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川自端午節三天假期回了家,來到學校之後整個人悶悶不樂,節假日的氛圍也無法牽動柳川一絲一毫喜悅的神經。
蘇文很是擔憂,柳川連日以來情緒低落,主動詢問她卻也不肯告知實情。
直到交完了這學期最後一期社報的稿件,柳川拉着蘇文失神地說道“蘇文,我辜負你的期望了。”
“怎麽了?爲什麽這麽說?”蘇文惶恐地睜大眼,再一次問道“柳川你最近爲什麽總是很失落呢?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柳川搖搖頭,眼底的陰郁卻驅之不散,最後化爲一抹苦澀的笑意。
“我就是覺得,這學期當了編輯部部長,學習和組織上的事兼顧不過來,工作沒做好,辜負你還有學長學姐他們的期望了。”
蘇文把手搭上柳川擱在書桌上的手,“别這麽說,我覺得你做得很好了!”
“我知道你是安慰我,其實我自己也知道,我做得不夠好,最起碼,比你當部長時做得差太遠了。”柳川激動起來,說着說着眼底有了淚意,撇過頭去盯着書桌上的練習本,歎了口氣說“我有點力不從心,學習壓力很大,我還得勤工儉學,文學社的事的确有點自顧不暇了,所以任由粗制濫造,稿件也沒審好,我自己都感覺到我的工作做得很敷衍。”
蘇文點點頭,毫無責怪之意“我知道的,柳川你盡了自己的力,已經很好啦,别這麽想。”
“這一年半在文學社,我很開心,特别是做你副部的時候,我覺得我學到了很多。還有當部長的這半年,我很充實,很開心,真的,就是覺得自己沒做好,有點遺憾。”
柳川重新望向蘇文,眼裏充滿了誠懇的感謝,忽而如釋重負起來,“馬上就有新的部長接任了,我其實也沒什麽遺憾可言了。”
蘇文不明白了,柳川說的話怎麽有種大徹大悟似的語觸?
蘇文不由得愈發擔憂,“柳川,你到底怎麽了?”
柳川沉默良久,隐藏多時的惶恐與不安在蘇文執着的探尋下無處躲藏,終于淚水還是濕潤了眼眶。
柳川低下頭,顫抖着聲音道“家裏出了點事情。”
“奶奶檢查出了糖尿病,現在在醫院裏住着,每天要吃藥治療,治病要花很多錢。我爸爸自從幾年前水庫被封了,失了打漁的工作,整日遊手好閑,之前和别人喝酒,還發酒瘋把别人給打傷了,賠了很多醫藥費。媽媽每天都和爸爸吵架,媽媽總罵爸爸窩囊廢,家裏沒有一天安甯的日子。”
淚水擦過桌角滴落在柳川的運動褲上,晶瑩的淚光一閃而下,蘇文注意到,隻安靜地把一包紙巾放在柳川桌上。
“端午回了趟家,沒有一點過節的氣氛,我真怕,我家就這樣散了。”
“
柳川……”蘇文如鲠在喉,從未想到柳川竟然獨自面對着沉重的家事,她能怎麽幫她?能怎麽安慰她?安慰又有用?
千言萬語,于是隻化作一句“不會的,家哪能那麽容易散?”
很顯然,蘇文太過年少輕狂,有底氣說出這句話,隻因自己家庭幸福,固若金湯。自己擁有幸福的家庭,所以不覺得家容易散。
可是,真的不容易散?柳川苦笑了下,她那個家已經像懸崖上搖搖欲墜的枯樹,一陣風吹來,都能把所有看似穩固的東西毀壞。
“你不是還有個叔叔麽?你奶奶住院,叔叔家也要承擔啊,不可能就你家負責吧?”
叔叔家?
柳川眼前隻浮現端午放假時,回到家看望奶奶,叔叔嬸嬸和爸爸媽媽在醫院大樓下面争吵的畫面。
嬸嬸叉着腰氣勢洶洶的“說好了醫藥費兩家各出一半,嘿,你怎麽就說我家得多出一大半了?”
柳川媽媽同樣沒好語氣“會不會說話,你們哪裏就多出一大半了?也沒多多少好吧?”
“還不多?都快一萬塊了還不多?”嬸嬸瞪大了眼睛,勢如上門讨債的東家,尖尖的嗓門渾然都是刻薄的語調“自己家磕碜,就要我家多出錢,我家還作小呢!大哥怎麽就不說說,這到底是個什麽理?”
柳川爸爸杵在一旁,臉上一會紅一會白,攤開了雙手着急地解釋“這,弟妹你看啊,我家這會沒什麽錢,閨女和兒子都要上高中,家裏開銷緊得很啊!我弟這幾年做生意不是賺大了嘛?先通融一下啊!”
嬸嬸壓抑着怒氣,轉身便惡狠狠盯向自己丈夫“你跟大哥說了,咱家多出老婆子醫藥費?”
“嗯說了說了,你别計較這麽多了,大哥家裏也不容易,走走!”叔叔一邊說着,一邊嫌丢人似的想把嬸嬸拖走。
嬸嬸一甩手,臃腫的臉氣得通紅,“走個屁啊!這事必須得說清楚,咱家不能不聲不響吃這虧!”
叔叔嫌棄得很,扯着嬸嬸胳膊便往醫院大門走,“别說了,走吧!給媽買點水果去!”
嬸嬸又是一甩叔叔的手,尖尖的嗓門愈發刻薄,甚至有種潑婦罵街的氣勢,生怕醫院周邊的人聽不到他們争吵似的,嬸嬸扯着嗓子申着冤“走什麽走?!他們家要供小孩讀書,咱家就不用?你以爲你的錢是天上掉下來白撿的啊?自己家要不要過日子啦?”
四個中年人各執一詞,爸爸和叔叔焦急地在一邊看各自妻子的臉色,媽媽和嬸嬸卻像引爆的炸彈,火藥味濃濃地圍繞在他們周圍。
附近來往的人注意到他們四人的争吵,投來或鄙視或嘲笑的目光。
柳川提着保溫桶站在醫院大門口,猶豫着要不要進去,遠遠看着他們爲醫藥費的事大吵
大鬧,爲了各自的利益絲毫不顧大體,猶如跳梁小醜,被人圍觀了都不覺丢臉。
柳川自覺地遠離了那塊硝煙之地,遠遠嗅聞到四個中年人之間的火藥味,尤其是母親和嬸嬸,兩個中年女人劍拔弩張,扯着嗓子叫罵臉色通紅的樣子,真是可笑至極。柳川光在外站着,都替那幾個大人臉紅害臊。
隻見媽媽氣得臉通紅,手指指着嬸嬸道“你别看看,你老公早年間窮酸落魄的時候,是誰供着他吃穿啊?那時候我都沒說什麽,這會我家有困難了,他都同意多出點醫藥費,減輕點我家裏的負擔,你插什麽嘴?”
對方的回應同樣氣勢兇猛“我還就要管了,我家的事我不管誰管?”
“都别吵了!給媽治病最重要!都是一家人,分那麽清幹什麽?”叔叔氣急敗壞吼了一聲。
爸爸附和地點點頭,“是啊是啊,和氣最重要,都是一家人,别吵了!”
媽媽瞪了爸爸一眼,若不是外人在身邊,媽媽定要當場痛罵爸爸窩囊廢。
遠遠便看到爸爸毫無底氣的附和,柳川悲哀地笑了。
“行啊,醫藥費我們可以多出,就當體諒你們家情況不好!”嬸嬸滿眼不服氣的怨恨,卻故意擺出大度的姿态,狠狠嘲笑了柳川家一番,洋洋自得他們家處境的優越。
“那等老婆子百歲了,老家房産全部歸我們家!”
柳川親眼見着母親氣得顫抖,咬牙切齒便要撲上去扯嬸嬸的頭發,兩個中年男人拼命上前阻撓,一場罵戰終是引得醫院裏雞飛狗跳似的混亂。
嬸嬸和母親罵罵咧咧,最後醫院保安出面,兩個人平息下來,才免得被保安被轟出醫院。
醫藥費的事以叔叔家多出兩成不了了之,嬸嬸和母親卻是結下了梁子,兩家關系愈漸失調。
這麽多不堪的事情,叫柳川如何解釋給蘇文聽?
柳川兩隻手絞在一起,緊咬着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蘇文不知如何是好,隻好握住柳川的手盡力安慰“别太擔心,總會有辦法解決的,我們幹着急也沒用啊,現在力量微小,先做好自己的事,把學習學好就行。”
安慰如果有用,這世間便不會有那麽多失意的人吧。
柳川小小年紀就已經明白,很多時候自己的人生無法由自己左右。
又一年的高考和中考結束,風芸文學社又到了幹部競選的時刻。
在文學社隻剩下半年時光,訓練高一年級文學社成員的任務便落在以蘇文爲首的高二骨幹身上。馬上升入高三,這一屆部長的人選将極大程度地決定馬上到來的換屆。
蘇文私心裏看好藍玉溪,認爲她是文學社編輯部部長的不二人選,把文學社的重任交給藍玉溪,就像找到了武功秘籍的傳人似的
,蘇文深信不疑。
藍玉溪是蘇文精心培養出來的人,讓她引領文學社,蘇文認爲再合适不過。
然而藍玉溪對今後文學社社長的職位并不渴求,面對蘇文的詢問,藍玉溪淡淡地笑了笑,“蘇文學姐,我不認爲我适合做以後的社長,我隻想安安靜靜的,偶爾做一做編輯部的工作,寫寫文章、改改稿子,我對管理社團不感興趣。”
蘇文訝然,“我一直覺得,這一屆文學社成員裏邊,你是對文學最熱愛的一個……我想文學社交到你手裏,一定會發展得很好。”
“熱愛歸熱愛,但是我不喜歡管理。”
藍玉溪堅持着自己的想法,蘇文也不好再勉強,隻好打消了鼓勵藍玉溪競選部長的想法。
“我理解你的想法,也尊重你。下半年文學社換屆,到時候就由你們帶領文學社走下去了。”
藍玉溪笑了笑“嗯,蘇文學姐你放心,我們是你帶出來的人,一定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我也相信。”
他們是她帶出來的人,她當然相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