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若非許父許母在初冬大雪飄飛的早晨把她從地上撿起,許樂秋或許早已不在人世,被狗叼走,或者被雪天凍死。不說回歸親生父母的家庭,長大成人爲許都是一個最直接無法完成的問題。
然而,她幸運地被許父許母收養,如同任何一個普通的人家,把一個女兒撫養長大。許樂秋長大了,親生父母卻找了回來,當初有勇氣抛棄女兒的父母親,如今卻也恬不知恥地請求女兒原諒、甚至歸來。
憑什麽?
憑什麽當年狠心把自己丢棄在雪地裏的所謂的親生父母,等到自己抛棄的女兒被别的好心人養大,他們一回到自己身邊,卻想坐享其成,恬不知恥地請求女兒原諒,請求女兒回歸親生父母的家庭?
憑什麽?
許樂秋咬緊牙關問自己憑什麽,同時也替養父母感到不值。在許樂秋眼中,養父母才是自己的再造父母,比生身父母更值得感激。
許樂秋鐵了心地不會回歸抛棄自己的親生父母家庭中。
直到初二那年,養父許國強身體不适被送進了醫院,查出身患重疾,醫生說做手術需要準備至少二十萬塊錢,否則醫生們就算醫術高超也無力回天。家裏四處借錢給許國強做手術,同樣貧乏的親戚們一聽說借錢紛紛避而遠之。看着許母整日以淚洗面愁眉不展的樣子,許樂秋下定決心要爲了養父做點什麽。
從未出過遠門的許樂秋向初中班主任請了兩天假,揣上兩百塊錢便獨自前往縣裏的長途汽車站,一咬牙獨自坐上了去往省城的長途大巴。第一次去省城,第一次一個人出遠門,許樂秋拿着尹韶華信中寫到的省城家庭住址,單槍匹馬主動找到生父尹克群。
将近兩年沒有再見,除了姐姐尹韶華時不時寄來學校的信箋,許樂秋甚至以爲生父生母已經放棄請求自己原諒,甚至已經将自己遺忘。一見到生父,許樂秋并沒有理會生父生母的驚訝與激動之情,開門見山便說明來意,态度卻不似小學六年級初見時的強硬。
爲了給養父籌集錢款動手術治病,爲了挽救父親的生命,許樂秋卸下了一切仇恨,可笑的自尊心也罷,隻要能挽留回養父的生命,許樂秋做什麽都願意。
尹克群一聽聞把自己小女兒撫養長大的養父許國強重病,急需籌集二十萬動手術,當天便帶着許樂秋回了縣城,馬不停歇來到醫院探望許父,表達了對許父許母撫養女兒長大的感激之情後,二話不說便拿出來一張銀行卡,鄭重地交到許母手中,并恭敬地說“小小心意請您收下”。
起初許母堅決不收,許樂秋強勢而決絕的一句“難道媽媽想讓爸爸不治而亡嗎?我們家哪有那麽多錢給爸爸治病?”
怔得許母一愣一愣,許母最終眼含熱淚接受了尹克群的救助。
“以後這錢一定會還給您!我們全家都會對您一家感恩戴德的!”許母不住地給尹克群鞠躬,一雙淚眼婆娑的眼中盡是居人檐下的卑微。
尹克群連忙扶起許母,謙卑地說道,“不敢當不敢當,你們辛辛苦苦
把小秋撫養長大,這是應該的,這錢不用你們還,你們要是還了,就是對我尹某人的不信任!這錢你們一定得收下,不然我和小秋媽媽會愧疚死的!這不隻是爲了國強,也是爲了我和小秋媽媽!”
話雖如此,在尹克群面前,許母仿佛立刻矮了一截,自己一手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再沒有任何理由呵斥對方當初無情抛棄女兒,再沒有立場争奪女兒的撫養權。
小秋媽媽?曾幾何時,小秋媽媽唯一指的是撫養許樂秋長大的許母,現如今卻一朝滄海桑田,成了許樂秋親生母親的專指?
一張銀行卡,二十萬塊錢,仿佛已經出賣了十五年來對許樂秋的撫養之恩。從此許家退居養父養母行列,在尹家面前始終矮了一大截。
十五歲的許樂秋已然敏感地捕捉到許母眼中的隐忍和痛楚,但她唯有如此,唯有低下自己倔強的頭顱,才能換得許家的平安。
許父的手術做得很成功,手術後蘇醒過來,許父得知一切,望着許樂秋堅強的面容,流下了心酸的淚水。
總之,事情發展到最後,許樂秋在許父身體痊愈後回歸到生身父母家中。幸而尹家也是通情達理的人家,尹克群曾經向許樂秋提議轉移戶口的事情,但許樂秋面色凝重,反應激烈,尹母勸尹克群不要心急,這事終于暫時擱在一邊。與此同時,尹家與許家結爲半個親戚,明面上客客氣氣,友好往來。
尹家和許家,從此對許樂秋而言,一個是生身父母的家,一個是養父養母的家。回歸到尹家之後,許樂秋很快便叫起尹父尹母爸爸媽媽,這對許樂秋而言并非難事,亦如同隐藏心底十幾年來對自己生身父母的恨意。欣慰的是,尹父尹母同許父許母友好往來,并且同意按照許樂秋的意願,讓許樂秋适時回到許家居住。
由此,許樂秋兩個爸爸、兩個媽媽的局面形成。
其中各種滋味,想必隻有許樂秋自己才知。
到了21樓,許樂秋第一次領着蘇文來到她親生父母省城的家。進門前,許樂秋用房卡開門,蘇文悄悄凝視着許樂秋那張面帶微笑弧度的側臉,以他人極難捕捉的力度歎了一口氣。
“小秋回來啦?”房門一開,尹媽媽身着居家圍裙站在玄關前方,一臉笑盈盈的熱情,“蘇文來啦?歡迎歡迎,好久沒見面了哦!”
“阿姨您好!”蘇文對尹媽媽禮貌地打着招呼,“好久不見了!”
許樂秋省城的家,雖不及别墅的豪華,四室兩廳一廚房的構造亦寬敞明亮,倍覺溫馨。蘇文進門時,尹克群正坐在沙發上讀報紙,不苟言笑的模樣讓人覺不好親近。
“叔叔好!”尹克群擡頭看門口動靜的瞬間,蘇文極盡熱情地對尹克群打着招呼。
“小蘇文來啦!”許樂秋正招呼着蘇文往沙發上落座,忽傳來房門一關的聲音,循聲而去,一名出落得極爲水靈、眉宇間與許樂秋神似的美麗女孩走了過來。
三年多未見,尹韶華從三年前穿着靓麗、長相清純的初中生少女,成爲了落落大方的
美麗女孩。褪去了舊日的青澀,眼前的女生一頭微卷的長發,舉手投足之間有種别樣的風情。
“韶華姐姐好!”對于尹韶華,蘇文在小學六年級時印象尤爲深刻,尹韶華對親生妹妹的真情早已打動三年前的蘇文。
“都長大啦,以前還是個小不點呢!現在跟小秋一樣,越來越漂亮啦!”尹韶華微笑十分甜美,說出口的話亦不讓人覺客套和敷衍。
蘇文羞澀地笑了笑,“韶華姐姐才越來越美了!”
“姐,誰來啦?這麽熱鬧?”一名眉清目秀的稚嫩少年向客廳走來。
“正楠,這是你蘇文姐姐!是你小秋姐姐從小一起長大的好閨蜜!”
“蘇文姐姐好!”還在上初中的尹正楠同姐姐尹韶華一樣,嘴甜得像抹了蜜。
起初蘇文擔心着來到尹家渾身不自在,真正置身其間,才發現都是枉然。融洽的氛圍讓蘇文十分舒适,“正楠弟弟你好呀,第一次見面呢!”
中午吃飯前,許樂秋領着蘇文參觀了自家的房子,最後兩個女生躲進許樂秋的閨房裏,關上門聊着閨蜜間親密的話題。
“小秋,你在現在這個家,還習慣嗎?”蘇文刻意壓低了聲音問許樂秋道。
“爲什麽這麽問啊?”許樂秋遲疑了兩秒,仍舊輕輕笑了笑,“你也看到了,其實挺好的!”
蘇文擔憂的神情轉爲放松,“你覺得好我就放心了!我就是怕你受委屈……”
許樂秋聽到笑話般笑了笑,笑容中卻隐藏着些許心酸,“我能受什麽委屈啊?比如說,有時候我爸媽對姐姐和弟弟表現出的偏見,我早都已經習慣了。”
“啊?爲什麽啊?”蘇文一臉懵懂。
“我媽,額,就是我親媽,她從來不會罵我,也不對我大吼大叫,對我從來都一臉禮貌的笑……”許樂秋坐在床上,面色凝重了起來,“其實她脾氣沒有你看到的這麽好的,我弟弟睡懶覺的時候,我媽可暴躁了,幾乎是把我弟弟罵着拎起來的!”
蘇文安靜地聽着許樂秋靜靜地告白,“我有時候也會想,爲什麽她對我就客客氣氣的,就像對待客人一樣,但想想也覺得理所應當,畢竟近十五年沒相處過的人,上初三的時候才回到這個家,在一起生活兩年不到,相處得也不算多。最重要的是,我又不是她一手帶大的。雖說是自己親生的,但終歸有些不一樣啊!剛回來的時候,我親爸親媽對我愧疚不已,倒是十分憐惜我,給我買各種好看的衣服,吃好的穿好的,不過除了物質上的補償,他們也做不了什麽,感情的話,還是太過生疏……”
蘇文一邊靜靜地聆聽着許樂秋的心聲,一邊回想起初二那年許爸爸查出惡疾,幸而在尹爸爸的幫助下,成功渡過了那次劫難。許爸爸康複之後,許樂秋也就回歸了尹家。尹家在縣城裏有一套房子,尹父尹母爲了照顧小女兒的生活,特意從省城搬回了縣城的家。甚至在省城讀高中的尹韶華從此住了校,而小兒子尹正楠則被尹父尹母帶回縣城,在縣城讀了一年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