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觑間,隻有一牆之隔的琴房裏傳出悠悠的琴聲。
“蕭詩婕?你怎麽在這?”夏言停在琴房門口,詫異地望了望與她同樣高挑的蕭詩婕,以及有幾分面熟的蘇文。
不過夏言并沒有太注意蘇文的存在,直接越過蘇文,朝蕭詩婕問道:“宋昱呢?他在裏面吧?”
“嗯,在裏面,”蕭詩婕疑惑道,“你怎麽來了?”
夏言一邊喘着粗氣, 嘴角揚起輕蔑的微笑,鼻孔裏輕輕發出一聲冷哼,“我就不能來嗎?”
蕭詩婕皺了皺眉,“我是說,現在還是上課時間,你逃課過來的?”
“你不也來了?”夏言瞥了蕭詩婕一眼,眼裏似是不屑,“我舉手說上廁所,偷偷跑過來的!”
說罷,夏言擡起手便要敲門。
“别敲了,剛剛他出來過,都别吵他了,讓他自己一個人靜一靜!”蕭詩婕趕在夏言敲門大喊之前,制止住了夏言的動作。
“他沒事,就是想一個人靜一靜,現在誰過去說什麽,他隻會更煩!所以,别去吵他了!”
夏言漂亮的大眼睛斜睨了蕭詩婕一眼,沉默少頃,撇了撇嘴道:“好吧。”
蕭詩婕輕歎了口氣,很是無奈,“趕緊回去上課吧!待會你老師得懷疑你了!”
“你不走?”夏言警惕起來,懷疑地望着蕭詩婕的眼睛。
被審視的女生哭笑不得,“我們也走!”
于是三個女生一起離開了學生活動大樓,一路上相對無語,跟在蕭詩婕與夏言兩個同樣高挑的女生身後,蘇文感到說不出來的尴尬與不适。
到了教學樓,終于與夏言分道揚镳,蘇文莫名吐了一口氣,頓時輕松了不少。
“你很緊張?”蕭詩婕發覺出蘇文的情緒,一臉好笑的表情,“夏言啊,以前也是那副飛揚跋扈的樣子,不過其實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不用怕她!”
“嗯…也沒有…”蘇文搖了搖頭,不由得紅了臉。
“她…夏言,和宋昱很要好?”
踏上樓梯的台階,蘇文低着頭嗫嚅着問道。
蕭詩婕不以爲意,大大方方地笑了笑,“還好吧,也就是普通的鄰居關系。”
“哦。”
在蕭詩婕面前,宋昱與夏言關系再要好,也隻是一般的鄰居關系。
回到教室上課,課堂上并沒有因爲少了宋昱有任何改變,更何況蕭詩婕與蘇文。
身後不再有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睛,蘇文心裏空落落的,總不覺習慣。
宋昱自從上午母親突然降臨語文課上,一去便是一天都沒了人影。上午上完課,蘇文曾獨自一人去往學生活動大樓看望宋昱,琴房走廊外,蘇文隻碰上宋沅芷憂心忡忡的身影。
宋沅芷說,宋昱一直把自己關在琴房裏,宋沅芷好說歹說總算把他叫出來一次,聊過幾句有關于他母親的話題之後,男生負面情緒上頭,中午飯不吃隻把自己關在琴房裏,時不時彈出或激烈或憂傷的曲調來。
琴房緊閉,任誰來敲門勸導,回答他們的隻有走廊上敲門聲的回響,以及绛紅色木門内傳出的鋼琴聲。
知曉宋昱不會極端到做傻事,宋沅芷再擔憂,也隻好任其自然,讓宋昱一個人待着好好靜一靜了。
班長一請假便是一天,高一(6)班的班級裏,已經流傳出宋昱将随母親去往國外上學的傳言。一時間教室裏沸沸揚揚,紛紛爲消失的班長唏噓不已。
時間忽地變得漫長了起來,一天的時間裏,蘇文在教室裏坐立不安,視線時不時飄到身後,瞥一瞥後桌除了課本空空如也的課桌,期冀着一轉頭,便對上那一雙眼角帶着彎彎笑意的黑白分明的眼。
可是并沒有。
晚自修,一向好學生做派的蘇文偷偷從宿舍帶了手機來教室。要知道,無論是小縣城抑或是大城市,中學校園裏學生玩手機總是被明令禁止的,在教室玩手機,尤其是課堂上,一經發現,一概沒收,無論有何種理由,無論是玩手機還是其他用途,學校可不管太多,照單沒收,同時嚴厲批評一番。
這樣的規矩也使得一些愛玩手機的同學時常偷偷摸摸起來。某次課間,蘇文悄無聲息地經過宋昱的座位,宋昱同桌鄧家明回過頭來一副驚恐的神情,明顯是吓了一大跳的樣子,發現是蘇文,鄧家明爆着粗口連連慘叫道:“靠!蘇文你走路怎麽一點聲音都沒有?害得我以爲是班主任來了!差點沒把我手機給飛了!”
蘇文向來安分守己,從不敢将手機帶去教室,更何談在教室裏堂而皇之地使用手機了。
而此時,蘇文不知從何處借來了勇氣,不光偷偷把手機帶來了教室,晚自習的課堂上還萌生了使用手機的念頭。想法一經大腦,手卻顫顫巍巍地伸向了堆滿書籍的桌洞。
于是乎,蘇文頭一次體會到,愛玩的學生懼怕班主任悄無聲息出現在教室門口,來個突擊檢查的恐懼心情。蘇文鬼鬼祟祟地打量了四周,尤其是教室前後門以及走廊上的窗戶,窗外夜色朦胧,走廊上白熾燈十分明亮,晚自習的時刻走廊上不見一絲人影,而教室裏同學們正認認真真地低頭做作業,或是做一些其他事情。
蘇文如釋重負地吐了一口氣,偷偷掏出桌洞裏的手機,用身子擋着,調低了手機的光線,開始用手機發短信。
“你吃晚飯了嗎?”
“還在琴房呢?”
“心情好些了沒有?”
“我不太會安慰人…你的事,我很抱歉我無法感同身受,可是希望你看開一些…看着你傷心的樣子,我也很難過…”
一連給宋昱發去了幾條問候的短信,蘇文懸着的一顆心終于安定了些。一面寫着練習題,蘇文一面留意着桌洞裏手機的動靜。
半晌過去,男生終于發來回複的短信:
“嗯。我一個人在體育場。”這是第一條。
“要過來嗎?”隔了十分鍾,男生發來了第二條短信。
“好。”凝視着手機屏幕上男生回複的短信,蘇文最終打下一個“好”字,點擊發送。
晚自習的上課鈴聲響起,蘇文正穿越過校園裏一個個泛着或暖黃或明亮的路燈,三月裏,路燈光把蘇文瘦小的身影拉得老長老長。
微涼的夜風拂面,蘇文感到莫名的興奮。幾
分鍾前的課間,蘇文借着四處湧動的人流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教室。晚自修是學生們上自習的時間,尖子班裏無不是安靜學習的氛圍。大概除了身邊的幾個人,沒有人會發現蘇文的座位上少了一個她吧。
露天的體育場晚上也亮着燈,遠遠望去,體育場像一個巨大的鳥巢包圍着一望無際的環形跑道,可容納全校學生的觀衆席上方是泛着白光的遮陽頂蓋。偌大的體育場,隻有主席台上一盞足以照亮主觀禮台的照明燈亮着,看台上一排排橘紅色座椅略顯出深沉的顔色,一眼望去,空空如也。
哪裏又有她尋找的身影?
再遠一些的地方,連接着主席台的觀禮台呈環形圍繞着操場,照明燈早已照不到那些陰暗的角落。觀禮台下,同樣是黑洞洞的深沉,唯有遠處的路燈照出了些許塑膠跑道的輪廓。
黑暗處無不露出陰森森的靜谧的恐怖來,蘇文徑直走上了主席台,站在燈光下四處張望,望着黑洞洞的一片觀禮台,那一排排泛着冷光的座位,此刻倒像極了校園恐怖片中常出現的場景。
他,定然是躲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蘇文吞了吞口水,心跳如鼓。憑着直覺,蘇文穿越過一排排座椅,終于,在觀禮台大照明燈燈光觸及略少的最前排座椅前,蘇文視線觸及那修長的身影。
男生獨倚着欄杆遙望黑夜,聽聞動靜轉過頭來。
微弱的燈光下,隐約可見男生看向自己的臉,模模糊糊閃現男生臉部的輪廓,那雙眼睛裏星辰般清澈的光亮,卻是女生所熟悉的。
終于找到了。黑暗中,嘴角不由得揚起微笑。
觀禮台座椅旁水泥過道上,易拉罐三三兩兩被丢在地上,蘇文一驚,腦海裏迅速閃過幾幅畫面,于是一條線的思維讓女生不經大腦思考,便脫口而出:“你…你…你喝酒了?”
倚在欄杆上的男生轉過身來,背後是沉重黝黑的天幕。女生就着微弱的光線,終是看清了男生臉上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看我像那麽放縱自我的人嗎?”
“消失”近一天,男生終于開口說話,語氣卻不似先前的冰冷與陌生。
女生聞言,對着黑夜裏男生一團黑影的輪廓眨了眨眼,黑影低下身來,冷不丁地,女生手裏被塞入冰涼涼的物體。
本能地接住,手指觸碰到男生手指的那一刻,溫熱的指尖輕輕滑過男生手背,冰涼的觸感直入骨髓,女生不由得想打一個寒戰。
“呐,果汁。”男生清冷的聲線就在耳邊響起。
手裏握着冰涼涼的罐狀物,蘇文松了口氣,“吓我一跳……我還以爲你借酒澆愁呢!”
“呵呵。”男生輕笑一聲,笑聲裏頗有些自嘲的意味。背對着女生重新倚上了欄杆,遙望着遠方那片黑不見底的夜空。
蘇文從小就不喜歡黑夜,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夜的無邊與深沉,總令她感到無限的恐懼。夜深時,心總是無比寂寥,一如那無邊無際深不見底的黑夜。所以,她喜歡陽光,喜歡陽光照耀下一切平凡而美好的事物。
可是男生此刻卻在她不喜歡的黑暗裏,背對着她,讓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