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仗,除了周圍拉拉隊震耳欲聾的加油聲,籃球咚咚落地的聲響夾雜其間,此起彼伏。恐怕此時一個籃球飛來,也無人能躲避。
高一(6)班男生不負衆望,到了最後沖刺的賽場,文科班對決的班級裏隻剩下6班與隔壁高一(7)班。7班作爲6班最強勁的競争對手,看來不光在學習成績上同6班杠上了,就連籃球賽也要一決高下。文科班籃球賽對決最後産生的赢手,才最有資格代表文科全體學生與理科班赢手決一勝負。
這一次籃球聯賽最終場,裸地挑起了文理科之戰。聽說上一屆高一年級籃球聯賽以另一種形式開始,到了這屆便換了新花樣,明顯,學生會體育部欲以“文理科之戰”爲噱頭,激起同學們聯賽的熱情。
蘇文擠在班裏拉拉隊中間,身前皆是高度不一的同班女生,女孩子們揚着手裏裝着石子的礦泉水瓶,石子碰撞發出的聲響随着女生們激動地跳起來的身影在眼前搖晃。
蘇文踮着腳觀望籃球場上高一(6)班球隊與高一(7)班最後的對決,透過前面一個個黑黑的人頭,蘇文總算在人頭的縫隙裏看到傳球的宋昱。
橙紅的夕陽下,宋昱的臉龐泛着點點霞光。連續半個多月的加緊訓練,男生原本白皙的面容似乎黑了一些。
章筱栎已然沒了人影,比賽開始前便一溜煙擠在了拉拉隊最前面。
球賽以三局兩勝對決,第二場時高一(6)班和高一(7)班1:1打成平手,最後一局比賽正是決定勝負的時刻,在場的所有拉拉隊員都捏了一把汗。
一顆心懸起來,蘇文跟着同班的女生一起甩動礦泉水瓶,無數石子敲擊在一起,在賽場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加油!6班最棒!”
“7班,必勝!7班,必勝!”對面拉拉隊絲毫不服輸,整齊劃一地喊出必勝的口号。啦啦棒比不過6班的小石頭,還有嗓門可以比。
賽場上四處蔓延着緊張的氛圍,震耳欲聾的呐喊聲充斥着整個耳膜,蘇文踮着腳尖緊盯着賽場狀況,奈何前面女生們一個比一個激動,紛紛擋住了蘇文的視線。
“啊!”
女生堆裏傳來混亂的驚呼聲,蘇文尚未回過神來,便被前面猝不及防後退的女生們撞倒,一屁股跌坐在一塊塊鵝軟石上。
“啊!流血了!”不知前面發生了什麽事,先前後退的女生們又驚呼着上前。
摔了個屁股墩,蘇文吃疼地撐地站起來。
撥開圍觀的人群,籃球向藍色塑膠場上滾去,蘇文驚呼起來。
“筱栎!”
五月晃晃悠悠地過去,六月份很快就到了。天氣愈漸炎熱,太陽一天天早早升起,不知不覺穿上了運動校服短袖t恤,夏天的腳步已然響起。
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蘇文還是文西縣中學初三畢業班的一名學生,中考逼近,所有人的情緒都如外界滾燙的熱浪一般浮躁,隐隐綽綽顯露出不安。班級裏大多數同學硬着頭皮抵抗着熱意做模拟題試卷,不過教室末排不乏放棄爲中考努力的同學,插科打诨混過一個個熱得人狂躁的日子。
文西縣中學教室裏并沒有空調,夏天再炎熱,天花闆上永遠隻有四個大風扇呼啦啦地轉動,教室外熱浪一陣陣襲來,風扇快速轉動着,隻攪得熱風在教室裏一陣陣回旋。
有時候中午趴在桌子上午
睡,醒來背上一片汗意。一天裏氣溫最高的時候,做着做着試卷,汗水就滴在試卷上,手指随意一抹,試卷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水迹,沒過幾分鍾幹掉,試卷上徒留一片小小不平的褶皺。
這樣的天氣,就連一向能夠隐忍的蘇文也變得浮躁,用墊闆扇着風,蘇文擡起頭望向黑闆上明晃晃寫着的中考倒計時,咬咬牙繼續投入試卷的海洋。
何以消暑?唯有做題!
中考前天氣有多熱,蘇文咬牙堅持的決心就有多強。決心雖強,蘇文卻仍舊忍受不了手心裏黏糊糊的汗意。每當下課後,蘇文總要去趟衛生間洗手。
中考前的一學期,蘇文已經被上學期末轉校而來的季鶴鳴拉下年級第一的神壇,穩居年級第二的寶座。以學習成績分布的座位,便換成了第二大組第二排第二個。三人一排的座位,蘇文被卡在中間。
說不清楚爲什麽,作爲年級與全班第二名,被第一名與第三名夾擊着同桌的一個學期裏,每次蘇文碰上兩個同桌坐着不動做題時,蘇文甯願頻頻打斷季鶴鳴做題的步伐,讓他起身給自己讓座,也不願麻煩同桌的另一名女生。
去年的六月二十日是g省全省中考的日子,太陽炙烤着大地,平地上的樹葉子被烤蔫了,路旁的荒草幾乎要燃燒起來,空氣中彌漫的熱浪似乎要把人烤焦才甘心。
炎熱的夏天,太陽高照,但是沒有一絲絲風,就算風吹來,也隻是襲來一層熱浪。
蘇文記得,初三的地理老師曾講到過,六月二十二日是近日點,北半球夏季白天最長。地球漸漸向太陽靠近,朝着最的那個日子移動,于是天氣也愈漸炎熱起來。
中考就是在那樣一個地球最靠近太陽的日子裏進行,悶熱的夏天,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女們第一次面對人生的關卡,胸中的狂躁随着天氣拼命壓制下去。
又是一個六月,一年又這麽快地過去了。
夏天,你好。
距離五月份的籃球聯賽結束已經半月有餘。早在一個星期以前,章筱栎鼻子上的繃帶已經解除。
半個多月前籃球聯賽上,章筱栎被飛來的籃球砸了鼻子,連着一個星期鼻子上貼着白色的繃帶,這傻丫頭硬是傻愣愣地高興了許久。
高一(6)班最後仍是輸給了高一(7)班,高一(7)班作爲高一年級文科生全體代表進軍決賽,與最終理科班裏脫穎而出的高一(1)班進行最後的對決。
最後的最後,高一(1)班赢了。
文科與理科的籃球賽對決,理科赢了。
據說,終場的總決賽精彩至極,7班那幾個高大個對決1班,仍是沒鬥過1班以丁惜年和趙桀爲主力的球隊。原本三局兩勝的情況下7班與1班打成了平手,增加了一局,1班才驚險萬分地赢得了比賽。
當然,章筱栎并沒有親眼目睹文理科對戰的盛況,一切隻是從他人口中聽聞得知。
當6班與7班對決之時,籃球飛速向她們所在的拉拉隊飛來,電光火石間,章筱栎仿佛聽到了命運之神的召喚。眨了眨眼睛,章筱栎死死地定住腳步,閉上眼接受了這顆命運之球來之不易的饋贈。
被球砸中鼻子的那一刻,章筱栎疼得差點要哭出來,但或許是她嬌小的身闆過于強壯,章筱栎定定地站着,眼看着籃球反彈掉落在地,鼻梁上傳來痛意,一股溫熱的液體嘩地從鼻孔
中流出。
周圍的女生發出慌亂的驚叫,章筱栎很淡定地忍着痛意,心滿意足地看到江潇正火速沖來。
那一刻的自己,一定是鼻子挂着兩條血柱,滑稽得好笑吧。瞥見江潇的身影越來越近,那張小麥色皮膚的俊臉上閃現着焦急,章筱栎心底樂呵呵,一翻白眼腿一軟仰頭便暈了過去。
管它姿勢醜不醜呢,先暈再說。
額不對,姿勢不對,撞到頭了!!
周圍的驚叫聲愈演愈烈,空氣上方傳來蘇文的喊叫:“筱栎!筱栎!”
蘇文蹲下身搖了搖章筱栎,章筱栎極力隐忍着,恨不得此刻有一個無聲傳話筒,通過腦電波向蘇文傳去回應:蘇文你别搖啦!老娘快裝不下去啦!!
“得趕緊送醫務室去!”耳旁終于響起熟悉的男聲,江潇一手托起章筱栎的脖子,一邊喘着氣說道:“我送她去。”
男生溫熱的手掌觸碰到女生脖頸時,章筱栎緊閉着眼睛,卻仍是控制不住微微戰栗了一下。
應該沒發現吧?沒發現吧?哈哈哈哈哈……
章筱栎忍着笑意,當自己身子懸空而起時,心底的喜悅爆炸了似的,一瞬間便沖散了鼻梁上的痛意。
啊啊啊!公主抱啊公主抱!幸好今天穿的是運動褲啊運動褲!被球砸也值了值了!!
章筱栎順勢埋在江潇胸膛前,聞着男生球服上帶着汗水的味道,閉着眼竊笑不已,自以爲自己拙劣的演技天衣無縫。
從籃球場去學校醫務室的路上,章筱栎聽着男生胸膛裏極速跳動的心跳聲和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夕陽的餘溫灑在身上,有清脆的鳥鳴彈奏着歡樂的曲目。
章筱栎16歲的人生中再沒有一刻,比被江潇抱着穿越學校時快樂。
閉着眼,嘴角的笑意忘了壓下,章筱栎以爲美夢永遠不會醒。
被江潇溫柔地放下時,男生喘着的熱氣噴在女生臉上,女生心跳忽然打鼓似的,耳朵瞬間騰起熱意。
章筱栎躺在病床上,正糾結着該以何種方式自然地“醒過來”,醫生粗暴地掰開章筱栎的眼皮,用醫用電筒射了射章筱栎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章筱栎強忍着想動的,差點要跳起來。
“她沒事。”醫生淡淡地丢下一句話,便收起筆燈轉身去取護理用具了。
“哈哈哈……章筱栎你别裝了……我早就看出來了……”醫生走後,江潇頓時爆笑起來。
什麽?章筱栎瞪大眼睛,一個鯉魚打挺從病床上起身,坐在床邊椅子上的江潇笑得前仰後合。
章筱栎紅撲撲的小臉霎時更紅了,兩隻腳互相搓着打圈圈。
江潇笑起來時,雙頰上各有一個小酒窩,小麥色的臉龐煞是好看。
就在章筱栎忸怩作态時,江潇變魔術似的不知從哪裏拿過來一面鏡子,章筱栎馬上從男生遞來的鏡子中看見自己的蠢樣。
鼻梁上破了皮,上面一塊青腫,鼻子周邊的細嫩的皮膚上還沾着籃球的印記。最可笑的是,鼻血已經不流了,兩串鼻血柱正凝固了挂在鼻孔上。
額,徹底沒形象了。
“哈哈哈哈哈哈……”醫務室裏四處回蕩着江潇爽朗的笑聲。
章筱栎也跟着笑,自從上次愚人節向江潇表白,兩個人在教室一碰面就尴尬。他們,好久沒這般親近、好久沒這般痛快地一起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