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微媽媽鋼琴九級,持有音樂教師資格證,在一家機構給小朋友上課,她喜歡這份工作,能讓她覺得有那麽一點意義,她跟明微說過,生下他以後也沒照顧他幾年,要不是這份工作,她都體會不到教育孩子和成長的過程,也無處安放爲人母親對孩子與生俱來的親愛。
明微沒什麽說的,他媽媽确實有地方寄托母愛,他呢?從小爹不管、娘不顧的,搞得他很久以來一直對“愛”是什麽概念毫無感覺,他小時候還以爲這個世界就是這副惹人厭的模樣呢,當然,他現在也沒覺得世界有多可愛。
時間一天天的過,明微過的很舒适,每天吃吃喝喝睡睡,生生把日子過成豬的模樣,他是很享受其中,但他媽媽就不這麽想了,剛開始還對他溫溫柔柔、客客氣氣的,後來眼裏的嫌棄是越來越掩飾不住了。
明微也無奈,他隻是想離開那個傷心地而已,正好他媽媽讓他來玩的,現在又嫌棄他,果然還是女人最善變。
明微的手機也一直沒動靜,就好像根本沒人想起他,要是他們有事找他,他也就大大方方的回去了,可根本沒人需要他啊!那破手機好幾天也沒點動靜,唯一一條短信還是提醒他該繳話費了,氣得明微更不想繳了。
他灰溜溜的回去幹嘛?悄悄離開又偷偷回去?那多傻啊,這裏多舒服,包吃包住。
他媽媽嫌棄他好像主要是因爲蘇琉,因爲幾天下來蘇琉根本就沒找過他,當初兩人在車上是加了微信的,蘇琉的朋友圈第一條也是唯一一條就是跟他的合照,看起來好像也是個不愛發朋友圈的孩子。
說失落也談不上,這才正常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蘇琉指不定在哪玩得不亦樂乎呢,也可能已經離開了這座城市,跟明微非親非故的,似乎也沒有聯絡的必要,大概跟他接觸隻是因爲一時好奇吧,然後發現跟想象中美好的形象有出入便不再打擾,挺好的,合情合理。
明微是無所謂的,他怎麽可能因爲一個很好很完美的女孩子對他失去興趣而感到失落呢?況且他們本就不在一個世界。
客廳裏有一架漆黑的鋼琴,明微閑來無事也想彈彈,于是給他媽媽聽了陳璃畫最喜歡的那首《eret》,結果他媽媽頓時就被吸引住了,還特地去把琴譜給打印好,大概是從某種專業的角度深深的喜歡上了,明微不懂,他不是想學鋼琴,隻是想學會這一首曲子,說不定會有在陳璃畫面前彈奏的機會呢。
于是明微便見到他媽媽一遍遍不厭其煩的熟悉琴譜,自己絲毫插不上手,其實是他想當然了,一點音樂基礎都沒有怎麽可能學會那麽複雜的鋼琴曲?好在他媽媽夠耐心,後來從五線譜開始一點一點教他,明微也很争氣的認真學習,大概是他這麽多年來最認真的一次學習了,因爲他一直想着可以彈給陳璃畫聽。
陳璃畫是學畫畫的,應該不會鋼琴吧?吳可非倒是會,但他們已經分手了,明微開心的想着。
明微媽媽也很開心,她從來沒有這樣教過學生,她說現在學音樂就跟應試教育差不多,機構和家長眼裏都隻有考級,一級怎麽彈、二級怎麽彈能讓孩子考上等級的老師就是最好的,至于孩子,他們或許有想法,或許沒有,但都無所謂,他們隻能任人擺布,什麽都左右不了。
她不懂,隻會彈考試的曲目真的有用嗎?音樂可是藝術啊!這樣教出來的學生大概隻能稱作“會熟練操作鋼琴”吧?何必呢?就爲了他們家長自己在出去聊天打屁的時候炫耀孩子鋼琴幾級、大提琴幾級?還花那麽多時間、精力、金錢苦苦把自己塑造成讓孩子赢在“起跑線”的好家長,何苦呢?
她九級,雖然還不錯,但她隻要願意,十級隻是時間問題。
所以她在上課的時候是會夾雜私貨的,看起來還是挺多孩子喜歡她上課,大環境下,等級是要考上,但她作爲老師也有職責教孩子們掌握這門藝術,這是她一直以來的堅持。
明微感動死了,他媽媽真是人美心善,也不知道他爹到底是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大惡霸,連他媽媽都能狠下心來“抛夫棄子”遠走高飛。他想着要是吳可非知道他媽媽的想法怕是連面癱都繃不住,吳可非從小就是被強迫學這學那的,到頭來學得生性孤僻、學得沉默寡言,爸媽還沾沾自喜,“嗯,我孩子真棒!”
吳可非是很棒,但他是受克蘇魯影響,于是在不同領域都很棒,隔三差五能打擊盜匪,也能在年段名列前茅,要不是灰暗的童年導緻的性格缺陷,他會更完美。
吳可非當然有缺陷,别人意識不到,以爲那是高冷或是什麽,但明微最清楚一個灰暗的童年會造成什麽影響,那是也隻是一個性格缺陷。
當然了,都是相對而言,或者說他們自身是那麽認爲的,每個人本來就有不同的性格,什麽性格是完美的?見仁見智。
又經過幾天的刻苦學習,明微終于換來了一絲收獲,他已經能夠勉強彈奏開頭一小段慢版的《eret》了,這讓他感激涕零,原來他還能在學習上獲得成就感,真不容易,明微非常期待自己能夠完整彈奏整首曲子的那天。
隻是作爲他的親媽,明微隻在她去上課不在家時才被允許練習這首曲子,畢竟明微這個天賦稍差的初學者彈起琴來實在稱不上悅耳,她在家的時候就多教教他樂理指法什麽的,再練練基礎的樂曲,這樣明微就可以盡快成長到她在家的時候也允許彈《eret》了。
明微的耐心倒是一直被他媽媽誇贊,這麽大人了零基礎開始學鋼琴居然能一整天都坐在鋼琴前,确實應該誇誇,這不是最躁動的年紀嗎?讓他坐電腦前打一天遊戲還差不多,怎麽就彈上鋼琴了?
明微覺得跟失去憤怒還是有點關系的,似乎連不耐煩的情緒都沒了,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他都覺得不像自己。
他并不喜歡鋼琴,也沒有藝術細胞,能受克蘇魯影響至今是個未解之謎,但他想着陳璃畫還是堅持着把琴一遍遍彈下來了,人就是這樣啊,心無所念的時候覺得那些爲了别人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的人很傻,直到喜歡上一個人後才發現,原來自己也不過凡夫俗子。
“可以啊,都彈出悲傷的感覺了。”明微媽媽在明微身後說,琴聲戛然而止,因爲明微被吓了一跳。
“媽你怎麽神出鬼沒的?回來也不說一聲?”明微無奈。
“看你彈的認真嘛,沒想到這麽投入。”明微媽媽意外的說,她仔細端詳了一會明微,盯得明微心慌慌的,然後她才發問:“你跟那個小女孩吹了?”
“什麽啊?我跟她真的不熟!我對她的了解不比你多,隻是知道名字而已。”明微百般無奈,“就是想發展也沒機會發展啊,根本就沒交集,人家指不定現在在哪旅行呢。”
明微媽媽沉默了一下,或許是終于開始相信明微的話了,但她還是狐疑的問:“那你幹嘛頂着張苦瓜臉彈琴?”
“應該是曲子太難了吧?或者應該問你怎麽把我生得一張苦瓜臉。”明微想了想,但其實他想起陳璃畫的時候大多都是苦瓜臉,畢竟他的暗戀卑微到塵埃裏。
“瞎說!好好看看你媽,我都懷疑當年是不是在醫院抱錯了。”明微媽媽微微擡了擡下巴,毫不留情面的反駁,“或者怪你爸去,反正不關我的事。”
明微已經有很多事情怪到他爸頭上了,現在看來又可以多一件,其實他爸年輕的時候也是一位英俊小夥,不然他媽媽也沒那麽容易上當受騙。
然後又是明微媽媽的教學時間,明微覺得她也挺累的,上班要教學生,回家要教他,休息時間銳減,于是更加努力起來。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了,正彈着琴的明微手機響起,這次沒有《英雄交響曲》,因爲是微信電話,明微差點沒反應過來,因爲他好友不多,也沒誰給他打過微信電話,以至于他聽到鈴聲感覺特别莫名其妙。
“蘇琉?”旁邊明微媽媽看到名字比他還驚奇,“快接快接!”
明微猶豫了一下,在自己老媽身邊接女孩子電話感覺怪怪的,但耐不住他老媽催促還是接聽了:“喂?”
電話那頭沒傳來聲音,準确的說是沒有人聲,明微聽到了類似風聲和海潮的聲音,也不知道是什麽在作響。
“打錯了嗎?”明微疑惑的看了手機一眼,“喂?”
“明微,那個……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玩?”就在明微要挂斷電話之際,蘇琉弱弱的詢問聲從聽筒發出來,她的聲音很好聽,讓人感覺像是在拿着棉花在給他的耳邊摩挲,軟軟的、癢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