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陽炎照常于河對岸練劍，以往這個時候，水念予都會恬靜地在岸邊抱膝而坐，欣賞着少年舞劍的英姿勃發，今日卻是極爲反常，一直到日中陽炎練劍完畢，她都不見人影。</p>
或許是習慣了練劍時有一位安靜的觀衆，正如他習慣了每日早起練劍一樣，突然沒有了這樣一位觀衆，一人形單影隻，獨自舞劍，陽炎總感覺似乎少了點什麽，練完劍也沒有了以往的酣暢淋漓。</p>
回到院子裏，走進屋裏，都沒有看到那一道清雅怡人的倩影，也沒有看到天老。</p>
“還未起麽？”</p>
陽炎稍稍遲疑，不自覺地來到那處木窗外，像昨晚一般往裏看去，水念予正軟綿綿地側卧着，俏臉正好對着木窗的方向，好在她尚在熟睡中不會注意到窗外多了個人。</p>
一般而言，人在受到極度痛苦的折磨沉睡過去之後，臉上多少都會殘留一些痛苦的神情，可是熟睡中的水念予俏臉上卻挂着淡淡的笑顔，沒有絲毫的痛苦，看起來是那麽的恬靜自然，看到她的睡顔就仿佛夏日裏看到前面出現一泓清泉，渾身清爽暢快，一切煩惱都會抛諸腦後。</p>
陽炎嘴角不知何時揚起了一絲淡淡的弧度，似乎在淡笑？</p>
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臉上的變化，自出生到這之前，陽炎有笑過麽？</p>
沒有！</p>
一次都沒有！</p>
莫說開懷的大笑，欣喜的微笑，心寬的淡笑，便是不能稱之爲笑的冷笑都沒有過！</p>
唯一一次，也是最接近的一次，也隻是葉雨凝不辭辛苦掘強地追到青水鎮時，他眼中曾經閃過一絲莫名的異樣神采，有如羚羊挂角無迹可尋，亦不能作數。</p>
笑這個字眼就仿佛跟他毫無關系一樣，不知是他天生就不會笑，還是他的字典裏就沒有這個字，他甚至不知道什麽是笑，爲什麽要笑，他也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對他而言，這是非常無聊的事情。</p>
但這一次，陽炎的神态像極了在笑，雖然淡到了極點，但無可否認，這是他第一次在神态中表露類似笑意的東西，這般轉變可是前所未有的，若是此刻面前有一面鏡子可以讓陽炎看到自己的臉，想必也會異常的匪夷所思吧？</p>
陽炎的目光從那張恬靜的臉蛋上收回時，臉上那極淡的笑意仿若昙花一現，立刻消失的無影無蹤，仿佛隻是錯覺，實際上從未有過一樣。</p>
陽炎沒有驚擾熟睡的美人兒，悄然而去，唯有一縷清風微拂證明他來過。</p>
水念予未醒，天老未歸，午膳自然是沒有了，好在以陽炎強悍的體魄，雖然修爲被封，縱使一月不進食都不會太過饑餓，每頓用膳也隻是習慣使然，一頓不吃也無傷大雅，于是他又回到岸邊，開始修煉《清心訣》。</p>
然而，陽炎剛剛進入狀态，昨夜看到的那一幕又浮現心頭，打斷了他的修煉，他重新睜開眼睛，目光如星辰一般深邃，他豁然發現自己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p>
昨夜水念予被折磨得痛苦不堪時，陽炎分明看到她的身上隐隐纏繞着一絲絲灰色氣體，當時他被水念予與痛苦抗争的樣子震撼到，竟然将這麽重要的線索忽略了，方才那一幕畫面又一次浮上心頭，他才重新注意到這一點。</p>
若他推測得沒錯的話，那纏繞在水念予身上的灰色氣體就是導緻她遭受痛苦折磨的源頭，因爲那灰色氣體出現得極不尋常，剛才他之所以會在一閃而逝的畫面中捕捉到險些被他忽略掉的灰色氣體的存在，就是因爲它帶給了陽炎一種極爲心悸的感覺，就仿佛有大恐怖降臨一般。</p>
雖然隻是無厘頭的感覺，但陽炎可以肯定，這個灰色氣體非常之危險，絕對不能觸碰的那種！否則不可能連天老都束手無策，讓自己最寵愛的孫女遭受那樣的痛苦折磨。</p>
“這個東西究竟是什麽……”</p>
陽炎陷入了沉思，不知爲何，他總感覺那灰色氣體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種面臨大恐怖的心悸也好像曾經感受過，隻是無論他如何挖空腦袋去想，都始終想不起來，那種明明感覺要抓住什麽了卻始終無法抓住的感覺，以陽炎現在的心境都不禁有些煩躁起來。</p>
可惡！若是能夠想起來，知道那灰色氣體是什麽，對症下藥的話，說不定就能找到驅逐它的辦法，水念予也就可以不必再承受那般痛苦折磨，自己也能還掉一部分恩情，不用再欠那麽深。</p>
可是……爲何偏偏就一點都想不起來呢？而且越想就越是沒有頭緒，就連那隐隐約約的熟悉感都貌似變得模糊起來了，思緒也就更加混亂。</p>
“你在想什麽？”忽然，如同泉水般清冽好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陽炎猛地回過神來，扭頭一看，卻是水念予不知何時已經在他身旁坐下，歪着腦袋，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p>
陽炎渾身一凜，後背冷汗淋漓，自己竟然沉浸在思緒中，全然沒有感覺到她的靠近，這是絕不應該出現在自己身上的，但凡水念予有任何一分歹意，剛才就足以殺死自己好幾次了！</p>
自己怎麽會這般大意？</p>
以往的陽炎不論何時何地，不管心裏在想什麽，哪怕沉浸在修煉之中，也絕不會放下丁點警惕，相反在這種情況下他的警惕性會達到極點，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他第一時間察覺，對危險的感知更是無比敏銳，從無任何人可以悄無聲息地靠近自己而不被察覺，除非是那種修爲高到可以避開自己感知的強者，就如天老就能夠輕易做到，但如果有危險的話，他仍舊會心生警兆。</p>
水念予是何修爲，陽炎探查不到，但即使她修爲上達到可以避開自己感知的地步，她靠近自己時可沒有動用半點修爲，更無任何掩飾行蹤的意思，就如普通女子一樣走來，陽炎早該察覺到她了，但并沒有，不是水念予自己出聲，恐怕再過一時半刻，自己都未必能夠察覺她的到來。</p>
從什麽時候起，自己竟會變得如此沒有警惕心了？</p>
是這段時間太過安逸，沒有敵人，就一點點喪失警惕了麽？</p>
陽炎陡然醒悟，自己實在太大意了，就算這裏隻有自己，天老和水念予三人，無論天老還是水念予都不會對自己不利，也是萬萬不能沒有警惕心的，這是極其危險的事情，就比如剛才，如果有一修爲強大之人闖入結界，而他被人靠近身邊都無所察覺的話，後果會如何？不堪設想！</p>
“你怎麽了？被我吓到了？”水念予見他一臉後怕的模樣，許久都未曾從他身上感受到的警惕突然喚醒了，頓時感覺奇怪，關切地問道。</p>
“無甚。”陽炎搖搖頭，他已暗暗發誓絕不會再在任何情況下放松警惕，這種被人靠近還一無所知的事情隻此一例即可。</p>
“不說算了，我才沒興趣聽呢！”水念予撇了撇嘴，微有些氣惱地悶聲道，這家夥，好端端地又穿起了刺猬服，搞得好像人家要害你一樣。</p>
陽炎面無表情，他這樣自然不是針對水念予，事實上，若非對水念予完全信任，他是絕對不可能收起警惕心的，甚至戒備都不會放下，自然不會出現剛才那種情況，但他也不會去解釋。</p>
這個世上，能讓陽炎不厭其煩甚至主動解釋的人，依舊僅有師尊冰若言一人！</p>
“還是……謝謝你！”兀自氣悶了一會，水念予清澈的目光凝視着陽炎，輕聲道。</p>
“什麽？”</p>
陽炎一怔，怎麽好端端地道起謝來了？</p>
水念予一臉認真地看着他，解釋道：“謝謝你沒有闖進來看我，也謝謝你讓我睡了一個好覺。”</p>
陽炎恍然，原來被發現了麽？不論是昨夜還是中午，自己在木窗外探視水念予閨房的一幕都被她注意到了麽，虧他還以爲自己足夠小心沒有驚動裏面的人兒呢，原來自己的舉動早已被她看得一清二楚。</p>
“我不想讓爺爺擔心，所以即使那時候也會注意周圍的風吹草動。”水念予補充了一句，陽炎頓時釋然，若她有心警惕的話，自己的舉動确實不可能瞞過她。</p>
同時陽炎又不禁對這個女子更加佩服了一分，自己遭受那般非人折磨，卻仍舊有心思爲别人着想，哪怕是自己的爺爺，也是非常人能夠做到的了。</p>
“你爺爺也沒有辦法麽？”陽炎問道，其實心裏早就猜到答案了，天下有哪個爺爺舍得自己疼愛的孫女受苦痛折磨呢？</p>
果然，水念予螓首微搖道：“我還是嬰兒的時候就有這個病了，爺爺說他隻能保住我的命，減輕我的痛苦，卻無法治好。”</p>
陽炎目光微微一顫，居然嬰兒時期就有這個病了？</p>
看她昨夜承受得那般艱難，尚在襁褓之中的她怎麽可能承受得了這種折磨，隻怕連活都無法活下來吧，怎麽可能支撐到現在？</p>
突然，陽炎想到了什麽，蹙眉問道：“天老曾說，在我之前，九轉回魂針救活過三個人，難道……”</p>
“第三個人，就是我。”水念予點頭道，陽炎輕出一口氣，九轉回魂針，連自己都能救活，也隻有如此逆天的針法，能将當時還是嬰兒的水念予從鬼門關搶回來吧？</p>
但緊接着他眉頭就蹙得更緊了，此病棘手程度仍在想象之上，就連九轉回魂針都隻能保命，無法根治，天老也是束手無策，難道這病痛就真的無藥可救，就注定要折磨水念予一輩子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