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煙姑娘沉默了,如果林如夢說的那個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凡人還好,那些人會遵守承諾不予理會,但他年紀尚幼就展現了百年難遇的妖孽天資,即使林如夢不與他相見,終有一天會傳入那些人耳中,終究會爲那些人所不容,那時候,該當如何?</p>
或許,一切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福兮禍兮,非是人力所能逆轉的。</p>
“現在說這些也爲時已晚。”輕歎一口氣,水煙姑娘重新坐下,其實早在林如夢來到混亂之城她便知道其目的,也曾經勸過,然而林如夢看似性格柔和,内心卻是十分執拗,一旦決定的事情縱然師姐都無法令其改變,何況是她這師叔呢?</p>
“師叔切勿傷懷,樹苗曆經風雨才能茁壯成長,人也一樣,既然他的天資如此妖孽,爲何不去拼一把,若是赢了大家都能夠解脫,他也能夠邁向更廣闊的天空,做那翺翔九天的神龍。”林如夢又恢複了淡然自若的神态,目光不決又飄向了窗外的夜景,被燈火點綴的夜下混亂之城真是美極了。</p>
你一定能夠做到的吧?</p>
水煙姑娘一時無言,好半晌方才幽幽道:“不論如何,凡事三思而後行,你和他都太需要時間了,慢一點才能走的穩當。”</p>
林如夢展顔一笑,風華絕代:“當然,我們還這麽年輕,急的應該是他們才對。”</p>
......</p>
“沒事吧?”</p>
“你敢傷他,無論有什麽理由,都該死!“</p>
“好了,他竟然敢傷你,我已經幫你殺了他了。”</p>
“爲何如此?”</p>
“因爲他傷了你啊。”</p>
......</p>
“醒了就起來吧,本皇子不喜歡被人靠着。”</p>
“那你怎麽沒有推開我?”</p>
“......”</p>
“你做什麽?”</p>
“我怕高。”</p>
“哦。”</p>
......</p>
“你真打算留下?”</p>
“當然,難道你想反悔?”</p>
“那,你可願爲本皇子師?”</p>
“......”</p>
許久的沉默之後,終于聽到了答案,隻有三個字,卻比山還要沉重。</p>
“......我願意!”</p>
......</p>
“師尊,本皇子需要危機和磨砺,哪怕中途隕落亦在所不惜,所以,請師尊抛卻那些無關的情緒,就把我當成一個普通弟子。”</p>
“......好!我會做你合格的師尊。”</p>
“那就好。”</p>
“你......真的長大了....”</p>
......</p>
“孩子,你确定要接受這一切嗎?你是我族最後的希望,雖然很想你接受,但這條路太多荊棘,走出去的希望渺茫,是個不歸之路,你若退縮,我絕不怪你,會安全送你回去屬于你的世界。”</p>
“......”</p>
少年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目光逐漸銳利,一字一頓道:“雖然晚輩不敢确認自己是否前輩族人後裔,但晚輩之血既然能夠開啓皇極宮,必是有緣,或許冥冥中早已注定,這個包袱我甩不掉了,既然甩不掉,那就隻能不斷變強,把它背下去!”</p>
“本座時間不多了,必須盡快讓你完成傳承,跟我來。”</p>
“......”</p>
“十萬年了,終于等到這一天,望我東風皇族複現昔日榮光,從此昌盛不衰!”</p>
“進去吧,記住必須堅守本心,否則萬劫不複。”</p>
......</p>
“前輩!”少年從血池走出,看到透明得随時都會消散的身影,平生第一次爲一個早已作古無數歲月而僅有一面之緣的人連最後一絲在世間的殘留都要消失而心痛。</p>
“哈哈!生老病死乃天理循環,誰也逃脫不了,何況本尊早已在十萬年前就死去,獨留一縷神念也是爲了我族的希望,能看到你這麽優秀的後人繼承我們的意志,助你完成這一切,本座的使命已經完成,相信不僅本尊,所有神國子民都能夠含笑九泉了,此生,我已無憾!”</p>
“本尊乃神國末代明王,風如笑,記住這個名字。”</p>
“......”</p>
“不必傷心,本座還能有時間交代幾句已經很不錯了,皇極宮第九層須等你踏入至尊境時方可踏入,另外你的血脈很特殊,此次并未能成功覺醒,或許等你足夠強大到踏足九天十地之時可以去神國遺址看看,那裏可能會有徹底覺醒你血脈的機緣,還有一定要小心身上有圓月印記的人......”</p>
虛幻至極的身影劇烈顫抖,深深地看着少年:“孩子,好自爲之......”</p>
“前輩!“少年手指猛地抓出,卻什麽也沒能抓住,殿内空蕩蕩的,隻剩下他孤獨的一個人。</p>
一切,如夢,又如幻......</p>
前輩,一路走好......</p>
少年默默送行。</p>
“明王,風如笑。”少年輕輕呢喃着,立下誓言:“您的遺願一定會實現的,一定會!“</p>
......</p>
最後的畫面定格,随即如同泡沫般破滅掉來,不留一絲痕迹,腦海中所有迅疾閃過的畫面和聲音統統消失,已經遠去的意識又回歸了身體,勁風刮過身體的痛感,閃電狂轟的巨響,缥缈的流雲、清冷的夜都是那麽的清晰,從未離開過,陽炎的身體還在從高空往下墜去,速度更快,危機更加迫近。</p>
過往的一切在短短幾息之内一閃而過,如同白駒過隙,回到原點時依舊還是一樣的情境,好似短瞬之間的一場夢,不同的是,陽炎的心更靜了,也更加透亮了,靜到他能夠清晰地聽見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血液的流動、經脈微妙到極緻的漲縮、身體每一寸血肉的韻律,透亮到他似乎能夠看到體内的具體構造,第一次感覺到與自己的身體如此貼近如此熟悉。</p>
雖然閉着眼睛,他卻仿佛能夠看清天地的一切,那漆黑的夜,耀眼刺目的閃電,呼嘯的勁風,飄過的流雲,駕馭着疾風鳥飛速向他俯沖而來的淩逍和一幹神色緊張的天雲宗弟子,清晰的畫面都印刻在他腦海中,這與用意念感知到的畫面完全一樣,意念感知到的隻會是毫無生氣、用輪廓描繪出來的,這般生動、色彩缤紛的現實畫面就像是用眼睛看到的一樣,甚至還要更加生動,更加貼切。</p>
因爲他不僅能夠”看清“這些畫面,甚至能夠感受到天地的博大寬懷、浩瀚深邃,夜的清涼,風的親切呼喚,流雲的悲憫,閃電的狂暴與憤怒,疾風鳥極速俯沖背後的痛苦,淩逍和天雲宗弟子緊張而又憤怒的情緒背後滿含的殺機,一切都仿佛感同身受。</p>
這種感覺,就好像他與這片天地融合在了一起,他的身體就是天,就是地,他的靈魂仿佛徜徉在天地中肆意遨遊,無比之暢快淋漓!</p>
嗡!</p>
魂海上空驟然掀起宏大的靈魂力風暴,風暴中心虛幻的黃金小劍興奮地顫鳴,好似得到春風細雨滋潤的小苗在歡呼,盡情地吸收着那龐大的靈魂之力,虛幻的劍身逐漸變得凝實起來,随之而來的是魂海翻天覆地的變化,巨浪翻騰,激蕩不休,靈魂力暴漲,魂海的邊界開始了擴張。</p>
唰!</p>
陽炎睜開了眼睛,那一瞬間好似有一道光閃亮了天地,緊追而至的淩逍爲之一凜,那是怎樣的目光?</p>
浩瀚、蒼茫,仿佛容納了天地!</p>
淩厲、殺伐,又秉持了個人此時此刻最本質的心境!</p>
此時陽炎的狀态很是奇妙,仿佛隻是一個将要摔得粉身碎骨的妖孽少年,又仿佛不是一個人,而是天地的一部分,飄渺而又蒼茫,極不真實,他甚至開始感覺不到自己的重量,好似變成了一縷鴻毛在空中飄蕩,随風逐流,下墜的速度竟是慢了許多。</p>
疾風鳥以痛苦換來的極速爆發到極點,此消彼長之下,與陽炎之間的距離被迅速拉近,一上一下相差不出兩丈。</p>
”流雲天袖!“淩逍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施展出玄階下品武技《流雲天袖》,一道白色的匹練飛射而下,此乃靈元凝聚而成堅不可摧,層層勁風被割裂,卷向陽炎,施展《流雲天袖》需要非常凝厚的靈元作爲支撐,天雲宗許多靈元境的内門弟子都無法施展出來,天資過人如淩逍者,靈元境三重修爲也僅能凝練出五丈長的匹練,不過此時他與陽炎近在兩丈之内,卻是正好。</p>
匹練射出的一端從陽炎身側穿刺而下,随即倒卷而上,如同靈蛇一般将其緊緊纏住,陽炎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全身骨骼咯吱作響仿佛要被靈蛇般的匹練生生勒斷,顯然淩逍雖然礙于清衍道人之令要救他,可也惱恨陽炎的不識擡舉害他們多費手腳,甚至險些無法與清衍道人交差,故而存了教訓的心思,出手很重。</p>
淩逍微微用力一拉,頓時陽炎下墜的身子一滞,被流雲天袖卷着盤旋而上,朝着疾風鳥背上落去。</p>
”總算可以交差了。“天雲宗弟子至此方才松了口氣,這小子可真能折騰,差點害死自己不說,還差點害死他們。</p>
卻在這時,變故陡生——</p>
天空中突然綻放出無盡劍氣,淩厲的劍道意志與殺伐的殺伐意志同時沖天而起,鋪天蓋地地壓迫下來,殺伐劍氣仿佛無處不在。</p>
”你想幹什麽?瘋了嗎?“衆天雲宗之人臉色猛地一變,本來隻要将陽炎拉到疾風鳥背上來事情就算結束了,他們可以向清衍道人交差一搏前程,至于陽炎之後會有多麽殘酷的遭遇他們并不關心,甚至因爲之前一幕他們暗下決心若是清衍道人達到目的後留他一命,他們也絕不會讓其活着,哪怕生不如死。</p>
可誰能想到,陽炎根本就不管這是在救他,全身氣勢轟然爆發出來,殺伐劍意滔天,竟舉劍砍向救他命的白色匹練,分明是要将其砍斷,簡直就不像是正常人能夠做出來的事,難道他甯願摔下地面粉身碎骨也不願意随他們回去天雲宗?</p>
不應該啊,他們言語間絲毫沒有流露敵意,對于去天雲宗後的事情更是隻字不提,沒道理陽炎要用死亡來反抗,活着不好嗎?</p>
就連淩逍都是心頭猛地一跳,來不及反應,陽炎那泛着可怕血色光芒,殺伐極緻的火炎劍已然毫無花俏地斬在了白色匹練之上......</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