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

6月9日，高考結束。

實際上，6月8日就考完了全部學科。9号上午的技術考試，我馬馬虎虎地應付過去了。答題答得很随意，因爲我根本就不相信，将來我會用上這東西。

當初高考報名，班主任鄧海英在班上提起本兼專的報名，她說，爲确保萬無一失，班裏不少同學需要報考本兼專。

所謂本兼專，就是說高考報名填報本科專業的同時也填報專科專業，高考考好了，直接入本科院校，假如沒考好，還可以選擇專科院校，所謂兩全之舉。

“柳川，你怎麽沒報本兼專？”

上交完高考報名表，我很快被班主任叫去了辦公室。

“老師，我不需要這個。”

我冷淡地說出這句實話，沒想到鄧海英皺起眉頭，一副十分不理解的樣子。

在一旁的女班長柳豔豔臉上揚起不屑的笑意，正幸災樂禍地看着我。

“你報個本兼專怎麽了？隻不過多交幾十塊報名費，多考一門試罷了！老師這也是爲你着想，誰也不能保證高考萬無一失！”

鄧海英冷着臉，我不爲所動的神情似乎更刺激到她敏感的神經。

柳豔豔不嫌事大，煽風點火：“老師，人家柳川有信心高考考上一本，有資本不報本兼專！您别忘了，人家柳川當初可是咱們縣中考狀元，唯一一個考上博德中學的好學生！來咱們縣一中讀高三，可不是屈就了人家嘛？”

看上去全是爲我辯解的話，可實際上含沙射影地諷刺我仗着學習好的資本，瞧不起縣一中、瞧不起他們高三（2）班。

鄧海英果然氣得臉都顫抖起來。我懷疑鄧海英那天是不是吃了槍藥，一整天都滿滿的火藥味。

又或者是，年近五十的中年大媽到了更年期，一處無名火無處發洩？

總之，那天我是撞槍口上了。

鄧海英原本就反感學習成績好又驕傲的學生。所謂“驕傲”，就是堅持自己想法，違背她意願、不聽話的代名詞。

在她眼裏，這類學生簡直無法無天，仗着學習成績好，以爲可以爲所欲爲。他們越“猖獗”，她越發了狠勁兒要治治他們的性子。

很不幸，我在鄧海英眼裏，就是她最反感的成績好又驕傲的學生。

她針對我不是一天兩天了。

從我高三之前的暑假轉來縣一中，被安排在鄧海英帶的高三（2）班，見到她的第一天，鄧海英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

爲防止我因從博德中學轉學，滋生驕傲自滿的優越感，給班裏同學造成心理上的不适和落差。鄧海英把我領到班上的第一天，就對着全班同學說：“既然來了縣一中，之前在博德讀書也好，你就得遵守我們縣一中的規矩！否則，從哪來回哪去！”

我苦笑不已，就連縣一中校長都因爲我從博德中學轉回來讀高三，高興得在升旗儀式上公開歡迎了我的到來。

隻有我的班主任，鄧海英女士，着急地想給我一個下馬威。

而在高三（2）班作威作福的柳豔豔，恰恰是鄧海英最喜歡的那類聽話的“好學生”。

柳豔豔一煽風點火，果然，鄧海英馬上火大起來。

“你懂什麽？我教書教了二十年，當班主任也有十五年了！帶過的學生比你吃過的米還多！有多少學生因爲驕傲自滿，高考的時候摔了跟頭，回來跟我哭爹喊娘的？”

鄧海英忍着怒氣，手指顫抖着，恨不得在我腦袋上戳幾個洞。距離太近，我甚至能看見鄧海英激烈言辭下四處飛濺的唾沫。

“柳川你别忘了，你一模考試就沒發揮好，連去年二本線都達不上！你有什麽資格跟我保證萬無一失？”

我閉上眼，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那一瞬間，我懷念起博德中學來，兩年的時光，博德中學在我記憶裏，刻下了太多無法抹去的記憶。

我思念我溫和可親的班主任廖雲，思念我真誠待人的好朋友蘇文。

我同樣思念博德中學良好的教學模式，哪怕競争激烈，我在博德中學裏時常處于懷疑自我的狀态。

哪怕我回了縣一中，年級排名坐過山車似的回到了第一名。

每一次大考，我穩坐第一名的寶座，唯一一次失利，也隻因發高燒影響了考試發揮。

我是一中大多數老師眼裏的驕傲，是一中所有學生眼裏從博德中學轉學的傳奇少女，是當年我們縣唯一一個考進博德的中考狀元，一直被冠以學霸的稱呼，被無數人以豔羨的目光側目。

我依然懷念博德中學。

見過了大海的廣闊，又怎能愛上溪流的狹小？

沒錯，或許柳豔豔和鄧海英對我的反感是對的。

我打心眼裏不喜歡縣一中，看不上縣一中。

要不是當年家裏遇到困境，我面臨辍學打工的危險，我是絕對不會同意回縣一中就讀的。

要不是媽媽和鄧海英串通一氣，當晚指着我的鼻子罵，我根本不可能報考本兼專。因爲我知道，我根本用不上這東西，我的人生不可能在盲從中屈就，哪怕高考落敗複讀也罷。

高考結束了，我終于從苦海中逃脫了。

No.2

“你這死丫頭，高考都結束兩天了！怎麽還不去找活幹賺錢！”

媽媽在廚房裏罵罵咧咧，時不時探出頭來看我在忙活什麽。如果我沒在幹活，而是悠哉悠哉地看電視，媽媽一定又要罵我一通了。

我一邊清點着家裏小商鋪一天的賬目，一邊頭也不回地應和：“知道啦！我在找暑假工呢！”

丢在一旁的老式諾基亞屏幕卻亮起來。

是蘇文發來的短信。

“柳川，筱栎他們商量說一起去畢業旅行，大概去玩個一周，你一起麽？”

我精神振奮起來，打下“去哪？”兩個字，正準備發送，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繼續打字。

“他們？還有哪些人？”

記憶中有一張面孔愈發清晰了起來，我一顆心不知怎的直打鼓。

蘇文短信回複得很快：“我，筱栎，小秋，蕭詩婕，還有幾個男生，宋昱、丁惜年、江潇、于飛，一起九個人，出門也方便。”

旅行團裏除了蘇文、章筱栎、許樂秋以及宋昱，我對其他幾人一概不熟悉，當然，這不妨礙我對這次旅行的期待。

不過看到宋昱、丁惜年和蕭詩婕的大名，我仍舊有些驚訝，他們都是博德中學的傳奇人物啊。

距離高考出成績尚有大半個月的時間，屆時說不定還得回學校咨詢高考報考意見。

半個月打暑假工，看來不太可行。待在家裏等成績，指不定又得每天被媽媽罵了。

那就去玩幾天吧？我心底雀躍着。

就在我回複短信時，蘇文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柳川，一起去旅行吧？”

蘇文喜悅的聲線傳遞着快樂。

“那，決定好去哪了嗎？”我有些遲疑，“太遠的地方，我就不去了，還有…”

我擔心的其實是路費和景區門票以及住宿的問題，出門旅行一回，再節約也總得花費不少錢。

“我知道你考慮的是什麽，我們都商量過啦，咱們就去杭州西湖，西湖是不用買門票的，西湖裏收費的景點也有，不去就好啦，免費的景點也夠咱們玩的了。費用方面隻需要路費、食宿費，住的話女生可以一起分攤，也不會花費太多！”

我對畢業旅行心動不已，同爸媽講過旅行計劃時，我迎來的是爸媽劈頭蓋臉的一頓臭罵。

“旅什麽行？你要去玩，我們縣城哪裏不能玩？非得出去花錢才甘心是不是？”媽媽尖着嗓子囔囔。

“你媽說得對，在哪不能玩？去什麽杭州啊？”爸爸在一旁附和，“要是碰到壞人怎麽辦？”

媽媽轉而怼上了爸爸：“還不是跟你學的？都是個敗家的貨！”

“我又怎麽了？這不是教育孩子的嘛？”

“喝酒打牌，就知道喝喝喝！打牌别輸個精光我就阿彌陀佛了！”

隻要爸媽吵起架來，家裏就沒有一刻安甯。

“媽！”我聲音大起來，掩蓋住爸媽尖銳的嗓音，無比認真地說：“我是真的想去玩一次，從小到大我也沒什麽朋友，現在朋友們邀請我去旅行，我不想給自己留下遺憾！”

“去玩幾天就回來，要門票的景區我不去，到時候高考出了成績，我填完志願就去找暑假工賺錢！”

趕在媽媽罵罵咧咧之前，我先做好保證鋪好後路。

媽媽氣得臉紅起來，直接恨鐵不成鋼地直戳我腦門，我在一片唾沫橫飛的教訓中閉上了眼。

“養你這麽大，供你讀書，不知道花了多少錢了！你倒好，長大了翅膀硬了？你奶奶還病着，每個月要供醫藥費，你怎麽不省點心，早點賺錢給家裏補貼一下？還要去旅行了？你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德行，看看咱家什麽情況？”

我像個撥浪鼓似的被媽媽戳着腦門，如果我順從一點，不硬氣地站直身子，媽媽也不會反複戳我腦門洩憤吧。

場面愈發滑稽起來，媽媽梗着脖子青筋暴起，爬上皺紋的臉因爲氣憤漲得通紅，尖着嗓子控訴我這個女兒的不孝順。

最後以我崩潰大哭，把自己關進房間裏，結束了這場鬧劇。

爸媽在客廳裏因爲這事吵起了架，我把頭埋進枕頭裏，歇斯底裏地哭起來。

就像當初爸媽堅決要我辍學打工那次，命運何其不公，玩弄我于手掌之間？

淚水打濕了枕頭，不知哭了多久，我在混亂的思緒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