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歡快的步子回到宿舍樓,打開毫無人煙的房門,蘇文才知道三位室友已經不知所蹤了,大概她們都趁着放假相約逛街去了罷。
來到陌生的大城市,茕茕孑立,認識的人沒有幾個,朋友更是寥寥無幾,盡管蘇文早已習慣獨來獨往的生活,身邊無一陪伴時難免心生些許落寞。
陽台上的水桶七零八落地散放着,桶裏還堆着室友随手一丢的軍訓服,蘇文仿佛看到了她們爲下午的小假激動狂歡的模樣,雖然她們的狂歡裏并沒有她。
看着寝室陽台的混亂模樣,女生忍不住收拾了起來,簡單地把水桶靠牆擺放整齊,便迅速地收拾衣物去衛生間洗澡了。
待到一切整理完畢,蘇文穿着自己的便裝,茫然地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些什麽。暮然間,蘇文想起自己午飯還沒吃,背起小包便離開寝室了。
許樂秋的宿舍就在三樓,蘇文按着記憶中的号碼找到許樂秋的寝室,敲門的同時心裏也打着鼓。
但願樂秋還在寝室吧。她是她女生中唯一的朋友了。
敲門敲了許久,蘇文還試探性地詢問了好幾次“請問,許樂秋在嗎?”,然而回答她的隻有笃笃的敲門聲。
正當蘇文面色失望地轉身離開,房門吱一聲地開了。蘇文興奮地轉過身,卻看到一張陌生的面孔。不是許樂秋。
“同學,許樂秋早就回家了。”陌生女孩淡淡說道。
“這樣呀。謝謝你。”蘇文禮貌地笑了笑,神情間有股掩飾不住的落寞。
一個人去食堂吃了中飯,而後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新校園遊蕩,路過再多風景,眼裏卻盛不下多少景色,隻有空蕩的眼神還在四處遊離。
蘇文遽然心生悔意,當時爲什麽回絕了梁韻怡逛街的邀請呢?爲了那可笑的自尊心,讓自己又回到初中時形影相吊的孤寂。
不是說好的,高中要開始新的生活嗎?
在諾大的校園裏孤魂野鬼般遊蕩了一個遍,甚至到最後不得已詢問了門衛大叔,事實指向一個終點博德校園裏隻有一座建設銀行臨時取款機站點供學校少部分的外地生取款。
爲什麽不提前想到這點?大城市高級中學城市學生比例占百分之九十甚至更多的校園,怎麽會設有農業銀行的取款點呢?
手機握着一張老家辦理的農業銀行卡,腦海裏反複銘記着門衛大叔繁雜兀長的指路信息。蘇文碎碎念地出了校門沿着左邊的道路行走,大概300米後右拐,進入另一條街道,然後直走大概500米,進入崇明路沿着向東的指示牌直走,一直走下去注意路邊,一定會找到農業銀行分支點。如果腳程快的話,不到半小時就能到達目的地。
蘇文記得門衛大叔一大段話表達的應該是這個意思,信誓旦旦地告訴自己一定能提前到達。然而七拐八拐了幾個大彎,走了幾條相似的街,半個多小時過去,蘇文四處張望也未尋找到農業銀行的标志。
走在車水馬龍的街頭上,蘇文望着來來往往的車輛,一道道柏油路上複雜的地标線,一間間大開店門營業的店鋪,站在寬敞的十字路口,蘇文已經不知道自己應去往何方。
更準确地應該說,她迷路了。
來到省城後第一次獨自走出校園,省城對于蘇文而言就如同外省一般陌生,長年居住在小縣城的蘇文更是從未踏出縣城一步。卒然間,蘇文爲自己見識之狹小感到無比可怕。
過去的十六年,她究竟是怎麽度過的?如坐井觀天的青蛙一般生活在狹小的天地裏,圈子小,朋友少,娛樂活動少,除了學習之外,她唯一的樂趣是周末窩在家中。中那片廣闊的天地尤爲吸引着初中時期的蘇文,她以爲自己看了許多,領略了中生活的豐富,她便有了更多見識,最起碼對生活會有更多的了解。
但她終于發現,她不過是一隻坐井觀天的青蛙,她看到的隻是很小很小的一片天地,那兒不足以稱之爲天空。唯一不同的是,她這隻坐井觀天的青蛙并非不知道外面世界的廣闊,她拼了命地努力學習,以縣中考第二名的成績沖刺考入全省聞名的博德中學,正是爲了尋找她心中理想的那一片廣闊的天地。
有所得便會有所失,蘇文漸漸領悟到這一道理。她通過自身的努力考入了理想的高中,但那些年裏,她錯過、又失去了什麽?有關于朋友,人際關系的糟糕無疑是其中一大損失。而更可怕的是,沉溺于自己狹小天地的蘇文,在成長的過程中錯失了更多寶貴的東西。
在她那個年紀的少年,誰不是意氣風發,對這個世界充滿着好奇卻又勇敢探索的?十六歲,花一般的年紀,蘇文卻能活出六十歲的滄桑與孤寂來。
漫無目的地遊走在省城繁華的街道上,蘇文已經不奢望能找到農業銀行這個自己最初要到達的地方了,隻盼望着走着走着就能回到自己唯一熟悉的校園。
拿起手機,蘇文撥打了自己最熟悉的外省号碼,手機裏一陣嘟嘟的忙音,最終響起機器般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您稍後再撥……”
明知父母尚在上班時間,不聽到忙音,蘇文依舊不死心地撥去電話。還能打給誰呢?翻開通訊錄,點開唯一的好友許樂秋的号碼,手機裏鈴聲響了半天,回複她的依舊是忙音。
蘇文無助地蹲下身,緊握着手機,将頭埋入臂彎裏。也不知淚水該不該流。
不知過了多久,蘇文覺知腿腳已經蹲麻,心想一直頹喪着也不是個事,雖然人生地不熟,她還可以通過問路的方式返回校園。
這樣想着,冷不丁肩上被人拍了拍,蘇文腦洞大開地想到電視新聞裏說過的拐賣學生之類的壞人,心不由得顫抖了幾下。擡起被幹涸的淚水蒙住視線的眼,蘇文眯了眯眼睛,視線模糊地出現了男生熟悉的臉。難道是錯覺麽?還是做夢?
“蘇文,還真的是你啊?”男生驚訝道。
宋昱?仿佛看到希望的曙光,蘇文揉了揉眼睛,眨眨眼仰頭看清了面前的男生。
男生穿着白色的t恤,一臉關切地俯視着她。
激動之下,蘇文迅速起身,蹲麻了的腿卻不聽使喚地木在原地,一陣萬千螞蟻爬過一般的麻意撕拉向外豁出,起身的力度太大,引得蘇文瞬間失去重心受慣性牽引往前跌去。
倒下的瞬間蘇文的記憶發生了倒帶,時間回到前些天那個太
陽炙烤着的午後,同樣是朝地上倒去,這次是否會有懷抱接住自己?
閉上眼等待命運的降臨,雙臂失去重心地從空氣中劃過,結果落入一雙結實的臂膀,薄荷味沐浴露的清香隔着薄薄的布料飄進蘇文的鼻腔。察覺到沒有跌倒的原因,蘇文又是一陣害臊。
宋昱幫忙扶好跌倒的女生,打趣道,“看來你真是小腦發育不良啊。”
“宋昱……”可是一開口,蘇文發現自己的聲音竟帶着哭腔,淚水決堤似的向外湧出。
看到女生突如其來的眼淚,男生蓦地懵了,“你怎麽哭了啊,我是開玩笑的。”
女生搖了搖頭,努力止住決堤的淚水。
“你,你沒事吧?”
“沒事,“蘇文長呼了一口氣,終于鎮定下來,嗫嚅道,”就是,腳麻了。”
“你這是怎麽了?”男生一臉迷惑。
“我,我迷路了。”
“哈?”這下換作男生徹底傻眼了。
一雙眼睛還挂着淚水,蘇文習慣性擡起手拭淚,一包紙巾卻猝然出現在眼前。蘇文接過紙巾道着謝,恍然間意識到那是從宋昱的側後方遞來的紙巾。蘇文心中一緊,屏息凝視,越過宋昱朝後看去,果真是一班那個鼎鼎有名的丁惜年。
瘦高的少年穿着白色襯衫,一隻手随意地插在褲兜裏,細碎的劉海懸在如玉般光潔的額頭上,神情淡漠,依舊是往日裏冰山的模樣。但蘇文分明察覺出或許那被奉爲校草的男生并不如傳言中的冷漠。
親眼見識到穿着白襯衫的美少年,蘇文終于明白爲什麽總有層出不窮的樂衷于描寫白襯衫少年了。
挂在眼眶中滴溜打轉的淚水随着蘇文睜大瞳孔的動作瞬間滑落,蓦然間她不知該說什麽好,随口而出便是一句“謝謝你”。
“我班上同學,”宋昱側過身對丁惜年說,“惜年,你先回去吧,我送她回去。”
“嗯。”果然是冰山。
“還看呢,犯花癡了?”宋昱揶揄道,引得蘇文低頭羞赫起來。
“你一個人?出來做什麽?”
“我,出來取錢……這兩天不是要繳校服的費用麽,”面對男生疑惑的目光,蘇文壓下聲來,“我隻有農業銀行的卡。”
小心翼翼地往男生臉上瞥去,卻絲毫沒有捕捉到任何異樣的表情,男生很自然地說:“原來如此,我知道附近有一個農行,我帶你去取吧。”
“嗯,謝謝你。”蘇文感激道。
“謝什麽啊,你現在能走麽?”男生打量了一下女生木在原地的腿。
“可以的。”蘇文說着邁開腳走了幾步,麻意陣陣襲來,她忍不住發出“嘶嘶”的吸氣聲。
“走這邊。”男生很自然地抓住女生的胳膊,力道很輕地将她轉了一個方向。
“謝謝啊,又給你添麻煩了。”女生低下羞赫的臉,輕聲對着挽着自己手臂的男生說。
“你是不是要吃個響栗?”宋昱揚起另一隻空着的手,作勢佯裝要向女生額頭敲來。
蘇文望向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流,嘴角不經意間挂上了笑容,對腿上細細密密散開的麻意也不以爲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