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着轉着,就到了陳彩娣家門口,老太太正在打掃院子呢……
“陳大媽,忙着哪?來來,你歇着,我幫你……”趙昊跨進院門,還沒等對方明白反應過來就搶着把掃帚捏到手裏“甭和我客氣,我午飯吃的太多,這正到處轉圈消食呢,掃掃地收拾收拾的挺好,運動量不大,不會得盲腸炎……”
趙昊心說,别看自己挺高挺大一個人,能幹的也就是這類簡單日常勞動,不用花大力氣也沒啥技術含量。其它的莫說去下地割稻,哪怕是捆稻草,當衆鬧笑話不說,結果肯定是給人添亂,别人還得多費手腳來重新收拾一遍。
這些日子來他和陳彩娣混的挺熟。
路過她家的時候常推門進去看看,有事就幫着料理掉,沒事的話,一老一少坐着聊聊天。
從陳彩娣的嘴裏,他了解到了另一個中灘村,或者說一個更加現實的農村,陳彩娣因爲種種原因和村裏的“主流社會”脫離接觸幾十年,她嘴裏出來的自然沒什麽好話,甚至多有充滿了怨毒情緒的誇張之詞。
這些趙昊倒都是很很清楚的分辨出來,畢竟也是去心理學課堂上蹭過課的,不至于完全被對方帶着走。
反而能從中篩選出不少有用的信息來。
劉天成也喜歡聊天,但他嘴裏的村子就幾乎沒有不好的地方,整個一世外田園,趙昊總疑心是老頭子在自誇,但沒得證據,但聽到陳彩娣的話後,兩相一對照,對村子的了解,便又深入起來。
而且陳彩娣沒事最喜歡唠叨的就是她的“驕傲”,第三世小神仙劉勃。
她自己是半文盲,認識字不超過一百個,但劉勃從小上學,晚上還要接受其父的“單獨輔導”,在昏暗的油燈下背誦各種股改拗口的神神叨叨的口訣密傳,還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各種奇形怪狀的圖案應運而生,更有一些奇妙算法,這些陳彩娣根本不懂,劉德全也從來不解釋,隻說是傳子不傳女的吃飯本事。那些用過的紙張也都被送到竈膛裏,在劉德全的注視下化爲灰燼才算了結。
對于一個寡婦而言,有這樣一個兒子實在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不但“文化”好,有“一技之長”,還能賺來不少錢。
但可惜這些“值得誇耀”的事情,她隻能憋在心裏,不敢向村裏人吐露。
畢竟劉德全被“逼得”客死他鄉,對她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以至于她本能的不再信任村裏任何人。
……
有趣的是,她卻願意對趙昊敞開心扉,各種能說的不能說的,一股腦兒都倒了出來。
趙昊對此倒也心知肚明,這就是所謂的“陌生人效應”,他更願意稱之爲“最好交情見面初”,這是個非常有意思的心理現象,兩個初識之間往往有着更深度的溝通,可能認識不過幾個小時,雙方就已經要換金蘭譜了。
網絡時代這個現象更加明顯,趙昊和好幾個網友的深厚交情就是這麽得來的,當然在寝室其他三害嘴裏,那便是“沙雕之間會相互吸引的……”
總之,陳彩娣幾十年憋着的委屈和傾訴的都在這個時刻被釋放出來……
“哎,今天就祭竈了,往年啊,今天晚上我兒子就該回來了,到時候我讓他給你磕頭啊……“
“别别”趙昊吓得手直哆嗦,連掃帚都快拿不住了,開什麽玩笑,劉勃的年紀在四旬以上,給自己磕頭,那可要折壽!
再說,自己何德何能來受這大禮?
“要的,要的,你既然說受不得我老太婆的,那我兒子替我,總行吧……”
“别,别,陳大媽,這個真不行!我,我,我啥都沒幹……”
“還這麽說?我的慢性病補助是你給跑下來的,又是你豁出臉帶我去處理的公磨磨面,這個真是省事啊,花上幾塊油錢,一會兒這白花花的細面就磨好了,哎,人老了卻越來越要臉子,那時候還和你說手磨磨出來的面粉做挂面好吃……哎……”
“哈哈哈哈”趙昊覺得話題有點尴尬,爲了緩解這份尴尬,他果斷尬笑幾聲。
于是陳彩娣也不知道該怎麽說話了……
“咳咳,咳咳,其實陳大媽,您也别想太多,都是一個村子的……”趙昊試圖換個話題。
“呸,我和他們血海深仇!”陳彩娣一拍椅子“我也老了,沒法把他們怎麽樣,但隻要我不死,就一輩子咒劉天成這個人面獸心的王八蛋不得好死!下雨天打雷被劈死,走到被山上掉石頭砸死,路過塗溪河被落水鬼讨了替代……”
“大媽,大媽,您坐啊,你要幹啥?”趙昊聽得滿頭大汗,見陳彩娣越說越起勁,人都從闆凳上站起來,要往屋裏走。
“别攔着我,我去拿菜刀案闆,今兒個天氣好,咱就罵罵這個老王八蛋……趁着我現在我還能上房,再過幾年老了,腿腳不便,上不了房,這罵起來就不得勁了!”
“别,别……”趙昊連忙攔住,他可不想親眼目睹這“非物質文化遺産”,這玩意存在于自己的想象中好了。
好說歹說總算把人給勸住,趙昊不敢多說話,趕緊手腳麻利的把事情做完,一溜煙的回到村委會。
……
當天晚上,他正趴在桌子前學習領袖文集呢,就聽到院子們被敲得“砰砰”響。
打開院門一看,正是中灘村罵街非物質文化遺産繼承人陳彩娣,身邊還跟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相貌中等,但一雙眼睛明亮而有神,甚至有種特異的光彩似的,讓人見了就會不由自由的被其目光所吸引。
“陳大媽,您真是?”當然問還是要問一句的。
“兒子,給恩人磕頭,這麽些年了,村裏就他那你娘我當人!”
那中年人面上顯過一陣尴尬之色。
顯然這就是第三世小神仙了,輪年齡他勉強都能當趙昊的爹,論閱曆闖蕩江湖二十多年,也完全不把這年輕人放在眼裏。
他向來孝順,老娘的話不敢違背,可下跪……
就這麽遲疑間,陳彩娣怒了“怎麽了?發達了?連老娘的話都不聽了,是不是?”
劉勃無奈,雙膝開始發軟。
趙昊見情況不妙,趕緊一把攙扶住。
“哎,哎,陳大媽,您,您别這樣,這就見外了不是,這位是誰啊?”
“哦,這就是我那不争氣的兒子!”嘴裏說着不争氣,但眉梢眼角的自豪感都快溢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