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蘇文在軍訓期間痛經,加上天氣炎熱,教官擔心再有什麽體質弱的學生像蘇文那樣不經事地昏倒,對學生要求也不再如先前那般苛刻。女生們也因此得了特赦,比男生多了許多休息的時間。軍訓的後幾天遂輕松了許多。
“嗨,現在不暈了?”休息期間,蘇文找了處樹蔭下的台階坐着,冷不丁地聽見身邊譏诮的男聲。
“啊?”蘇文循聲望去,宋昱一手叉着腰,一手拈着軍帽往臉上扇風,居高臨下地看着台階上坐着的蘇文。
“不暈了,就是熱得很。”蘇文忍不住想翻個白眼。
“你倒蠻聰明哈,找了個有樹蔭的地兒躲着。”宋昱笑道,跟着一起坐下來。
“怎麽不和班上女生一起?看她們叽叽喳喳的多熱鬧。”
“不想,八卦閑天沒什麽可聊的,還不如休息會。”蘇文忍不住歎了口氣。
宋昱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面前一臉正經的女生,噗嗤一聲笑出來:“哈哈,你們女生不是最喜歡八卦的麽?”
“那如果她們拿你當八卦對象呢?”蘇文斜觑了笑得很不正經的男生一眼。
“我啊,我從小被人八卦慣了,我可不怕。”男生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但我不習慣!”女生蹙了蹙眉,“你,你聽她們說了什麽嗎?”
“說什麽?”男生強忍着笑意,看着吃癟的女生覺得很好玩,“哈哈,我都知道的,不用管她們!”
蘇文臉迅速漲紅,聲如蚊蚋:“你都知道些什麽?”
“還能有什麽,她們就八卦我們呗。”宋昱倒是笑得一臉坦蕩。
“誰叫你那天倒在我懷裏啊,她們那一雙雙八卦的眼睛都看着我們呢。”
聽到男生直白的話語,蘇文氣急敗壞,臉紅紅地瞪了滿臉壞笑的宋昱一眼,卻意外地落入男生星光閃爍的眼睛。
還是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即使說着暧昧的玩笑話,那雙眼睛依舊清冽得一眼可以望到底。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蘇文小聲嘟囔着,眼眸低垂盯着深綠色的解放鞋。不知是不是天氣炎熱的緣故,她感到兩邊臉頰愈發滾燙了。
“那你還跑來和我說話,”女生嘟嘟囔囔,“你不怕她們又說閑話?”
蓦地,蘇文感覺到額頭被男生彈了一下,這才從胡思亂想中抽出神來。
“在想什麽呢?集合啦!沒聽到教官吹哨子麽?”男生迅速起身,拍拍屁股正打算往班級走去。
蘇文急忙站起身,動作幅度太大,以至于站立時頭一暈,冷不丁踉跄往前倒去。
完了,控制不住自己身體往前傾的女生心底發出驚呼,這下摔在水泥地上可得破相了。
蘇文緊閉着眼等待厄運的到來,鼻子撞上堅硬的“地闆”,大驚失色間卻意外發現自己被攔在了“一堵牆”外。
驚恐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軍綠色的迷彩服,稍微往上看去,眼前睜着大眼一臉驚惑地看着自己的,不是宋昱又是誰。
男生錯愕地凝視着淚眼朦胧的女生,兩隻手還緊緊撐着女生傾倒的肩膀,“靠
,你就這麽喜歡往我身上倒是不?”
第一次聽到宋昱說出“靠”字,女生聽了心裏很不是滋味,又羞又惱:“對不起,頭突然暈了。”
“一個大活人硬生生往地上倒去,你這是要吓我幾次?”
蘇文站穩,摸着自己被撞紅的鼻子,哇哇叫道:“好痛!”
說來很奇怪,與宋昱這個十五歲的小男生相識也不過短短幾日,蘇文一直以來打心眼裏把這個熱心腸的小男生當弟弟一樣看待,可這個“弟弟”卻時常對她多加照料,仿佛自己才是年紀更小的那一個。她甚至想不明白,是她太幼稚,還是本應作爲“弟弟”的他太成熟?
男生始終一副沒長開的模樣,黑白分明的眼睛流光溢彩,笑起來露出一對排幹淨整潔的白牙,顯得俏皮而稚嫩。但就是這樣看似年幼的他,每每都給以蘇文可靠的信賴感。
也許正因此,除去學習成績排名的因素,班主任王天馳老師才會放心把班級交給這小男生來管理吧。
小男生?爲什麽她心裏自然而然地将他定義爲小男生了?
蘇文偷瞄着眼前這個大大咧咧的“小男生”,視線輕輕描繪着男生未完全長開的清秀的臉龐,幻想他長大的模樣,到時候估計也和一班那位大帥哥丁惜年一樣是個禍害小女生的美少年罷。
“你要是倒地上就不隻是鼻子痛了,腦袋都要開花!笨!”男生這次恨鐵不成鋼地敲了一下女生的頭,“你是不是小腦發育不健全啊?”
女生對男生突如其來的親昵動作一臉懵懂,傻眉愣眼間說了句“可能吧。”
其實她想說的是她貧血。
“快走吧!”見女生傻頭傻腦的樣子,宋昱很自然地攥起蘇文的胳膊,大跨步往體育場走去。
蘇文大腦蓦地一片空白,過去十六年裏,接觸最多的男性除了爸爸,就是自己的親弟弟了。
從小蘇文就是他人眼中“别人家的好孩子”,矜矜業業,奉守最刻闆最保守的學生之道。即便是早戀很流行的小學時期,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男生情書的蘇文也不敢有絲毫越矩。她仍然記得她是怎樣在廁所裏紅着臉,又羞又惱地迅速掃視完情書,做賊心虛一般滿心忐忑地把粉紅色愛心型情書撕得粉碎。就連拒絕的話也羞于當面與對自己告白的男生說,隻是從那以後刻意躲着告白的男生罷了。
上了初中,愈加木讷的蘇文一心撲在學習之上,與男生接觸少之又少。她就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一般不經世事,青春期對男生的關注更多存在于之上。
她何曾與男生如此親近過?
站在太陽底下,蘇文接受着陽光的烤問,幸好天氣的炎熱幫她掩蓋住了臉紅的事實。
開學僅僅四五天,一幕幕冒着粉色氣泡的景象浮現在眼前。男生白淨俏皮的臉龐,身上夾着些許蒸發了汗味的凜冽氣息,溫暖有力的懷抱,胸口铿锵有力的心跳,指節分明的手掌……
又一個休息的檔口,蘇文揚起手掌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光拍不夠,蘇文使勁晃了晃腦袋,期冀腦海中雜亂的念頭一齊搖出腦外甚至消失殆盡。想什麽呢?估計
是自己從前言情看太多了,有時候才期許通過幻想填補青春期的匮乏與蒼白。
坐在體育場人工草坪上,蘇文恨恨地拔着那些塑料草兒發洩。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不僅出生于小地方,就連見識也短淺到足以令自己咋舌。那些胡亂的念頭,莫名的悸動,假如自己與他人說,他人也會嘲笑自己鄉巴佬罷。
對城裏學生再正常不過的同學間的互動,在小鎮女孩蘇文眼裏卻多了許多厚重的味道,蘇文嘲笑自己不經世事,生活圈逼仄到是個人闖入她狹小的世界,她都要回味良久。
蘇文,你真可悲。她悲哀地想着。
然而蘇文沒有看到,不遠處男生因爲目擊她神經質捶自己頭又搖頭晃腦的傻樣,一個沒忍住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男生身旁的同學個個都感到莫名其妙。
也許隻有風知道。
晚上,女生寝室裏。
“唉,軍訓才五天,我就曬黑了好幾圈了。”寝室裏,蘇文對着鏡子忍不住感慨。
“你好像是曬黑了,”同寝的梁韻怡仔細打量了蘇文曬紅變黑的臉龐,“你都不用防曬霜的嗎?”
“防曬霜?”蘇文睜大眼睛。
“你别告訴我,你沒有防曬霜?”梁韻怡驚訝地問道,語氣卻是不容置否的陳述。
城裏的富家千金梁韻怡自然不會懂,小縣城裏出來的女孩哪有那麽多時間打扮自己,平日裏與題海死磕的蘇文更不會了解女孩爲了變漂亮,都需要做些什麽。
防曬霜麽?蘇文隻在電視廣告裏看到過,沒有多少護膚概念的她,唯一的護膚品隻有冬天防皮膚皲裂用的雪花膏了。
另一種角度上來說,不食人間煙火的蘇文其實是個十足的書呆子。隻是這書呆子并沒有呆得徹底,她有自己敏感的自尊心,她渴望在更廣闊的天地裏遨遊。
努力讀書,不正是因爲迫切地想要擺脫井底之蛙一樣的枯燥生活嗎?
然而困于自己狹小天地的蘇文,此刻羞愧得啞口無言。明知自己的鄉巴佬屬性早晚有一天會暴露,即便提前做好與同學疏離的準備,當巨大的差異橫亘在彼此面前,蘇文依舊忍不住羞慚不已。
她要怎樣才能跟上身邊人的腳步呢?也許她們從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對方不願委屈自己屈尊到她的世界,而她擠破腦袋也無法沖入她們的世界。
梁韻怡早就發現了她們之間的差距吧?難怪自從班主任給他們重新分配座位後,她很快與新同學打得火熱,甚至出門上個廁所都能呼朋引伴。她與新同學接觸越多,她和自己的接觸就愈發地少,若不是因爲同寝,蘇文猜想自己很難再有機會與梁韻怡接觸了罷。
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即使強扭在一起也會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深交下去,梁韻怡隻會愈加反感蘇文這樣小家子氣的女生,小縣城來的女生果然擺脫不了濃厚的鄉土氣息,甚至連舉止言談都畏畏縮縮。若不是穿着同樣的軍訓服,好巧不巧地分到同一個宿舍,梁韻怡這樣的女生很難與同自己有着千差萬别的蘇文走在一起。
那宋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