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習課上蘇文盯着學校發的一本薄薄的《弟子規》發呆,腦海裏想着的卻是班主任貼在黑闆旁公告欄處的榜單,班主任說公布成績排名對學生更有激勵促進作用。
蘇文不可置否,心中在意卻表現得漫不經心,眼睛迅速在紙上掃射,從第一名的宋昱一直往下看,稍微熟悉的名字排名都刻意記在心裏。
孔遲遲,第8名。梁韻怡,15名。就連看起來不是讀書料的宋昱同桌鄧家明,也遠遠排在蘇文前面。
親眼看到排名,蘇文即使早有心理準備,心依舊難過得絞在一起。不是倒數第一,卻與倒數第一隻有四個名字的距離。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爲什麽如此之大呢?蘇文盯着《弟子規》,忽然感覺視線越累越模糊。排倒數之列的蘇文在自己老家小縣城裏卻位居榜眼,強烈的反差竟倒映出可笑的距離。
“還看《弟子規》?”宋昱轉頭對着蘇文笑。
蘇文一時間慌了神,視線模糊地瞟了前座男生一眼,急急低下頭,眨眼之間兩顆晶瑩的淚珠急速墜落滴進淺色的牛仔褲,大腿上那兩滴淚珠迅速被褲子吸收氤氲出兩塊深色的圓圈。
“你都發了一節課的呆了,還不收拾東西趕緊回去?”宋昱眼神晦暗不明,嘴角噙着淺淺的笑意。
蘇文呆呆地掠過男生帶笑的眼睛,看到同桌孔遲遲抱起嶄新的校服和軍訓服離開座位,這才明白已經下課了。
五點半,下了自習課,晚上沒有晚自習。這才是她理想中的博德。
夕陽西下,學校籠罩着橘紅色的光芒,仿佛老奶奶臉上溫柔和藹的笑容。
蘇文無比眷戀着這學校。
爲了留下去,爲了有個更明媚的未來,好好努力吧。
軍訓第一天,蘇文起了個大早,在衛生間裏換上軍訓服時卻發現自己月事來臨,夏天的睡褲上都染到大片痕迹。
蘇文苦惱地蹙了眉,大姨媽一直不準時來敲門,這下毫無準備就要迎接“她”的到來了。與此同時,蘇文也慶幸自己發現得早,要不然如果是在軍訓期間,姨媽染紅了迷彩服,這臉可就丢大了。呼呼,幸好。
“這麽早啊?”梁韻怡倚着推拉門,打着哈欠問蘇文。
“是啊,睡醒了。發現姨媽來了。”蘇文無奈地扁了扁嘴。
“這麽巧趕上軍訓了,”梁韻怡笑道,“你可真倒黴!”
“唉,那有什麽辦法。”蘇文回以微笑。
突發狀況見識多了,此刻蘇文早已學會随遇而安。
隻是再随遇而安,蘇文也無法抵抗生理上的不适。第一天軍訓,忍着生理的不适,蘇文努力配合教官,與同學們統一戰線,不想表現出過多的不同,更不想舉起手向着嚴厲的教官請假。
蘇文以爲忍忍就過去了,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熾熱的陽光烤得蘇文頭暈眼花,小腹疼痛難忍。
“兩腳跟并攏,兩腳尖分開約六十度,兩腿挺直,膝蓋爲向後壓,上體保持正直,兩肩微向後張,兩臂自然下垂,兩手微彎拇指貼于食指第二關節處,中指貼于褲縫線,頭要正頸要直,兩眼目視前方,下颚微收!”身材高大的教官铿锵有力地念着口令,像一堵移動的牆一般繞着二班的隊伍來回巡視。
初秋的天氣絲毫沒有表現出涼爽的氛圍,
反而變本加厲,如一隻猛虎一般鉗住少男少女們渴望解脫的心。偏偏黑臉的教官又不是個省事的人,借着讓學生多吃苦學耐勞的理由,對他們嚴加管教,軍訓動作稍微做不好就厲加斥責。
“第二排左數第五個的女生,沒吃飽是吧?有氣無力的,專心點!”教官指着蘇文厲聲道。
蘇文仿如氣若遊絲,努力将聲音放到最大:“收到,教官。”
“你們這些學生啊,一個個都嬌貴得很!什麽苦也吃不了,想當年啊,我當兵那會,訓練強度可比現在訓練你們的強一百倍!那才真的叫苦,這點苦算什麽呢!你們好好學吧!”教官振振有詞地教導。
“立正,稍息!”
“向右,轉!”
“向左,轉!”
“原地向後,轉!”
“齊步走!”
混在人群中間,蘇文努力跟上身邊同學的腳步,反複折騰自己,蘇文從沒有覺得什麽時候比軍訓還難熬。
“你還好吧?蘇文?”休息間,清脆的男聲在身邊響起。
蘇文循聲仰起頭望去,一大片金色的陽光直刺眼底,蘇文忍不住擡起手遮擋住炙熱的陽光,指縫間瞥見背光而站的男生周身鑲滿了陽光的金色。
有些模糊,亮得有些刺眼的身影,是宋昱。
“啊?我,我還好。謝謝你。”蘇文聲如蚊蚋腹诽道。
“要是受不了了就舉手報告,去旁邊休息。”男生安慰道,“不用管教官怎麽想,沒事的。”
蘇文訝然,不知是不是氣溫升高的原因,胸腔裏湧入一股不同于外界悶熱氣溫的暖。
“好。”
在太陽底下暴曬了一上午,蘇文渾身發燙,臉和手臂曬得通紅,身上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粘膩得渾身難受。
小腹疼痛愈烈,蘇文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汗珠,冷汗直流,身體再不受使喚,腿一軟就癱坐在草地上。
人群中發出驚呼,隻見臉色慘白癱坐在草地上的女生一手撐地,一手捂着肚子,大顆大顆的汗珠從女生巴掌大的臉上迅速滑落。
“怎麽了?這是?”教官一臉驚訝地看着臉色蒼白的女生。
“肚子,疼。”蘇文有氣無力道。
“肚子怎麽疼了?”教官疑惑。
“教官,她生理痛!”梁韻怡畫蛇添足般大聲喊道。
人群中随着這一句直白露骨的話語爆發出細碎的動靜,大家紛紛将目光投向蘇文。
這下丢臉丢大了,班上同學人人都知道她生理痛了。蘇文恨恨地想,不懂梁韻怡爲何突然大嘴巴起來。
“教官,我送她去醫務室。”作爲班長的宋昱站了出來。
“那好,趕緊送醫務室去!”教官忽然關切了些,“身體不舒服早點說啊,非要等到昏倒了嗎?大家散了吧,各自休息一下!”
突然得到特赦一般,同學們作鳥獸散狀,各自活動起來。
蘇文咬着嘴唇抵抗着腹部的疼痛,細密的汗珠自蘇文臉上滑落,依稀瞥見同寝的梁韻怡朝她走來。
“能站起來嗎?”宋昱蹲下身關切道。
蘇文捂着翻天覆地疼痛的小腹,輕輕點了點頭,渾身冷汗直流,在炙熱的太陽下卻離奇地渾身冰涼,仿佛置身于冰與火交融的臨界點。蘇文咬緊牙關,
掙紮着努力站起來,還未等站穩,腿一軟頭一暈又忙不疊往下倒。
“哎!”離蘇文幾步之遙的梁韻怡發出驚叫,受慣性驅使伸出手作出攙扶姿勢,奈何與空氣撲了個空,對着眼前的場景傻了眼。
隻見靠近女生的男生在她倒下的瞬間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虛弱的女生,奈何低估了女生倒下的力量,男生架着女生的胳膊,直接和女生正面抱了個滿懷。
在旁準備照顧蘇文的梁韻怡不合時宜地捂嘴偷笑,覺知沒自己的事,便叽咕道:“那蘇文就交給你咯!”轉身便跑入女生休息的人群。
一股清風夾着汗水的味道瞬間湧入蘇文的鼻子,蘇文頭抵着少年溫熱的胸膛,頭暈眼花地聽着少年胸膛裏傳來咚咚的聲響。
“還是我背你吧。”男生保持着奇怪的姿勢懷抱着虛脫的女生,輕聲嗫嚅道。
軟綿綿地趴在男生背上,冷汗已未流,渾身卻依舊冰冷,烈日高照,蘇文卻打了個冷顫。男生滾燙的身體正好透過薄薄的迷彩服給她傳遞來溫度,蘇文下意識地環抱得更緊,急急尋求溫暖的源泉。
一冷一熱交融在一起,正好彌補了雙方的渴求。
蘇文羞怯地把頭埋在少年肩甲間,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被送往校醫務室,蘇文有氣無力地簡單和醫生說明情況,笑容和藹的女醫生給蘇文泡了杯紅糖水,讓她在休息室多加休息。
“你是曬多了太陽有些中暑,再加上痛經才要昏倒了的,問題不大,多休息一會就好。”醫生笑道,“女孩子生理期本就不舒服,要是軍訓難受了,和教官請假在旁邊休息。”
“嗯,謝謝醫生!”蘇文羞澀地笑了笑。
“我就說難受了就請假一邊休息吧,你倒好,還要暈倒了!”宋昱坐在椅子上,佯裝嗔道。
靠在休息室小床上,聽到“暈倒”二字,蘇文瞬間想起先前操場上那個陰差陽錯的擁抱,少年胸膛裏咚咚的心跳聲仿佛還在耳旁清晰回響,蘇文忍不住羞紅了臉。
“班長,你人真好!”
恢複了氣力,蘇文揚起微笑望向眼前面容白淨的少年,忽然發現少年白淨的臉龐好像黑了幾個度。
“好什麽,應該的。”宋昱笑着露出一對小虎牙。
蘇文忸怩起來,低頭看着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那個啥,我,我重麽?”
“哈?”
“剛剛啊,我怕你背不起我來着。”女生輕聲嗫嚅着。
“你傻啊,人在虛脫時體重會變輕。”宋昱笑道。
蘇文感激地對宋昱笑了笑,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揶揄道:“班長,你到底幾歲呀?看起來真的好像我弟。”
“……”男生挑了挑眉,佯裝生氣的樣子,語氣變得譏诮起來:“十五,大姐你呢?”
“哈哈,我果然比你大。我十六,以後你要叫我姐姐!”蘇文不知從哪裏得來了膽量,竟然和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自然說笑。
男生無奈地翻了個白眼,“難怪,剛剛背你可重了!”
女生愕然,呆呆地問道:“你剛剛不是說不重麽?”
男生把晾涼的紅糖水遞給女生,調皮地眨眨眼,“那當然是,騙你的。”
“你,你,你……”蘇文竟然被堵得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