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船靠岸還有些時辰，周延閑來無事，船上又不許走動，就不斷向老船家打聽扇子的事。

賈琏那邊，他船上也沒有姑娘能解趣逗悶，白白的坐在船上雙眼望天。

黛玉靠着窗邊，桌上放着幾本書，書上幾個大字《一捧雪》，紫娟端上茶時，見黛玉憂心憂慮，勸道：“姑娘想哪天看書都成，隻是這裏風大，當心受寒。”

黛玉本就爲林如海一事傷神，不看書時憂慮不堪，拿起了書，又看不下去，想讓紫娟念念書上的文字，偏巧她又不識字。

便搖頭又翻了一頁。

黛玉看的是《一捧雪》中的《豪宴》一段。

《一捧雪》下有好幾出折子戲，分别是：餞别，拜别，路遇，豪宴，露杯，換監，代戮，株逮，審頭，刺湯，祭姬，邉信，墳遇，杯圓。

如今演的少了，隻有蔡姬偶爾會演。

隻不過，這故事才是重要的，它講的是一個恩将仇報的故事。

說的是明朝嘉靖年間，湯勤在落魄時被莫懷古救助，并推薦到嚴世藩手下爲官，可是湯勤恩将仇報，奪取玉杯“一捧雪”，莫懷古連番設計保衛祖傳玉杯，卻盡被識破，還受人迫害。

最後莫懷古之子莫昊冒死上書，以昭雪父親不白之冤。

黛玉問道：“這船上連個說話解悶的人都沒有，我倒記得周延随行，怎麽不見他的蹤影？”

雪雁恰巧走進來聽到了，便說道：“我上船時見到他去了最後一艘船。”

黛玉望向窗外，周延坐着的最後一艘船上兩人執槳，一人是老船夫，一人就是周延。

老船夫倒不怎麽動，大大啦啦的坐着指揮周延，“右邊，用點力，年紀輕輕的，用點力。”

他們那艘船原本就靠後，如今讓周延執槳，走的更慢了。

周延劃水劃不動，正氣餒着，不留神覺得中間那條船上有人在看。

恰巧與黛玉目光對上。

這一次，有了劃槳的力氣，雙臂無比有力，體内就像是各種激素不斷分泌，三下五除二嗖嗖的開劃，即刻趕上了黛玉的船隻。

氣的老船夫開口大罵，“不要命了，急急躁躁的。”

周延從窗子望進去，黛玉正靠在窗邊，手中拿着書卷，也不惱他這冒犯的行爲。

周延問：“姑娘在看什麽書？”

黛玉将書名說出，并大略講了内容，周延想起姚家灣石呆子的古扇。

當下便問：“才聽老船家說，停靠的姚家灣有精妙絕倫的古扇，姑娘要去看嗎？”

黛玉搖頭。

周延還以爲黛玉不願意，就見到紫娟不樂意了，細細想來，自己真是該死。

這裏的姑娘們，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裏會和他逛姚家灣，隻是周延覺得此事或許沒那麽絕對。

便問道：“我從府中出來前，曾與寶二爺也有過一聚，那裏有人唱了時興的小曲，姑娘要聽嗎？”

雪雁插話問道：“你會唱？”

周延搖頭，“不會唱，将詞說出來也不差。”

見黛玉默許，周延念道：

頻日雅歡幽會，打得來來越殺。說着暫分飛，蹙損一雙眉黛。無奈，無奈，兩個心兒總待。

昨宵幽會荼蘼，冤家都難丢下。說是三曹案，卻道不被尋拿。

有趣，有趣，二十扇子待玉人。

紫娟聽不出這詞中的含義，但聽見那些什麽：幽會，心兒，分飛，相待這些詞，就覺得是淫詞豔曲。

當下喝道：“怎麽敢在姑娘面前亂說話！”還正想關了窗子。

黛玉制止道：“紫娟，公子說的可是正經話，這詞上阙是白樂天的《宴桃源》，怎麽能說是淫詞豔曲？”

黛玉不知何意的望着周延問道：“隻是下阙是何意？怎麽還在最後一句亂了律？”

周延不信黛玉猜不出詩中含義，含糊說道：

“這下半阙是自己做的，在姑娘面前獻醜了，隻是意思簡單，姑娘細想就能明白。”

說完這句話，周延撐船離開，黛玉一字一句的琢磨着那詩。

雪雁在一旁說道：“姑娘，我還是不明白他念的話，你解釋解釋吧。”

黛玉說道：“待我将那詞抄下來，再一一解釋給你們聽。”

紫娟雪雁取筆墨時，黛玉不知思量什麽。

船靠岸時已經日落了，再晚些時候，周延在一件屋子外等着，他總覺得她會來的。

紅梅樹下，銀裝素裹，聽見沙沙聲，見着一個素白鬥篷緩緩而來，卻時走時停。

周延走上前，彎着身子，偷偷看去鬥篷下的玉人，柔聲說道：“姑娘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