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籠罩着早春的夜空，學校裏燈火通明，不遠處的教學樓置身于黑夜裏，像一座發着亮光的堡壘，一扇扇窗子燈光明亮，一間間教室裏關着被學習操控的人。

行政樓頂樓沒有燈，借着不遠處教學樓通明的光亮和樓下的路燈光，頂樓的光線依舊微弱。

蘇文眼看着許樂秋蹲在地上，抱着膝蓋無所顧忌地哭出聲來，許樂秋的肩膀在微弱的光線下劇烈聳動。

得壓抑了多久，心上堆積了多少難過，許樂秋才這般歇斯底裏？

蘇文心疼不已，最好的朋友在自己面前痛哭，她卻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來。别哭了，别傷心了，别難過了……她又有什麽資格阻止别人悲傷？

沒有經曆他人的傷痛，旁人又有什麽資格說三道四？哪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也是如此。

蘇文蹲在許樂秋身旁，靜靜地陪着她哭泣，手撫着許樂秋的背輕輕拍打。她該怎麽安慰？又能說些什麽呢？

從許樂秋的反應裏，蘇文大概能猜出個所以然來。

情窦初開的年紀，遇見一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人，對一個單純的女孩而言，說實在很難抗拒。

感情原本就是難以控制的東西，也許因爲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件事情，心動了，喜歡了，陷進去了，理智再強盛也抵抗不了感情的洪流。

蘇文理解許樂秋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她何嘗不是用自己的青春去喜歡了一個男孩？

在高中時期，競争激烈的高考在即，他們那些十六歲至十八歲的少年少女，的确應當聽從老師與家長的話，認真讀書，一心撲在學習上，将來高考取得好成績，考上名校，成爲社會棟梁之才。

戀愛的确不是這個該奮鬥的年紀該做的事。

可是盡管學校明令禁止，嚴管嚴抓，爲什麽還是有一個又一個學生步入早戀這塊“禁區”？甯願違背學校意志，隻爲不辜負自己青春？

高考固然重要，而十八歲的青春隻有一次，它同樣重要。

蘇文在學業與情感的抉擇面前，選擇讓情感低下頭，仍舊以學業爲重，同宋昱似戀非戀，約定好高考結束後正式在一起，可以說是兩全之法。

章筱栎與江潇雖然明目張膽地在一起了，班裏不少同學心知肚明，他們倆卻也因在同一個教室裏讀書，每日能朝夕共處，戀不戀愛實際上并無二異，隻是多個名義而已。

班上同樣也有偷偷戀愛的同學，班主任廖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私下裏對早戀的同學嚴厲監督。

爲了響應學校的号召，廖雲在爲數不多的杜絕早戀主題班會上嚴加勸導，旁敲側擊地告知早戀學生要以學業爲主，自尊自愛，爲自己負責。言下之意是，他們都是成年人了，得爲自己的人生負責。

偶爾也傳來某些班級嚴打嚴抓早戀的事迹，某某同學雙雙被叫去辦公室訓話，某某同學因早戀在全校通報批評，某某同學行爲不端被勸退……

這類消息通常不胫而走，成了同學們枯燥的學習生活以外的談資。

每當這類消息傳出，廖雲也會在班上諄諄告誡，強調現階段早戀中不正當行爲的危害性。

同學們心眼明亮，亦是感激廖雲柔和式的教導，潤物細無聲便是如此。

所以，在他們高三（6）班，也從未出現過“丢人”的事。

蘇文也想起廖雲看她的眼神。

蘇文爲了宋昱報考PK大學自主招生考試，并義正言辭地說那是夢想，廖雲打趣蘇文，不置可否地說“其他學校也可以實現你的理想啊”，當時看蘇文的眼神，滿滿地寫着她懂，她理解。

廖雲心眼其實比誰都明亮，“你得想清楚，爲了一個人，值麽？”

起初蘇文還吃了一驚，廖雲怎麽就知道她……還一針見血地道出事情本質的要害之處？

對自己相處了兩年的語文課代表和班長，廖雲比誰都了解蘇文和宋昱之間缱绻的情事。

正因是過來人，年紀沒比學生們大多少，廖雲理解學生們青春期的躁動，給了他們最大的尊重。

但尊重不代表放縱，廖雲的教導是溫和的，循循善誘的。

盡管大多數老師都一概而論，嚴厲強調早戀是不對的、是有危害的，影響學習成績不說，甚至帶來更嚴重的後果。

廖雲卻說：“老師其實不贊同‘早戀’的說法，青春期男生女生互生好感，其實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但同學們啊，你們得明白自己坐在教室裏讀書的意義、什麽年紀該做什麽事。哪怕有了互相喜歡的對象，你們也要成爲一個更好的人，督促彼此進步，一起變得更好更優秀，一起走向光明的未來，這才是‘喜歡’一個人的意義所在！”

蘇文心服首肯，并一直以來以此爲戒。高中幾年來苦行僧一般的學習生活，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成效，蘇文最清楚這離不開自己心底“爲了他，變得更好”的信念。

喜歡一個人，可以讓自己變好的同時，相反的另一面也能拖人後腿。

蘇文心疼地撫着許樂秋的背，心裏咒罵了那個傷害許樂秋的混蛋一百遍。

難怪老師們總說早戀影響學習，蘇文蓦地想起先前看到的，許樂秋退步十萬八千裏的成績排名。

早戀影響成績，不是因爲甜蜜，而是因爲痛苦和傷心。

見許樂秋哭累了，蘇文憤憤不平地問道：“小秋，那個混蛋，到底做了什麽傷害你的事？”

“我太蠢了，姐姐早就告訴過我他是個花心的人，千叮咛萬囑咐我不要答應他的追求，我偏偏不聽、不信，還在他的甜言蜜語中迷了心神！”

許樂秋哽咽着，冷靜下來長呼了一口氣。

“我原本以爲他追求了我兩年，他對我是真心的，的确，他對我很好，好到你根本想不到的那種好。他爲了讓我開心，也曾經做過無數次浪漫至極的事。遇到他，我以爲自己遇到了童話故事裏的白馬王子。”

許樂秋聲音顫抖着，難以置信道：“直到前些天，我收到了一條很長的短信，是他大學裏交往的女友的！”

蘇文震驚，“什麽？女友？他…他…腳踏兩條船？”

許樂秋悲痛不已地點點頭，咬緊了嘴唇不讓眼淚繼續滑落。

蘇文氣得顫抖，“短信裏說什麽了？”

“他女友說，他們出去…出去……”

許樂秋咬了咬嘴唇，那條短信裏露骨地訴說了太多肮髒與不堪，對18歲的她而言，實在是一件羞赫至極、難以啓齒的事。

算了，還是不要說出來污染蘇文的耳朵吧。

許樂秋不忍再回憶，終是沒有将那幾個字眼說出口，任由傷心的淚水簌簌墜落。

“總之，他大學裏的女友無意間發現了我的存在，我給他發的消息，她趁他去洗澡的時候，拿他手機玩看到了，而他恰好忘記了删除我們前些天的聊天。”

蘇文驚得睜圓了眼睛，什……什麽？一顆心砰砰直跳起來，蘇文不敢正視自己心底的猜想。

許樂秋顫抖着聲音，“那個女生說，他們在一起已經一年多了。”

“啊？”蘇文驚恐地眨眨眼，“小秋你不是說，他追你兩年，你們是去年秋天在一起的麽？那你們也才在一起半年啊！”

“誰知道呢，我也一直認爲兩年多以來，他對我癡心一片，誰知道所有的癡情都是作假，所有的浪漫都是花言巧語。轉眼間，他的正牌女友卻來告訴我，我才是那個第三者……呵呵，實在是太可笑了……”

許樂秋悲嗆地搖搖頭，嘴角牽起一抹苦笑，仰起頭，淚水卻源源不斷墜落。

蘇文在震驚中難以回過神來，許久才問道：“韶華姐姐不是跟他同一個大學麽，他一年前交了女友，韶華姐姐不知道？”

許樂秋搖搖頭，“他們不同系，更何況，因爲他這幾年一直追求我，我姐姐不同意，跟他鬧翻了……我和他交往的事，我姐姐也不知道……”

“這個混蛋！”蘇文咬牙切齒地握緊了拳頭，恨不得馬上去打那混蛋一頓。

“是我蠢，不怪别人。”許樂秋閉上眼，任淚水滑落臉頰，“一模考試那幾天，我每天都在煎熬之中，你不知道我多難過，心裏有多煎熬，晚上躲在被窩裏哭也不敢發出聲音，這樣的醜事也不知該和誰說……”

蘇文心痛起來，直視許樂秋淚光點點的眼睛，“小秋，發生了這麽大的事，你爲什麽不告訴我？”

許樂秋傷心欲絕，“告訴你就有用嗎？肮髒不堪的事也無法改變！”

“可是你難過，我可以陪着你啊！”蘇文不自覺握緊了許樂秋的手，語氣裏毫不掩飾着委屈。

許樂秋抽出手來，倔強地站起身，腿麻了也不在意。

望着教學樓方向的燈火，許樂秋冷漠地說道：“沒關系，我一個人也可以的。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我一個人受影響學習退步就夠了，這是對我愚蠢之舉的懲罰，我全然接受。你沒有必要牽扯進來，沒必要因爲我受影響。”

蘇文走上前，掰過許樂秋的肩膀，“可是，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啊，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不記得了？”

“但我，已經不是你唯一的好朋友了，不是麽？”

蘇文一怔，許樂秋眼底的淚光又是多麽受傷與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