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铎看着站在碧湖邊陷入深思的元佐,慢慢的走到了他的身邊,元佐回頭看了一眼,微微勾了勾唇。
“你這一晚上也沒喝多少,卻也不想着逃,倒是老實的待到現在,若是旁人怕是早就回房間了。”
似铎搖了搖頭。
“我找人回去問了,燕語已經睡着了,我還不如在這裏堅持到最後。”
元佐憋了笑,遇上燕語這樣的過一輩子,倒是也有趣。
似铎輕輕的拍了拍元佐的肩膀,指着面前的碧湖道。
“你面前這湖,當年差點要了三娘的命,祖父找了京城裏無數有名的大夫,都說她自己不想活了,祖父發了狠,幹脆什麽大夫也不給她找,後來父親去看了她,她才慢慢好了過來。”
元佐驚訝的扭頭看着似铎。
“她曾說過,可我想着,不過是小丫頭誇張的說法,竟是真的嗎?她怎麽會。。?”
似铎看着面前的湖,輕輕歎了口氣。
“她自小就被抱到了祖母身邊,後來祖母不滿祖父,不願看顧三娘,三娘說到底算是她的奶娘一手将她帶大的,看似不被重視,可事實卻恰恰相反,家裏什麽好的都緊着她,姐妹不平,自是生出矛盾,所以有一次家裏二妹妹失手就将她推到了湖裏。她越撲騰越遠,後來救上來,就差點沒了命。”
元佐轉頭看着面前清洌洌,在夏日裏帶給人無數清涼的湖水,忽然覺得渾身的寒冷。
似铎繼續道。
“三娘自小就與旁人不同,她的聰慧、睿智都是慢慢慢慢被一點點逼出來的,本來就不怎麽愛說話,落水醒來後,就越發的穩重自持,她不滿自己的遭遇,可也無可奈何,我曾跟她說過,等我将來有了功名,必讓她自在。”
似铎輕笑了聲。
“現在想想何等幼稚,她面臨的問題從來都不是我們能幫她解決的,可她自己都努力的去想辦法,從沒想過依靠旁人,也從不放棄,單就這點,我們這些男兒就多不如她。”
元佐深深的皺了眉。
似铎繼續道。
“前年除夕,她因似钰給劉狀元納妾之事,頂撞祖父,頂撞祖母,後來被罰祠堂,幾乎就要在祠堂過年,後來被放了出來,也整整被罰着抄了四個月的佛經。”
似铎轉頭看向元佐。
“衛王殿下,你與三娘之事我算是第一個知道的,燕語給我來信,說了你們之事,其實,我是很不同意的,你生來高貴,情之一字,在你們看來到底有多重?三娘是女子,就算是再堅強,再能幹的女子,也還是女子,女子一生束縛太多,這情便是她的一切,她不喜皇宮,不管是做皇妃還是後妃。她爲自己做了太多的打算,她讓身邊的丫鬟在外面置了莊子,安置自己身邊的丫鬟,她給教她的師傅建了學堂讓她們安度晚年,她甚至在知道吳家姑娘被送進庵堂之後,羨慕的讓人去細細打探,可後來,她還是義無反顧的嫁給你,跟着你進了她極度厭惡的皇宮。
她不喜多言,就算是做的再多,也從不說什麽。”
似铎輕輕扯了扯身上的衣裳。
“自從她開了雲裳和雀裘,家裏人就再也沒動過針線,就是出嫁的姐妹,也多受惠及,這些她可曾說過什麽?雖都是些微末小道,可日日穿在身上的都是她的心意。”
元佐轉頭看向似铎,輕輕道。
“這次又是宋燕語嗎?”
似铎點了頭。
“三娘從來報喜不報憂,她不說,夏家誰敢打探衛王的家事,可她是我的妹妹。我獨有的妹妹。他們就算是都不敢,我也敢。
這妹妹,就算是養一輩子,我也是願意的,當初她不願進宮我是這話,現在我還是這話,衛王若是想放手,請放吧。”
元佐微微挑了挑眉。
“似錦的手我是決不會放的,這點就不勞煩二哥操心了。”
似铎轉頭,輕輕的勾了勾唇。
“雖燕語并沒有告訴我,你們因何吵架,可動腦筋想想也不過是這幾個。你們剛剛成親,就算是有人要給你納妾,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提起,所以這個不算。那剩下的,也就隻有三娘的脾氣了。
她素來謹慎穩重,少了少女的活潑可愛,就算出了事情,也都是自己解決,怕是決不會多加于衛王身上,所以你們怕是因此生的嫌隙。
你覺得她不夠坦誠,她覺得你不夠信任。
說到底也不是什麽大事情,可我就希望你想想,她不過是個小丫頭,怎麽就會生成了現在這一副樣子。
貴如公主,嬌如燕語,可有那個似她這般。凝神細想,這也算是她的可悲之處,你爲何就不能體諒?”
元佐轉身沖似铎深深行了一禮。
“多謝二哥提醒,時候不早了,元佐就先回了。”
似铎點了點頭,看着元佐遠去,轉身沖夏承宗點了點頭,帶着小厮回了斂墨。
隻有一湖之隔,秀錦園卻異常的安靜。松煙最先看到了進門的元佐,笑着上前行禮道。
“王妃已經睡下了,王爺請跟奴婢來吧。”
元佐挑了挑眉。
“她要跟我分房睡?”
松煙點了點頭。
“王妃交待,若是王爺回來了,就請别房而居,她累了,想好好休息。”
元佐擺了擺手。
“我那裏也不去,你自下去吧。”
松煙範了難,可也不敢強留元佐,隻得看着元佐進了三娘的房間,值夜的秋分吓了一跳,傻愣愣的看着元佐走了進去。
漆黑的屋子裏,什麽也看不見,元佐站在屋裏,忽然覺得沒由來的悲傷。
似錦小小年紀就被送到了不願看顧的祖母身邊,那她的童年是怎麽過的那?日日一邊學習,一邊警醒着讨好自己的祖母嗎?在這諾大的秀錦園裏,獨身而居的她,晚上就不怕嗎?
就算他身爲男子,也有小時候被母親抱着入眠的記憶,似錦那?似錦可有這樣的回憶。
這樣将似錦如最寶貴的棄嬰般養大,她如何能不堅強?
自小不讓出門,隻讓學習東西,住最好的院子,吃穿都是最好的,讓姐妹嫉妒,生出嫌隙,那她在這般沒有朋友,沒有姐妹的狀态下,是怎麽長到這麽大的那?
所以她才會對自己身邊的丫鬟和師傅這般在意嗎?
元佐越想越是悲痛,自己到底是着了什麽魔,在三娘說出那些話的時候,竟沒有想到三娘的倔強和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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