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當天,一望向窗外便能看到被皚皚白雪覆蓋的小縣城。屋檐上、枯樹上、馬路上,寬闊的平地上,無不是前一夜落下的厚厚積雪。
氣溫又低了些,街上行走的人們無不穿起了厚重的羽絨服。大朵大朵的雪花伴着呼嘯的冬風吹下大地,人處于其間,裸露在外的皮膚不多久便被風雪凍僵。
小縣城裏十字路口,環衛工人穿着肥大的橙色環衛裝,鼓鼓的馬甲裏面不知穿了多厚的羽絨服,耳朵上戴着厚實的毛茸茸耳罩,就那樣直接立在寒風大雪中鏟雪,讓人看着便覺得奇冷無比。他們頂着大風雪手持鐵鍬,鏟着馬路上堵住車輛通行的積雪。
放眼望去,灰色的肮髒積雪和冰塊參半,鏟過雪的地面始終是潮濕的。
蘇文穿起了她最厚的羽絨服,針織的圍巾圍在脖子上,卻仍舊凍僵得仿佛直接裸露在外。手上戴着毛線手套,腳上穿着厚重棉靴,手腳卻依舊冰涼僵硬。
“媽媽,我們真要這幾天回老家過年麽?家裏估計也是好冷的!”女生鼻子紅通通的,吸了吸鼻子說道。
鄉下的老家尚且沒有裝上空調,蘇文已然想得到老家被窩裏的冰冷和潮濕。
“肯定要啊!過年在老家過,爺爺奶奶還在老家呢!過年肯定要回去的!”蘇母笑着答道。
“好冷呀!”蘇銳捂着手在地上跺了跺腳,地面上的積雪已經被路人踩實變成了冰堆,凍僵的腳觸及冰面反而加大了腳的受力。
小男孩耳朵上戴着毛茸茸的灰色耳罩,一雙大眼睛在風雪的吹拂下泛起點點淚光,實在是我見猶憐。
蘇文看着弟弟心想,怎麽她就沒有遺傳到母親的大眼睛呢?
風雪中等待半個多小時,蘇文一家總算等到了去往鄉下的公交車。雪天路滑,車子行駛比平日裏慢了幾分,到達鄉下原本隻需兩小時不到的時間,這回卻坐了足足三個小時。
駛進鄉下的公交車一路行駛,從小縣城繁華的地段到縣與村鎮之間長長的臨界點,越往鄉下走,越遠離縣城林立的高樓大廈。不變的卻是一路皚皚的白雪,進入村鎮後撲面而來的熱鬧氣息。
車子慢悠悠行駛了一路,等到到達村子裏,蘇文困得兩眼皮直打架。
一路上提着大包小包往老家走去,蘇文一路尋思着見到爺爺奶奶時應該如何打招呼雲雲。蘇文從小被父母帶在身邊,同爺爺奶奶相處甚少,爺孫之間感情淡薄,這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弟弟蘇銳同爺爺奶奶相處的時間比之蘇文更少,但弟弟卻得到比蘇文多上百倍的寵愛。
一如,回到老家時,爺爺奶奶熱情地出來迎接久久未歸家的兒子一家,奶奶上前便直接忽略了站在蘇銳前方的蘇文,把蘇文當成了隐形人,直直地抱住了她可愛的小孫子。
一聲極盡女生胸中熱情的“奶奶”卡在嗓子眼裏,變成了張開口卻緘默了的字眼。
“小銳銳,冷不冷啊?”頭發花白的奶奶慈眉善目地凝視着自己許久未見的小孫子。
“好冷哦!奶奶你不知道哦,縣城裏到處都在鏟雪,一出門,人就凍成冰啦!”蘇銳睜着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說話間還不忘舉起胖乎乎的手來在空氣中畫一個大圓圈。
“那你是不是
凍成冰啦?”奶奶皺紋溝壑的臉上洋溢着燦爛的笑容,彎着腰用一雙充滿老繭的手刮了刮蘇銳紅通通的鼻子。
蘇銳嘟着嘴撒潑道,“是啊!奶奶!蘇銳凍成冰了!走不動啦!”
“奶奶抱你!”奶奶背微駝着,費勁地去抱她心愛的小孫子,一邊熱情地說道,“趕緊進屋烤火去!奶奶給你做好吃的!”
“好耶!”蘇銳高興地跳起來。
“小銳你自己走啊!多大的孩子了,奶奶都一把年紀了,還讓奶奶抱,害不害臊啊!”母親在一旁笑着喊道。
“那奶奶牽你回咱家!”奶奶分外愉快。
期間,蘇文一直如空氣般被忽視地站在一旁,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直至奶奶牽着蘇銳的手路過自己時,蘇文努力牽動了嘴角,“奶奶……”
“……哎!”奶奶這才注意到蘇文,不悅的神情一閃而過,馬上又換上熱情的笑容,回頭招呼兒子兒媳進屋,“都進屋吧!站外面幹啥呢?冷不冷啊!”
“小文,冷不冷啊?快進屋烤火去!”爺爺笑着看着蘇文,拉了拉蘇文的胳膊。
“爺爺!”女生擡起頭來,被忽視的憂傷得到些許安慰。
蘇文自出生,便從沒得到過爺爺奶奶多少寵愛。自打有記憶起,在老家生活的時光裏,奶奶從未給過蘇文好臉色看。父母在身旁時,奶奶尚可當作蘇文不存在似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小小的蘇文不明白爲何奶奶表現出對自己的嫌惡,不明白奶奶爲何從不待見自己,她更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主動親近奶奶時卻往往得到奶奶或冷淡或謾罵的對待。于是乎,蘇文從小被奶奶的冷言冷語打擊,變得畏畏縮縮,不敢表達。
再大一些時,蘇文終于明白奶奶從蘇文小時候一直念念叨叨的話語是何種含義。
“生你這個女娃子有什麽用啊?活又不會幹,還嬌滴滴的跟個大小姐一樣!”
“當初我就說了要丢了你,你爸媽不肯,這下好了,替别人養閨女去了!長大了嫁了人,還不是不認自己家了!”
“你說你有什麽用?生你這個女娃子有什麽用?”
“當初就不該把你生下來!我早就應該偷偷把你丢到山上喂野狗去!”
長大之後,蘇文越來越了解到當年自己出生時的一個真相。當地人認爲懷胎十月的孕婦肚子呈現渾圓的時候,生下來的必定是女兒,肚子尖時生下來的便是兒子。
蘇母懷着蘇文時,肚子愈漸趨尖,一家人歡歡喜喜,認爲蘇母第一胎定是男孩。蘇文出生的那日,奶奶準備好一沓過年時才放的大鞭炮,打算在孩子出生時哇哇大哭的那一刻,點上鞭炮慶祝。
可誰知,孩子尖銳的哭聲響徹整個房子時,奶奶興奮不已,手裏拿着打火機準備點上鞭炮的燃線,農村的産婆急急忙忙走出産房,吆喝着奶奶說道,“是個女娃娃!别放爆竹啦!不然别人家還以爲你家産下男娃娃呢!”
奶奶怔在原地,連聲音都顫抖起來,“什麽?你确定?女娃娃?!”
“那可不是嘛!”産婆見慣不怪地說道,“大妹子快過來幫忙啊!還得清理幹淨産房呢!”
據說,蘇文出生的當天,奶奶陰沉着一張臉,一聽說産下的是女孩
,扭頭便跑進了自己房間一個人抹眼淚。别說同村裏的産婆一起打掃産房,就連當天晚飯也丢在一旁沒做,一家人草草吃了個晚飯,而奶奶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任由家人如何勸阻,也水米不進。
蘇文出生的第二天,奶奶第一次踏進了蘇母的産房,隻瞥了一眼睡在搖籃裏的嬰孩,粗魯地抱起嬰孩便往房外走,嘴裏陰陽怪氣地嘀咕:“女孩子,生什麽生!一個沒用東西!怎麽不給我生個男娃娃!這種倒貼錢的貨早點丢了省事!”
蘇母虛弱地躺在床上吼叫,而奶奶絲毫不顧坐着月子的蘇母,去意已決地抱着當時還是嬰孩的蘇文往門外走去,隻留下一串嬰孩的哭聲愈漸走遠。
“李水蓮你給我回來!回來!”蘇母急火攻心,嗓音沙啞地焦急大喊婆婆的名字,“李水蓮你要敢把我寶寶丢了,我不給你好過!啊!”
那個年代偏偏又是計劃生育風馳電摯的年代,貧苦農村家庭哪敢擔負超生巨額罰款,再加上落後的農村地區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根深蒂固,于是第一胎生男孩的思想盛行,假如生下的是女孩,被抛棄山林或街頭的大有人在,轉送給親戚撫養的卻爲少數。畢竟對當時的人來說,生男孩遠比生女孩重要得多。
情況嚴重的時候,走在大街上,随處看見一兩個棄嬰,或是橋下碰見腐臭的棄嬰屍體,亦不足爲奇。
嫁進蘇家幾年來,蘇母了解婆婆極端重男輕女的思想以及固執己見的性格,她知道婆婆是能狠心做下抛棄孫女之事的人。
淚水奔湧而出,心系女兒的蘇母竟然忘記了生育過後渾身撕裂般的疼痛,着急地不管不顧地赤腳下了床,腳踏上地面時腹部撕裂般疼痛,身子一軟便要癱下去。但作爲母親,彼時的蘇母不能脆弱,如果不及時救下自己女兒,女兒被狠心的婆婆扔至何處也許都不知所蹤。
蘇母咬緊牙關朝客廳艱難地走去,每一步猶如上刀山火海,全身撕心裂肺的疼痛卻不敵心底失去女兒的痛楚。
蘇母艱難地前行,一邊喘着粗氣吼道,“蘇孟偉……你死哪去了!”
“呼啦!”客廳裏飯桌上的碗筷被蘇母用盡一身力氣地推翻在地,瓷質的碗盆哐當摔至地上,四分五裂地發出巨大的裂響。
“這是怎麽了?你怎麽出來了?!”蘇父聽聞客廳的巨大動靜,急急忙忙從屋後的廚房趕來。
“你還不快去追!咱們的寶寶馬上要被你媽給扔掉了!嗚嗚!你媽怎麽能這麽絕情!”
蘇母坐在冰涼地闆上一抽一抽地哭泣,渾身痛得宛如被四分五裂。
蘇父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什麽?”
“右邊……快……快去追!”蘇母努力鎮定下來,抽噎着控訴,“你媽要是真把寶寶扔了!寶寶要是出了什麽事,我跟李水蓮沒完!我們也别過了!離婚吧!大家都别過日子了!”
作者的碎碎念:
錯發的章節删不了 ()到底還是得改了,後面章節提前發布……以後再也不定時了(_)省得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