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就這樣回去，村裏人也不會說什麽，李明星當然也不會說什麽，讓他一個剛下來才幾天的大學生村官來做這麽個項目，本身就出人意料，被拒絕也屬當然。

雖然這幾天都混在縣城裏投入不少精力，放棄了會有點可惜，但這也正常。

作爲一個商科學生，“沉沒成本”的概念他還是知道的，是指以前發生的和當期決策無關的成本，他尤其明白在做決策時千萬千萬要不要把沉沒成本計入。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當一個股民在考慮是不是要抛出手中的股票時，那麽股票之前的盈利和虧損是不應該被考慮，他要考慮的僅僅是這隻股票未來的走勢：漲，就留着，反之抛掉。

這幾天的奔走正是沉沒成本-投入了精力和資料，卻未必能看到效果，理論上和他決定是不是接李明星的招沒關系，但實際上卻無法不考慮。

李明星看着那些招貼畫神色輕松，尤其在一張畫着中國娃娃的畫前站了好久，上面的小女孩讓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兒，哎，現在這個點兒，估計已經睡着了吧？沒準還在寫作業？

招貼畫有着簡明扼要的宣傳語“實現中國夢”。

“每個人都有理想和追求，都有自己的夢想。現在大家都在讨論z國夢，我以爲，實現z華名族的偉大複興，就是z華名族近代以來最爲的夢想。這個夢想，凝聚了幾代z國人的夙願，體現了中華名族和z國人民的整體利益，是每一個z華兒女的共同期盼……”

李明星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語調莊嚴而虔誠。

趙昊不由得擡起頭看着他，李明星笑了笑，“這是領袖說的，這話說的真好啊，z國夢，和國夢，當然不一樣，後者是以個人升官發财爲最終目的的夢想，不得不說，他們做的不錯，以至于這都成爲一個世界性的詞語，但相較之下我們的z國夢就更加讓人鼓舞讓人熱血沸騰，我們跳出了個人功利的狹隘小圈子，我們的夢想是讓一個名族複興，再度輝煌，想想看，人類曆史上能做到這點有幾個國家？”

面對李明星的提問，趙昊隻能搖頭，曆史從來不是他的強項。

“我告訴你一個都沒有，所以我們在創造曆史！”

趙昊眼睛有點亮了。

“在外人眼裏，我這個縣高官還是挺風光的，年紀輕輕執掌一縣，但其中的艱苦就不足爲外人道了，我女兒明年要中考了，我卻不在她身邊，她媽每天工作特别忙，能管她的時候也很少，隻能靠兩邊老人幫襯着。”李明星的語氣忽然低沉下來“我不是好爸爸，也不是好丈夫，每當我想到這些事情的時候心裏的滋味就不提了。”

“我也打過退堂鼓，我想過離開，我的老同學大部分在東南沿海城市，說起來當年我也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這些年在體制内也是紮紮實實工作，他們都朝我抛出橄榄枝，開出的薪水翻我這點死工資好幾倍，有兩家還承諾解決子女戶口問題，沿海城市的教育水平畢竟是要比這兒高些的。”

趙昊不語默默的聽着，眼前的這個中年男人不再是那個讓人頭皮發麻的強勢書記，而是一個看上去疲勞而痛苦的中年男人。

“可是啊，好幾次，我都提筆寫辭職信了，領袖的教誨不知道怎麽的就在我耳朵邊想起來，各種各樣的教誨，尤其是這條關于z國夢的！要說一聽到這句話，我就渾身有勁充滿鬥志，那不現實；但我可以告訴你，這話耐琢磨，細細咀嚼後，我随手就把辭職信給撕了，然後歎口氣繼續工作！”

“噗……”趙昊忍不住笑出來，李明星這話說的有趣極了，他甚至能想象出他這麽做時的樣子。

“你别笑，趙昊，我把話放在這兒，早晚有一天你會和我一樣，會沉默會退縮會逃避，但是當你耳朵邊響起領袖教誨的時候，你會覺得這些負面情緒完全不值得一提，在讓一個名族重新站起來的宏偉目标前，那些雞零狗碎的情緒就是無病呻吟！”

“可，可……”趙昊欲言又止。

“想說什麽？現在這兒沒書記和村官，中年人和年輕人的聊天罷了……”

“是，是，既然您從教誨中得到了精神力量，但，但，那爲啥，還得歎口氣才能繼續工作呢？”趙昊眨巴着眼睛。

“小夥子，你不懂，因爲我想女兒啊……歎氣是對家庭的愧疚，工作是爲名族複興添磚加瓦，二者不矛盾的……”

“好了，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

“我……”趙昊要開口。

“你的反應讓我很滿意。”

“啊？”趙昊傻了眼，他已經有點後悔自己的私心一閃念了，沒想到李明星竟然還在誇，看他樣子倒不像是正話反說。

“你猶豫了，這很好。如果你一口回絕，我心裏會不舒服，這說明你并沒有從内心深處去重視光伏項目，是有棗沒棗打三杆子的做派，打着了最好，打不着也就那樣，三杆子之後你就走人。不能說錯，但不是做事的人！”

“如果你一口答應呢，我會挺開心，但心裏會嘀咕，你可能根本沒考慮整個項目實施起來會碰到的困難，屬于腦子一熱，激情超過理性，對年輕人而言熱情洋溢是好事，但缺乏細緻的通盤考慮，往往會好心辦壞事……”

“………………”趙昊傻了眼，心說領導幹部就是不一樣，這眼光和思路，自己望塵莫及，縣高官已經如此了，再往上那還了得？不服不行啊！

“你剛才陷入劇烈的思想鬥争當中，我雖然不是你肚子裏的蟲子，但大體也能猜到你在想什麽，就我而言，這樣的人才具備了做事情的能力。”

“你畢竟還是年輕，作爲一個長者，我要給你點人生經驗，思考是對得，一定要反複的多層次的思考，得出切實的結論後就盡最大努力去踐行，不要怕犯錯！年輕人總會出錯的，放心，你年輕也犯不了大錯，一點小毛病我們這些老家夥還是能幫着擦屁股的。這樣的錯誤對你而言是成長的必須。所以不要怕！今天也挺晚了，你早點去休息。我剛才說的事情，你明天給我回複好了。不管你是不是答應，我都不會對你有看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