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天成的話劉大強是不敢不聽的。

這是老頭子的威信所緻，他的威信來源于長久以來的成功，事實上他在村裏管事的這些年裏，隻要他是做出的決策，不敢說樣樣都對，但至少是沒有錯過，這點看起來容易，但真有多少基層幹部能做到這點，上面心裏也是有數的，所以才有了大學生村官，第一書記，定向幹部輸出，幹部挂職鍛煉等一系列方案，來解決基層幹部素質薄弱的問題。

對于中灘村而言，能有劉天成這麽個老村長，老支書實在是件非常幸運的事情。

隻是現在這根村裏的定海神針卻顯得有些憔悴，遠遠望去，走路的背影都有些佝偻了。

“哎，陳彩娣這個事情，大強子不妥當啊……”他搖搖頭，往村委會而去“現在趙昊好像對這個事情上了心，以他的心性，少不得就得忙活上一場……這是好事啊，可大強子到時候會怎麽想？”

劉天成索性不走了。

蹲在路邊的石頭上“吧嗒吧嗒”的抽着煙，滿臉愁容，這事情讓他覺得進退兩難。

按照政策陳、孫二人是能夠享受補助的，但劉大強的小心眼，讓這事情拖了半年。

但老頭子相信隻要自己發話了，劉大強肯定會去把事情給辦了，隻要他們得了實惠，那麽事情就算到此結束了。

可眼下趙昊似乎對此上心了，這事情就麻煩了。

農民醫療保險一直是個大問題，說大不單是因爲農業人口數量大，更主要是因爲實際情況比城市更加複雜。

城市，尤其是大型城市，作爲人口聚集地，在擁有高密度人口的同時，對管理而言其實是帶來很大的便利，起碼區域小人口多機構密集，可以大幅度提高管理和監督效率，節約下來的人力物力可以投放到系統升級和改進上去，而升級過後的系統又會反過來增強監督效率，這就形成了一個正向循環。

而農村則不然。

本來就地廣人稀-相對城市而言，又要面對各種層出不窮的額外問題，讓原本就捉襟見肘的預算變得更加入不敷出。

其結果就是農民的醫療保證認定和享受比城市更加複雜。

這些年下來，國家的新農合算是做到了全面覆蓋，總算是給八億農民托了個底，但依然不夠。

比如陳彩娣和孫如山，這兩人看上去都挺健康，能走能跑，至少是具備了大部分的勞動能力，但這倆都是一身各種各樣的小毛病，慢性病。

對此政府也是有政策的，個别認定，個别補助，爲了堵住可能對此的騙局和漏洞，其申報手續相當複雜。

劉天成甚至不用看，就能估計出指導手冊的厚度，怎麽的也得有個小半寸厚。

讓劉大強研究這個，那還不如讓他親自挎着犁頭去犁上十畝地……

但對于趙昊而言，這就完全不是問題了，堂堂研究生來負責申報幾個病号，那還是不是三個指頭捏田螺？

劉大強對趙昊的看不敢，劉天成能感覺出來，否則也就不會反複勸說了。

眼下，雙方關系開始有了微妙的好轉，這個時候趙昊“越廚代庖”把陳、孫二人的政府醫療補貼給解決了，這犟驢子會作何感想？

劉天成又給自己裝了一袋煙，他煙瘾不大，抽煙袋鍋子更多是一種給自己的心理安慰，尤其是頭昏腦漲的時候來一鍋，這心裏自然就安靜下來，腦子轉起來也更快，平時最多就是兩鍋，過過瘾就差不多了，現在已經是第六鍋了，腳下都堆起了一堆小小的煙灰。

劉大強個子大，可心眼卻挺小。

哎……劉天成歎了口氣，這個犟驢子啊，眼界也淺，在他看來世界上最大的就是自己的中灘村村委會主任，噢，還有支書這個位置，那都是他劉大強碗裏的，誰都不能打主意。也不動動腦子想想，人家省城的孩子，又是高材生，怎麽會把這個小小的中灘村放在眼裏？

人家就是來幹事情的啊……

拿着這幾個死補貼，是的，一個月兩千多看起來不少了，這是不少村民半年的收入，但對于趙昊而言，這是屈才啊……劉大強不但沒感激，反而釋放出若有若無的敵意來，這換成誰都會不快活吧！

想到這兒劉天成的臉上的皺紋擠的更深了，不過随即又展開。

他想到雖然劉大強這樣，但趙昊方面倒是表現出了足夠的大氣，至少并沒有受到太多影響，依然是整天樂呵呵的工作學習，渾然沒當回事。

這小子可以啊……劉天成又磕了磕煙袋鍋子，晃晃悠悠的往村委會而去。

這功夫趙昊也沒閑着，正掏出手機一陣搗鼓呢。

前陣子爲了光伏電站的事情，他在縣政府大院裏上下來回流竄，雖然挺累，但也有不少收獲，起碼人頭是熟了不少，還加了一堆公職人員的微信。

按照他的想法，先去套套瓷，然後把各個部門一把手的聯系方式拿到，這樣以後有問題需要解決時就方便多了，一個電話或者微信呼叫一下，可以免去一層層遞報告的麻煩。

不得不說，他想的很好，但諸位公務員也不傻啊！

說不好聽點，能在縣裏各個衙門做到一把手的，基本都是人精，智商情商兩開花，眼看這小子滿嘴彩虹屁的掏出手機，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他要幹什麽。

聯系方式能給麽？

理論上相互留個微信不是啥大事，但都是老公事了，當然知道萬一自己的流傳出去會帶來多大的麻煩。

天石縣人口也有好幾十萬，良民百姓是絕大多數，但混子二流子精神狀态欠佳的也不少，還有幾個以上訪爲職業和興趣愛好的專業戶，若是被這些人盯上，說脫層皮是不至于，但天天不勝其煩倒是真的。

故而對趙昊要留微信的要求都是客客氣氣的回複“微信？哦，哦，聽說是個很好的聊天軟件啊，哎，真羨慕你們年輕人有時間折騰這個，我是老了，沒興趣用了……”

當時趙昊嘴角抽筋，因爲之前和此公手下打屁聊天的時候就得知，這位日常的最大愛好就是在朋友圈裏轉發各種養生保健（沒有大）信息，導緻大家都把他給屏蔽了……

可現在人家這是擺明了婉拒，趙昊也沒辦法啊，總不能搶過對方手機硬來？

眼看部門一把手或者常務副們指望不上，他隻能退而求其次，去找那些部門資深員工。

又吃了幾個軟釘子後，他重新思考了操作方案，把目标放在4050年齡段的中老年婦女頭上。

一則，這個年紀說明其機關了混了大半輩子，妥妥的資深沒跑。

二來，對于中老年婦女趙昊倒是挺有心得，這不是說他操練過富婆快樂球，富婆快樂火這種庸俗技能，而是來源于他極爲“豐富”甚至有些無厘頭的大學課餘生活。

趙昊這厮好奇心極強，特别喜歡嘗試各種自己從來沒幹過的事情。

本科四年，研究生兩年，每逢寒暑假，除了胡吃海塞打ll之外就是參加各種“社會實踐”活動，有些聽起來就非常邪門。

比如，去參加家馬庭塞教克會的講經開示，理論上這玩意介于合法與非法之間，是灰色地帶，一般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卻主動摸上門去，牧師見了大爲欣喜，覺得迷途羔羊找上門來是好事，而且還是個能說會道的高學曆，這樣人才是最吼的，于是使出十二萬分的熱情，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甚至用十一稅請他吃了幾頓飯，最後他擦擦嘴道了聲謝，說自己還是信仰，便揚長而去……

至于諸如學開挖掘機，給工作是打金代練，替小學生做暑假作業什麽的就不提了。

相對而言，去做市場調查員倒是比較說得出口的。

而且他做的是最麻煩的“入戶”，就是帶着一堆牙刷牙膏等小禮品，去居民樓挨家挨戶敲門，要求對方花一刻鍾做個關于某種産品的訪談。

按理說，這個行當應該是女孩子，起碼是女性占優勢，畢竟，趙昊是個身高超過180的青壯年男性，通常又是在白天去做入戶訪問，那個時點在家的通常都是老弱病殘，一般警惕性高的都擺擺手表示拒絕。

市場調研公司評價調研員的一個重要指标就叫做“入戶率”，入戶率=敲開門的數量/敲過門的數量。

但邪門的地方就在于，趙昊這個指标高的驚人，莫說在同期新人中排第一，就是在整個調查員中也屬于名列前茅，管理層不信以爲他作假，結果拍督導跟着去了兩次之後，不得不承認，這小子在揣摩中老年婦女的心态上确實有兩把刷子，不但訪問問卷做的漂亮，通常還能收獲一堆小點心和飲料……

這其實也從側面說明了爲啥村裏的陳彩娣和郭金鳳對他都特别親熱，天生的中老年婦女之友啊！

趙昊在縣委大院故技重施，果然效果非凡，幾個主要部門的中老年資深女性職員紛紛被攻陷，愉快的交出了自己的私人微信号。

當然了這些也是機關老油條，和做市場調查時的家庭婦女不可同日而語，往日那套施展開來略顯不夠。

無奈之下他隻好放了大招，在和她們聊天時有意無意的透露了自己還沒女朋友……而這個年齡段的女性是最熱衷給人做媒的！

趙昊家境不錯，外貌不錯，學校不錯，學曆不錯，又嘴甜能說會道，這年頭陰盛陽衰，優質男不好找啊！

……

眼下趙昊，哆哆嗦嗦的點開了衛生巾主任科員，袁錦花阿姨的微信。

看着聊天記錄裏一長溜的适齡女孩信息，他長歎一聲“自作孽不可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