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着多少秘密，周延不清楚，但這一刻他感謝極了多年卧病榻的遭遇，正是這遭遇讓他讀書，書讀的多了，詩句自然也就能接上來了。

但這些話不能說，周延緩步走上前，給黛玉留下了足夠的反應時間。

若是黛玉抗拒後退，他就不再向前，若是接受，那就站近點兒說話。

周延低沉的聲音在雪夜裏傳開，“藏着的秘密都被鎖住了，如同朦朦胧胧一團霧懸在上面，姑娘若是好奇，我将這霧撥來可好？”

“誰要解你的事？”黛玉頑笑道：“難道我成了解悶的了？這些且不說了，在石呆子家賞扇子的時間已經不短了，再說閑話，恐怕就被發覺了。”

黛玉身邊跟着人服侍，不像周延想往哪跑往哪跑，自然已經到時辰了。

他們在姚家灣停留時間不長，預計明天又會啓程出發，看情況，在外面玩樂的人該回來了。

見黛玉掩門進去，周延才離開，還沒走幾步就撞上了在外面尋歡作樂的賈琏。

這賈琏是滿面紅光，那副模樣一看就是通體暢快，周延想着避開這人，誰知賈琏一聲叫住他。

“你，鬼鬼祟祟在這兒做什麽？”

周延被叫住停下，隔着距離解釋：“随處轉轉。”

還好此刻離黛玉閨房已經遠了，否則指不定生出什麽事端來。

賈琏靠在紅梅樹上，一臉悠閑的說：“我見你與姚家灣的老船夫相談甚歡，我家父親老早就囑咐我尋幾把好扇子，我千尋萬找都找不出他滿意的，倒在這姚家灣聽見了古董扇子的名堂。”

賈琏自顧自的說着，絲毫沒有注意到是否有人在聽他講話。

見周延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賈琏叫醒他道：“我多次拜訪那位石呆子，他竟敢不見，你既然與姚家灣的人有交情，是否想個法子讓我将扇子見上一面？”

這石呆子是個固執的人，怎會聽周延的話。

“琏二爺，石呆子惜扇如命，恐怕他不會将扇子賣出的。”

賈琏手中搖着折扇，松開了系緊的鬥篷，招呼着跟着的小厮下去。

“我爹說了，隻要能得到好扇子，縱使千兩銀子也出得起，你看這姚家灣，家家戶戶的家私算上也值不了千兩銀子。”

賈赦要買扇子，怎麽這情景有些熟悉呢？

周延腦海中将記憶翻遍，猛然想起，紅樓夢裏倒真有這麽一出。

那是從平兒口中知道的，事件大概是這樣：

賈赦看上了石呆子家裏的扇子，但是石呆子不肯賣，結果賈雨村就胡亂按了個拖欠官銀的罪名，把他家的扇子全部抄來送給賈赦，而且把石呆子懲治的不知死活。

賈赦的兒子賈琏都看不過去，說了幾句，結果被賈赦痛打一頓。難道石呆子說的保不住扇子是指賈赦奪扇？

但既然賈琏尚有善心，豈不是應當讓他斷了石呆子扇子的念頭，更何況，那二十把扇子中的金扇子，可能會招來殺身之禍。

“琏二爺，這窮鄉僻壤裏的鄉親們能有什麽見識？見着了有些年頭的扇子，就當成古董扇子，不值一提，依我看這趟去揚州，定能找到好扇子。”

賈赦這糟老頭，沒事找什麽扇子，賈琏早就被這差事惹得不耐煩了，見周延信誓旦旦，以爲他有了目标，問道：

“揚州能有什麽好扇子？”

“琏二爺這就不懂了，揚州出來的詩人多，秦觀、杜牧、曹寅、鄭闆橋……秦杜的詩，曹鄭的畫，隻要有一樣出現在扇面上，可不就值錢了？”

“這樣說倒也是。”賈琏無比贊同，找這種扇子既輕松，又顯得文雅氣派。

“如此，在揚州時，你要替我多注意些，買來的扇子老爺若是滿意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此夜過後，賈琏不打石呆子扇子的主意。

……

第二日天微亮，三條船便起航了，臨行前，石呆子在暗地裏叫住周延，偷偷塞給他一把扇子。

這扇子沒什麽蹊跷之處。

扇面上，既非人物，又非山水，不過水墨滃染的滿紙烏雲濁霧而已。

有詞雲：霁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爲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诽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周延臉色僵住，這是紅樓夢中晴雯的判詞，怎麽會出現在這扇面上？

“昨夜思來想去，你既送來了沉甸甸的臘肉，也該收到回禮，這把扇子你就收好吧。”

周延推辭不過，唯記得石呆子最後說了一句，“從揚州回來，再往姚家灣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