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夢站在庭院外,駐足良久,神色莫名,許久才深深吸了口氣,将手搭在院門上,然而沒等她推開,一道輕柔婉轉的聲音從庭院裏隔着層層阻隔傳了出來。</p>
“是……如夢回來了麽?”這道女聲輕柔中透着雍容華貴的氣質,頃刻間讓林如夢忐忑的心安定了下來,不再猶豫,輕輕推開院門,走了進去。</p>
“是我,師尊。”她的聲音恢複了平常時候的樣子。</p>
庭院裏,一名穿着華麗,透着雍容華貴氣質的絕美女子仿佛從畫中走出,看到她的一瞬間,林如夢眼眶微微一紅,道:“師尊您瘦了!”</p>
眼前的女子裝扮再華麗,氣質再出塵,容顔再傾國傾城,也掩飾不住她那美眸中暗藏的憂傷,亦無法掩飾那明顯消瘦憔悴了許多的身形,如此令人心痛。</p>
“傻孩子,哭什麽?十四年了,不都是這麽過來的。”華貴女子卻是淡淡輕笑着,并不在意。</p>
“您還是堅持當初的選擇,一點也不後悔麽?”林如夢在她的示意下,在石桌旁坐下,正對着她,問道。</p>
雖未明言,華貴女子心如明鏡,淡淡笑道:“即使後悔,也是後悔沒有早些做出決定,沒有考慮得更周到些。”</p>
言外之意,她不會後悔,即使再重來一千次,一萬次,哪怕明知今日之果,她亦要做那撲火的飛蛾,在熊熊燃燒的烈火裏綻放最絢麗的光彩,哪怕隻是一瞬間,那短暫的一瞬間,即是一生!</p>
林如夢默然半晌,才沉悶出聲:“……值得麽?”</p>
華貴女子怔了一瞬,笑道:“哪有什麽值不值得,有的,隻是願不願意,而我,再問多少次,都隻會有一個答案,願意!”</p>
聞言,林如夢若有所思,她想到了自己,聖女之位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可她卻不願遵循聖女煉情之道,這豈非也是一種叛逆?</p>
要問值不值得?</p>
她願意,那便值得!</p>
她仿佛,明白了師尊那句話的深意,既然願意,又豈會不值得?</p>
“弟子很想看看,那位究竟是什麽樣的人物,讓師尊可以這般義無反顧。”林如夢回神說道。</p>
“你此行沒有見過他?”華貴女子目光微異,自己還以爲她已經見過了呢。</p>
“監察禦史形影不離,我不好去見他。”林如夢螓首微搖,見師尊眸光微微一暗,頓時又一咬牙,接着道:“不過弟子見了另外一個人。”</p>
果然,聽聞此言,華貴女子眼神大亮,憔悴的面容都煥發出了幾分光彩,帶着一絲急切地問道:“他怎麽樣?”</p>
開口之後,林如夢就已經後悔了,可箭在弦上,對着師尊的期盼忐忑的眼神,隻好道:“他很好,第一次見他時還隻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卻已經顯得豐神如玉,英姿勃發,談吐間比一般成年男子還要更爲成熟,武道天賦也是出類拔萃,煉氣境六重修爲時便橫壓衆天驕,被頂級勢力封爲聖子,同輩之中無有出其右者。”</p>
“真的嗎?”華貴女子臉上湧現喜色,卻又有些忐忑地問道,這一刻的她與任何高貴的身份無關,僅僅像是一位爲自己孩子的出衆而欣喜,又害怕是安慰之語或是幻聽所緻而忐忑的,再普通不過的母親。</p>
林如夢強忍着心中的酸楚,笑道:“當然是真的!”</p>
又以玩笑似的口吻說道:“弟子借挑選煉情伴侶的借口去了混亂之城,正好選了他,現在的他不僅是魔宗聖子,也是極樂門驸馬呢,說不定以後,弟子就要改口喊您爲婆婆了呢!”</p>
聞言,華貴女子眼中的忐忑終是散去,化爲濃濃的喜悅,對于她的玩笑話也并未當真,拉着她的手問了關于他的很多事情,無微不至。</p>
越是如此,林如夢心中的愧疚之意越深,一直強顔歡笑着講述着他的一切,直到華貴女子糾結許久也想不出還有什麽可以問的,方才連忙轉移話題。</p>
“對了,我收集了很多當地的特産回來,讓師尊品嘗。”林如夢忽然取出一枚須彌戒遞到師尊面前,說道。</p>
“有心了,爲師可是已經十多年沒有嘗過那裏的口味了。”華貴女子心情大好,笑着将須彌戒接過,随便取出一種狀似番薯的食物,便優雅地小口食用了起來,眼神閃亮。</p>
半晌,她用手巾拭了拭紅潤有光澤的唇角,心念一動,忽道:“約莫半年前一場噩夢,我夢見他出事之後,夜夜無法入睡,一直持續到半月前才稍有好轉。”</p>
林如夢芳心“咯噔”了一下,半年前,正是他出事失蹤的時候,母子連心可謂奇妙,即使相隔千山萬水,阻礙重重,師尊也能感應得到,突發噩夢,這豈非要揭穿她之前的謊言?</p>
果然,華貴女子一雙美眸緊緊盯着她的眼睛,但凡她有任何一絲異樣都忙不過她:“如夢,他真的很好麽?”</p>
“……”</p>
林如夢目光微微閃動,苦笑一聲,道:“果然還是瞞不過師尊您。”</p>
華貴女子嬌軀微微一晃,臉色微有些發白,緊盯着她道:“如夢,你跟爲師說實話,他到底怎麽樣了?”</p>
“血月皇朝聯合青龍、朱雀、玄武三大皇朝,一同出兵天陽皇朝,四面楚歌之下,天陽皇朝不得不派出大軍應戰,每一路大軍都有一位皇子監軍随行出征,他便是北路大軍監軍,出征北伐之後連戰連捷,幾個月就将北方大片失地收回,眼看勝利在即,血月之人設下陰謀陷阱,緻使他下落不明,生死未仆……師尊!”</p>
林如夢說到此處,華貴女子臉色煞白,緊接着吐出一口刺目的鮮血,她慌忙上前扶住師尊搖搖欲墜的身軀,神情自責。</p>
“對不起師尊,我不該告訴你的,對不起!您要保重身體啊!”</p>
華貴女子滞怔半晌,終是回複了一絲神智,眼角含淚:“不怪你,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從他出生之後我便沒有再看過他,一次都沒有,給不了他半點呵護,總想着也許有那麽一天,我們母子重聚,可以千百倍地彌補他,可是,一切都隻是妄想,他還這麽小,就上了戰場,我卻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都做不了,竟就這樣……陰陽相隔……噗!”</p>
眼見她再度吐血,原本絕美的臉龐竟浮現起了死灰之色,林如夢心中大急,連忙道:“師尊,您先聽我說,死要見屍,沒有人見過他的屍體,可見他隻是失蹤了,并無性命之憂,而且您不是說了嗎,這半個月來已經不再做噩夢了,心情也好了許多麽?這就證明了他一定還在人世,師尊千萬莫要輕言放棄啊!”</p>
“如夢,這是真的嗎?他……真的還在人世?”華貴女子此刻哪是什麽武道強者,僅隻是一名無助的弱女子,抓住林如夢的手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緊緊的,林如夢感覺到了強烈的痛意。</p>
林如夢輕笑道:“當然了!常說母子連心,您既然能夠通過噩夢感應到他出事了,那麽自然也能感應到他是生是死,您不再做噩夢就屬最好的證明,而且如夢回來之時,就有消息說找到了他的某些蹤迹,如夢可以肯定,他一定還活着,而且很快就會重新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所以還請師尊務必保重自身,将來才能一家團聚呀!”</p>
“是,是啊!我已經不做噩夢了,他一定還活着的,我不能放棄,對嗎,如夢?”華貴女子灰暗的眸子中綻放出了一縷神彩。</p>
“當然!如夢一定會讓你們一家團聚的!一定!”林如夢無比認真地說道,那是她一直以來的誓言。</p>
“太好了!太好了!”華貴女子臉上淚痕未幹,卻已經逐漸恢複了元氣,眼中閃現出濃郁的期盼之色,仿佛已經望見了合家歡樂的場景。</p>
林如夢臉上輕笑着,心中卻是無比苦澀,她還是隐瞞了許多,也許他現在的确還在人世,但境遇如何她實在無法想象,以他展現出來的妖孽天賦和擁有的價值,無論落到誰的手上,都如同羊入虎穴,幾乎不可能脫身。</p>
畢竟,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是亘古不變的道理。</p>
但無論如何,她也會竭盡全力去完成自己的誓言,爲了師尊,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黃泉碧落,她義無反顧!</p>
……</p>
“你說,我們的孩子取什麽名兒好聽?”</p>
“不如,就取名炎,就叫陽炎,希望炎兒以後能夠如同天上的炎日一般永遠耀眼奪目,普照天下每一個角落,君臨天下!”</p>
……</p>
“不過我希望的是炎兒将來能夠像炎日一般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不被任何人事物束縛,永遠快快樂樂下去。”</p>
“一定會的!不隻是炎兒,還有我們,我們三個人都會一直快樂下去。”</p>
“嗯!天哥,我相信你!”</p>
……</p>
“不要!”</p>
“鸢兒你……!”</p>
“天哥,鸢兒舍不得你,更舍不得炎兒,可是,你知道這都是沒用的,我隻有跟他們回去,才能保你和炎兒平安。”</p>
……</p>
“天哥,照顧好我們的孩子,還有一定要當個好皇帝,我們今世無緣,隻盼來生你我都隻是普普通通的凡人,不要再有這麽多束縛。”</p>
“鸢兒!!!”</p>
“……天哥,炎兒,保重!”</p>
……</p>
“啊!”陽炎猛地從床榻上坐起,額頭上盡是冷汗,他的一隻手緩緩移到左胸口,那裏像針紮一般,劇痛無比。</p>
“母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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