“其實是兩件事。”崔旭慢騰騰的下車，把自行車支在路邊，“還沒有了結。”

“啥事？”

“剛剛回想了一下，這輩子還有兩件事欠了人情，我想先解決了這兩件事，完了再接着浪。”

韓三：“一輩子才兩件？”

崔旭：“你在我腦子裏住了那麽多年，難道還不知道我的爲人麽？兩件已經很多了好麽。”

韓三：“……早些年一直睡着，确實了解的不太仔細……那第一件是什麽？”

崔旭：“你，還記得幾天之前吧，那天早上我從柴禾堆裏出來，蹭了一家農戶的小米粥喝。”

韓三：“這還能算件事兒？！”

崔旭：“一粥一餅，亦思恩源……估計，他家小兒子上鄉重點小學的事兒我可能顧不太上了，你幫忙起一陣風，把這一百塊錢吹到他家院子裏，代我聊表歉意。”

崔旭意态蕭索，從身後拉過背包，從裏面摳摳索索的抻出一張百元票子，随手一楊，那票子在空中打了兩個旋兒，咻的一聲拔高，愈見愈小，飄飄蕩蕩的奔着東北偏東的天空裏去了。

“怪不得你要親自給面館送錢去，你是怕錢太多我一陣風刮不走乜？”韓三收了神通，似有所覺的笑笑，“你還是應該敢想一些，别說起一陣風了，開個空間門都不是問題，下回大可不必親力親爲咯。”

不理這些枝節，崔旭在路邊揀了塊幹淨的馬路牙子坐，“這次不是我第一次來錦江，從小到大，專程也好，路過也罷，我來過好多次錦江。這兩天在錦江，是我這麽多次來錦江，印象第二深刻的一次。”

嗯？怎麽這話聽起來仿佛很熟悉的樣子？……我們之間的感情也發生了第二次危機……哦，想起來了，家明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麽，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次呢？”不管何等立場角度心情語氣，隻要不是存心當場翻臉，韓三都得這麽問上一句。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應該是二十四五六年的那一次了。”崔旭望了望天，因爲戴了墨鏡，所以看不見眼白，準确的說，是看不見眼神。

“實在是很久遠了呀，哪怕印象最深的，也記不清很具體的時間了。”韓三幫忙感慨了一下。

“是啊，因爲我記不清第一次喝酒是什麽時候了，那次的深刻印象和我第一次喝酒有關。”

“我覺得你該反省一下了，你最近在飲食和行爲上的表現很像一個重度的酒精依賴症患者，怎麽這是你針對艾薩帕拉研究出來的偏方嗎？！”

“曾經，我的小舅子有一個口頭禅，咱們先不讨論他的人品和素質，就說他這一句口頭禅，改天請你喝酒，别管改天請不請吧，最少從請喝酒這個提升它人心理預期的方式選項上來看，我小舅子還是相當懂得人情世故的。”

什麽叫先不讨論人品素質？！韓三有些悲傷，更多氣憤的想。

“喝酒這個東西，從名詞角度，就給人一種非常規飲食項目的期待，換成動詞之後，更是一種強烈刺激腎上腺素和多巴胺分泌生成的澎湃沖動，一想起，人到酒場如法場、酒場無父子、少喝當赢、小酒怡情大酒跳井，這些亘古以來的名言警句，很難讓人不新潮激蕩，感慨萬千……勸君更盡一杯酒，從此兄弟是路人……”

這是說喝酒呢？！韓三有點犯懵。

“說遠了。”崔旭從天上收回目光，“你别打岔，現在我們說的是，是……”

“兩件事，第二件事。”韓三提醒他二姐夫。

“對，第二件事……記得那是二十四五六年前的一個除夕夜，前夜，七點鍾，離跨年晚會開始，還有整整一個小時。”

這時間記得不是很清楚咩？過了二十四五六年，居然連哪天幾點都記得清清楚楚的。

“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年，我是十二，十三，還是十四歲，跟着父母來錦江城，在大伯家裏過年。再小一點的時候，我暑假也來過，卻印象很少，隻聽大伯母念叨，我更小的時候很淘氣，暑假裏上樹掏鳥、下河摸魚、跟小朋友摔跤打架，打輸了不服氣還上房堵人家煙囪……”

喲，您這背景可夠深的呢，韓三腹诽。

“那一年，我要是十二歲，就應該上的七年級，十四歲，自然是九年級，妹有留級這件事我還是有把握的。不管十二歲還是十四歲，都是初中生了，大孩子了，我大伯說，男子漢了麽，整一點麽。大伯母說，喝酒腦子會喝壞掉。我大伯是學醫的，他說，任何在不談劑量的前提下談毒性的都是耍流氓，少整一點麽……于是，我就少整了一點，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酒。”

“啊！！！”

“你幹嘛？！”崔旭吓了一跳，差點喊出聲來。

“原來，你來錦江是有目的的！你是不是一出門的時候就想到來錦江你大伯家裏拿些接濟，甚至還想過讓你大伯幫你再看看病狀吧？這麽說來，你大伯想必也是東南杏林中有名有姓的一号，哪年聘的教授？有再進一步的打算沒？”

“我大伯一家早很多年前就搬到河東郡去了。”崔旭沒什麽表情的說，“所以你并沒有啊對，倒是吓了我一跳，剛又忘在哪裏了？”

“……少整了一點。”韓三讪讪。

“對，少整了一點兒，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酒，喝的酒不多，喝酒的氣氛自然更有愛，所以，我并沒有像有些人第一次喝酒的時候，因爲不好的體驗而被勸退。不過，即便是那麽親善的開端體驗，一直以來，也并沒有讓我對酒有太多的青睐，反而有一絲陰影至今萦繞不去。”

“那你還是喝高了，而且是嘴硬我沒喝多的那種喝多，”韓三笃定的說，“說吧，咋了，半夜起來把冰箱還是衣櫃給當廁所了？”

“不是那樣的。”

崔旭對老爺爺少見的好聲好氣，“過後很多天裏，我一直認爲是喝酒的緣故……現在想想，客觀的說，應該是一種遷怒。”

“啥意思？”

“因爲喝酒之後發生的事情。”

“咋？！那天你喝完酒出去跟人開房了？”

韓三哥敏銳的發覺他二姐夫說話時的眼神不對，突得一陣勃然之怒……你那年才十二，十三，還是十四吖，你怎麽能……韓三哥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