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室甯靜。
燕語突然沉默了起來。
三娘稍稍擡眼看了燕語一下，少女的雙眼中淚光一點一點。眉頭緊皺，似是陷人對皇後娘娘的思念中。
三娘心中輕歎一聲。
接着燕語狠狠的抽了幾下鼻子，繼續開了口。
“我從沒見過那樣的姑母，你不知道，自我進京以來，我所有的請求和奢望都一一被姑母實現。我自小沒有生母，我知道我跟别的孩子不一樣，爹爹那樣的忙，我盡量不給爹爹找麻煩，我就這樣無人管束的長到了現在，直到進了京，直到見了姑母，我才知道原來有親人是這樣的。
你們一個個都貞靜娴雅，可我活像退了毛的猴，可姑母從不曾埋怨父親一絲，從不曾鄙夷我一毫。我雖傻，也知好賴，所以盡管後來被姑母緊緊的管束我也從來沒有怨言。
可我就是不懂事，就是長不大。總是在姑母的庇護下，肆意的爲所欲爲，總是僥幸的覺得有姑母在一切都不是問題，可我還是沒有想到，有一天，我會給姑母闖下這麽大的禍事。
到現在，我每每都在想，我要是但凡有一點點你們的聰慧，是不是就不會是今天這樣的局面。”
三娘不知該說些什麽。能這樣的活到現在，是燕語的福氣，可她不可能一輩子這樣的活下去，現在覺醒總是不晚，人生這樣的長，現在知道自己的不足，盡力彌補總能補的一二。
“姑母聽完我的話，跌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說話，驚恐的渾身顫抖，我想上去拉她的胳膊，可是我也吓的邁不開腿。等了好久，姑母才緩過神，不停的詢問我，我把知道的細枝末節都告訴了她，姑母捂住了臉，終是忍不住痛哭流涕。
我知道，我知道。
我把姑母的一切都毀了。
事後莫媽媽曾不經意的告訴我，姑母将德安送回來之後，連派了幾批人去找族中的叔伯。她滿可以有機會成爲這個國家最尊貴的太後，可我。。可我，生生将她這條路給斷送了。
我不知道接下來姑母到底做了什麽，可那代價一定是巨大的，德安高燒之後，整個人都呆呆的。德華直接就不見了。劉貴妃殉葬，張英被困，隻我！
隻我！
隻我卻平平安安的活到了現在。
做了這樣多的事，闖了這樣大的禍，竟然還能安然的躺在你的床上。
我不知道我該怎麽活下去。姑母交待了，讓我把所有的事都爛在肚子裏，可那些事越是想忘，就越是清晰，那個人說的話，夫人的笑容和哭泣，甚至香甜的江南糕點，精緻的玉石擺件，就連大火的濃煙，這一切好似都時時刻刻的包裹着我。折磨着我，我真的不知該怎麽辦了。
我曾感歎，夫人不該輕賤她的生命。
可若是現我死了，能讓一切回到原貌。那我将毫不猶豫，獻出我的生命，這本就該是我的懲罰。
可姑母犧牲了那麽多，才保了我的平安。我又怎麽能這樣糟蹋姑母的犧牲。
但讓我就這樣忘了所有的活着，我又真的做不到。
三娘，三娘，我到底該怎麽辦？”
三娘緊緊的将燕語摟在懷裏。任她的淚水不停的打濕她的衣裳被褥。
成長的代價就是這樣的冷酷和殘忍，容不得你有半點的籌謀和準備。
皇後娘娘本想借着宋家奮力一搏，不管結果如何，宋家都有一搏的資本，可到了那時，燕語當怎麽辦？
皇後娘娘思量再三，還是選了自己的侄女，不能衡量對錯，隻能說值或是不值。
當今的皇上早晚會查出，燕語當日從延禧宮的大火裏跑了出來，他不見得知道燕語知道了什麽。
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擔心燕語知道了什麽。
他隻需要讓旁人覺得，他非除了燕語不可。皇後隻能妥協，用承認他的合理性換回了燕語的平安。
燕語在宮中素來都以魯直聞名，皇上大局安定之後，燕語就再也不是他的威脅。
所以皇後娘娘才放心将燕語送到夏家。
三娘緊緊的摟住了燕語。
人是平安了，可這心那？
那樣的局勢下，皇後娘娘根本來不及顧及燕語的内心，可燕語卻生生自己将自己逼到幾近瘋癫的角落。
懷裏的孩子不過也才十三四歲，三娘心中絞痛着不忍，她在這個年紀的時候，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想着有一天能不起那麽早上學該多好，那裏像現在。
眼前的孩子本就不善思索，現在将這麽多事一起塞進她的腦子裏，她隻餘崩潰，别無出路。
三娘溫聲開了口。
“燕語，一切都将過去，時間是天底下最好的良藥，什麽樣的病痛都将被時間治愈，這樣的折磨不該屬于你，你該做的是體諒你姑母的良苦用心，好好的活着，等着你父親來接你，你要明白世界上的很多事都不能用假設去暢想。
你即便沒有這樣、那樣的行爲，事情的結局說不定還是現在這樣。
皇後娘娘告訴你，你所知所見都要爛在肚子裏，那你就爛在肚子裏，我今日聽了，就當沒聽，你該怎樣生活就該怎樣生活，你越是這樣的自言自艾，跟往日截然不同，反而無端的會引起大家的猜測，你越是當一切都沒有發生，你就越是安全，而你姑母的犧牲就越是有價值，這才是你現在最該做的，你懂嗎？”
燕語不住的在三娘懷裏點頭。她懂，她懂，她都懂。可她就是覺得自己快要做不到了。
三娘不停的撫摸着她的脊背。燕語需要的是重新找些事，轉移她被自己囚禁的思維。
思量再三，三娘終是開了口。
“皇後娘娘讓莫媽媽陪你一起來，你從延德堂走後，莫媽媽給了祖母一封信，是皇後娘娘寫的，裏面有你的生辰八字，燕語，你可明白？”
燕語詫異的擡起頭。模糊着雙眼看着三娘。
三娘狠了狠心，繼續道。
“你也不小了，就算你再不知事，也當猜的到，你的生辰八字交于我祖母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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