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悟真的話，讓塗山想了很多。

自己拜唐僧爲師，再拉了謝悟真一起，西行路上，唐僧就多了兩個徒弟。

自己戰力雖差，但辦點力所能及的事情，譬如守護行李，再如化齋，也還是可以的。

謝悟真的戰力，就不同了。直接打，她比孫悟空還要厲害。添加其它附加值之後，她就算不如孫悟空，但也遠遠超過八戒沙僧。

這樣一來，唐僧必定會比原著更加安全。這，已成事實，或者注定成爲事實。

前面說過，計和謀分開的話，自己的這個舉動，算謀略，不算計策。

但如果籠統去看，勉強也能算計謀。

隻不過塗山覺得，不管怎麽講，到現在爲止，自己對計謀的展現，還是不夠的。

原身白骨精的心願是：“要更好的，展現計謀”。重點是“更好的”。

原身白骨精，在原著（或連環畫版本）裏面已經展現了計謀。

她心有缺憾的是，自己的計謀并不爲多數人（讀者、觀衆）所重視。

到自己這兒，給唐僧添了兩個徒弟的、勉強算成計謀的舉動，多半不能比原著原身的計謀更加引人注目。

如此一來，自己就需要在今後的日子裏，再施計謀了。

其方向，最明顯、最直接的就是，遇到某個妖怪，由自己部署該怎麽去打。

就相當于諸葛亮那種軍師。

但是，孫悟空會聽麽？八戒沙僧會聽麽？

肯定不會呀。

所以，這條路就被堵死了。

再所以，之前，塗山并沒有什麽努力方向。

或者說，雖然有點不成熟的想法，但感覺成功率不高，所以并未付諸實施。

是什麽不成熟的想法呢？

是把握唐僧。

之前，塗山一度認爲，要讓悟空八戒沙僧聽從自己，幾乎不可能；相反，若讓唐僧認同自己，倒有幾分可能。

然後，由唐僧控制悟空，再由悟空控制八戒沙僧。

自己就有希望成爲取經小團隊的發言人。

但是，讓唐僧一時半會兒的認同自己，容易。正如拜師的時候那樣。

如果讓唐僧一直都認同自己，就不行了。自己對于佛學，真沒什麽心得體會。

換方向換思維，把唐僧當作領導去奉承、順從的話，自己都不一定比八戒幹得好。

就算自己來個臉厚心黑，勉強勝過八戒，但怎麽也越不過沙僧。

沙僧，那是原著取經團隊裏面的一個神人。

原著中，八戒拍馬，那是一個驚天動地，那叫一個惡心。

沙僧拍馬，卻是不動聲色、不着痕迹。多次白馬之後，沙僧給人的感覺依然是“讷于言”（木讷）。

八戒偷懶，擺在明處，且時時被悟空教訓。沙僧偷懶（從沒打死過一個大妖），居然還顯得他是個踏實肯幹的老實人。

多的不說了，從最終的效果看，唐僧最信任的，就是沙僧。

在唐僧心裏，悟空能幹，但時常會跟自己對着幹；八戒倒是順從自己心意，但不怎麽靠譜；隻有沙僧，勤勞苦幹踏實可信。

所以，想要越過沙僧去把握唐僧，基本不可能。

而今，謝悟真的話，給塗山打開了另一扇大門。

自己根本不需要像諸葛亮那樣，讓所有人都聽從自己。

自己隻需要讓主要戰力聽從自己就行了。

聽從自己的，現在已經有一個謝悟真了。接下來，再想想怎麽讓孫悟空聽從自己，不就成了麽？

但是，孫悟空性子跳脫，就算某一天他信服自己了，也許過兩天他就忘了。

要讓孫悟空聽從自己，自己需要多次拿出切實的東西。

也就是說，孫悟空某次聽從了自己，得到了好處或者避免了壞處。再次聽從了自己，又再次得了好處或避免了壞處。這樣多來幾次……估計要四五次，才有希望。

隻是，要達成這樣的效果，太難了。

好在，還有反方向操作。即：孫悟空沒有聽從自己，結果得到了壞處或丢掉了好處。

反方向的事情，通常要好辦些。

師徒四人五馬，繼續前行。

中途，時不時就要撒個尿什麽的。

一撒尿，前後順序就會改變。

逮着個機會，塗山對孫悟空說：“大師兄，師弟我的功夫很差，需要多練練。往後路上，若是遇見道行淺薄的妖精，能否讓師弟我先出手？”

對于弱妖，謝悟真的确沒什麽興趣。當初塗山這樣要求的時候，謝悟真直接就答應了。

但孫悟空有點興趣，不是打的興趣，而是逗弄玩耍的興趣。

因此，聽了塗山所求，孫悟空心中有點爲難。

拜唐僧爲師、五行山出困，由于觀音找到孫悟空，所以塗山的恩情就被沖淡了。

但“大師兄”的身份倒是爲孫悟空留着的。

孫悟空知道塗山道行淺薄，但同時也看出謝悟真道行高深。塗山不敢搶大師兄之位，謝悟真絕對敢。隻不知塗山用了什麽辦法，讓謝悟真沒搶。

這倒可以算作塗山的恩情。

所以孫悟空說：“萬一師弟打不過怎麽辦？要不要我在旁邊看着？”這樣說，就算是基本答應了。

“那敢情好，”塗山說，“哦還有，如果遇見凡人，”說到這裏，塗山往前面唐僧望了一眼，然後放低聲音，“不一定真是凡人；我說的是，隻要是師父以爲是凡人的那種，也讓師弟我先上，行不？”

這回，孫悟空一下就嚴肅了。

孫悟空才因爲斬殺凡人，被唐僧念了緊箍咒。痛定思痛之後，孫悟空決定，今後遇到凡人，自己趕快躲開。

但是，聽塗山這麽一說，孫悟空意識到，還有妖怪變化的假凡人。

打的話，唐僧認爲自己打的是凡人，要念咒，咋辦？

不打的話，妖精抓走了唐僧，又咋辦？

太複雜了！

孫悟空問：“莫非師弟有什麽辦法？”

“辦法是沒有，”塗山說：“不過，師弟我知道，大師兄若是犯錯，便如咋日一般，頭痛難忍。而師弟我若是犯錯，多半是讓大師兄打幾下，便能完事。所以，還是師弟我出面，較好。”

孫悟空醒悟了，塗山是準備幫自己避禍。感動之餘便說：“放心，若真有那時候，我打你，定然看上去兇，實際上不痛；不過，你仍然須得慘叫連連才是！”

塗山向上伸掌，跟孫悟空握了一下。二人就算達成了小範圍的攻守同盟。

塗山找到孫悟空說這些，所達成的目标是：孫悟空認可、信服了塗山一次。

是不是落實到行動中，不重要。

這是因爲，按孫悟空那記性，就算能夠落實到行動中，也隻管得了幾天。

塗山要的是，孫悟空通過一次又一次的認可、信服自己，最終變成徹底認可、信服自己。

如此這般的，師徒四人走了四個多月，基本上沒發生什麽大事。

春風徐來，草木複蘇。密林添翠色，山花綴其間。好一派大好春光。

隻是，越走，人煙越是稀少。

人煙越稀少，百姓的生活就越是困苦。

百姓生活越困苦，化齋就越是困難。

這天，塗山終于向唐僧提出買齋的方式。

塗山說：“化齋，所修行的，是心。具體是怎麽修心的呢？是因爲，很多人不施舍。不施舍的，又有多種情況。有的，自身就很窮，沒有餘糧。有的，爲富不仁，守财吝啬。還有的，原先是願意施舍的，結果因爲施舍，反而上當受騙了，因而終止。

“于是，化齋，會被拒絕，會遭人白眼，會遭人謾罵；個别時候，還有可能被毆打。承受這些侮辱，這就是修心。

“現如今，我們一整天走下來，隻遇見三五戶人家。就算全是侮辱，對于修心，也是不夠的。

“重要的是，讨不來齋飯，會妨礙西行大業。所以師父，我們還是買齋吧。”

唐僧道：“出家人不受錢财，我們哪來的銀錢買齋？況且，那三五戶人家，也不一定有富裕的糧食可賣。”

塗山回答：“銀錢，弟子可以按照凡人的方式去掙。那三五戶人家沒糧，弟子可以飛到更遠地方去買。總歸要把齋飯的問題給解決了。”

唐僧道：“出家人沾錢，始終不妥。阿彌托佛！”至于齋飯如何解決，領導才不管這種小事。

塗山說：“師父，您知道錢是什麽嗎？

“在很久的時候，世上還沒有錢。打獵的人肉多，糧少。種地的人糧多，肉少。并且他們都要吃鹽。而挖鹽的人呢，則隻有鹽，沒有糧，也沒有肉。于是他們就交換。

“不交換的話，每個人什麽都得幹。但是，讓大老爺們縫衣裳，讓丫頭片子搶大錘，那幹得好嗎？

“所以，交換，促成了各種分工。有人專門挖鹽，有人專門種地，有人專門打獵。隻幹一種事，時間一長，熟能生巧，便能幹得好了。

“不過，後來東西多了，交換也麻煩了。

“我有一斤鹽，要換五尺布。師父有沒有布，但願意用二十斤糧食換我的一斤鹽。大師兄倒是有布，但他已經有鹽，他想換兩斤肉。三師兄則是拿了兩斤肉，但他想換一瓶酒。

“這世上的東西，品種太多。像這種一對一的交換，根本就換不過來。怎麽辦呢？于是，錢，就出現了。

“現在的錢，是金銀銅。起初，它們跟糧食、鹽、肉、布一樣，也是交換物。後來，交換多了，它們才分離了出來，作爲一般等價物，而變成了錢。

“糧食換不了鹽嗎？好辦，先把糧食換成錢，然後拿錢去換鹽就是了。雖然多了一次交換，但卻讓交換成功了。

“這也就是錢！”

“哇，好有道理！”謝悟真贊歎道，“沒想到師弟還有這等學問。”跟塗山一樣，拜唐僧爲師之後，謝悟真也開始感到饑餓，所以她大力支持買齋。

孫悟空則說：“道理不重要。很多人都懂道理，有的人還懂得更加高深的道理。但四師弟說的道理，我們都剛好聽得懂，卻是很不容易的。”孫悟空倒是沒想那麽多，純粹就是話多。

前面，殺六人，戴緊箍圈，被唐僧念咒等一串倒黴事，經過這四個多月，孫悟空早就忘了。

過了一會兒，唐僧才說：“從悟言的話裏，爲師思忖半晌，竟然找不出那錢有半點污穢，簡直就是颠覆了以往。”唐僧倒是願意承認塗山說得有道理。

塗山說：“錢的産生過程，自然沒有污穢。但錢産生之後，慢慢的，污穢就來了。師父以往的認知，也是正确的。

“不過，那些，現在就不說了。

“現在，弟子要說的是，出家人不受錢财，并不在于錢的本身。

“弟子以凡世允許的規則去掙錢，掙錢之後，并不會貪圖享受，而是購買我們剛好夠吃的齋飯。

“如此一來，由于弟子并沒有執著于外物，所以錢不錢的，就不會構成我們修行的阻礙。

“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阿彌托佛！”

“謬論！”唐僧面色一肅，說，“前面說的還行。關于買齋一事，爲師允了。但什麽‘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絕對不能再講。連基本的持素戒葷都做不到，還談何出家！”

塗山立即點頭：“好的，師父說不講，那弟子就不講了。”

唐僧沉默了一會兒，說：“爲師也不是那麽武斷。爲師是擔心你們行差踏錯。”

“莫非師父還是想要講講其中的道理？那就改天再講吧，”塗山往前一指，“師父您看，遠處山巒之下，似乎有亭台樓閣。瞧那建築的屋頂，極有可能是座寺院。我們還是快馬加鞭，前往借宿吧。”

唐僧也望了望，道：“似乎有五裏遠近，還有一會兒才到。”

孫悟空道：“師父，不若我飛過去先瞧一眼，看看是什麽所在。”俗話說“猴急”，恢複活潑好動的孫悟空，就是有點猴急。

“去吧。”唐僧說。

孫悟空飛了一圈回來說，果然是座寺院。

唐僧一行人，算苦行僧。苦行僧投宿的最佳場所，就是寺院。信仰相同，不會歧視。同宗同源，還會好好招待。

衆人快馬加鞭，很快，就到了山門。

通常，山門這兒，會有寺院的名稱。塗山擡頭一看，上面的匾額寫着“家人林松”四字。

塗山就嘀咕：“家人林松？有位佳人，在水一方。立如松、坐如鍾、行如風……”

謝悟真撲嗤一笑，道：“是松林人家！”

塗山拍了一下腦袋：“哦，原來是我念反了！不過這‘松林人家’，倒像是酒樓的名稱。”

孫悟空說：“不一定吧，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或許有個名叫林松的佳人，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