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蘇諾第一次踏出基地已經大半個月了,在放射性核素污染淨化裝置的作用下;基地上方半個城區的範圍,空氣中核輻射的濃度已經降到了人體能夠承受的安全值。
不得不感歎人類這種可怕的生物,他們對環境的改造及适應性,是宇宙中絕大部分生物所無法比拟的。
轟鳴的機械聲陣陣,荷槍實彈的士兵們,護衛着那些工程人員,一點點地将精華區,覆蓋着城市的植物都清理幹淨。
一百年以前人類爲了生存而砍樹。
後來爲了更好的生存環境,他們開始保護樹。
現在爲了文明的重建,人類又開始砍樹……
不過至少幾百年内的時間,人類不需要再去考慮什麽禁伐令了。
路面已經清空,一棵棵粗壯的樹木被鋸倒,順着規劃好的路線,被堆積在一起。
路旁的建築廢墟也被慢慢清理幹淨,其中不乏有一些并未損毀的建築;經過檢測後,收拾一番,将碎裂的門窗修補好就能恢複使用。
剩下的那些碎石爛磚,都被工人們集中在一起統一處理。
一周多的時間,地面的情況已經和蘇諾當時看見的如同天壤之别。
厚實的圍牆高高豎起,居民的住宅重建。
在這場人與自然的戰鬥中,人類獲得了階段性的短暫勝利。
……
地下訓練場裏,蒙着眼鏡的蘇諾,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四面八方朝他打來的接觸彈。
幾天的訓練中,刀疤教官爲了讓蘇諾能夠掌控自己身體的每一個動作,而不是依靠本能的行動,不斷的讓他練習拳架和格鬥招式。
教官的要求是不允許有任何不規範的動作;一旦動作不夠規範,教官手裏的電擊棍就會落在蘇諾的身上。
經曆了幾個小時電擊的痛苦後,蘇諾終于基本掌握了自己身體的大部分肌肉運動。
接下來的訓練是強化身體的本能。
聽上去似乎與之前的訓練有些矛盾,但實際并不矛盾。
掌控身體,不依賴本能,再強化身體的本能。
這是一個主次問題。
身體本能的行爲,應當是在主觀意識下的行動。
就像是你感覺到有危險,提高了警惕,身體開始本能地規避危險。
而不是有人在你身後拍了拍你,沒等你回頭,你的手肘已經下意識地撞在了别人的身上。
無論最後是否收住了力,如果這是一個女生,那将會相當的尴尬。
蒙住眼鏡,蘇諾穿着特殊的緊身訓練衣,衣服的夾層裏,有着上萬根纖細的傳感器。
一旦他沒有躲開射向他的接觸彈,訓練衣被擊中的部位就會開始釋放電擊;保證是如針紮般的痛苦,卻不會對人體造成傷害。
當然,接觸彈隻是用普通的氣槍擊發,射速要相對慢很多。
小隊的指揮官高雲,雙手交叉抱在胸口,神色複雜地站在刀疤臉教官的邊上。
和他一樣在邊上觀察的人還有副指揮吳銘、通訊員鄭龍、戰術醫生何文韬。
加上拿着訓練槍,樂不可支地朝蘇諾射擊的幾位,這就是整個小隊的成員了。
感知危險的本能訓練,事實上他們每個人都在刀疤這裏經曆過;但他們訓練時,都是用的手擲的接觸球。
換成了氣槍發射的接觸彈後,難度呈幾何級數上升;即便如此,蘇諾适應的速度也令人乍舌。
短短三天時間,每天不到4小時的訓練,他就已經能夠規避大部分的射擊。
少部分的中彈,也隻是因爲射擊者的槍法,角度實在是太刁鑽了。
這幾天的時間裏,爲了培養蘇諾和小隊之間的契合度,他們一直都是在一起訓練。
步槍突擊手張揚和李浩負責教蘇諾熟悉各種槍械。
機槍火力支援羅力,也就是沒吃着晚飯的大個子,他負責陪蘇諾進行對練。
别看他一副五大三粗的模樣,竟然是家傳的武學世家;不但精通各種關節技,一身借力打力的太極功夫,即使是教官也不如他。
最後是副指揮吳銘,他同時也是隊裏的狙擊手。
他沒有教蘇諾任何狙擊的本領,而是将觀察環境,判斷危險的技巧及經驗盡數相傳。
不是他想藏私,而是隊裏已經有了正負兩個狙擊手。
并且蘇諾在小隊裏的定位,就是觀察員。
何況狙擊手本就沒有什麽速成的捷徑,隻能靠長期訓練後對狙擊槍的熟悉,以及豐富的經驗。
因爲狙擊手大部分情況下,隻有一槍的機會;經驗不足就會導緻機會錯失,或者是提前開槍驚擾了目标。
訓練場中,一身黑色緊身衣的蘇諾還在不停地躲閃;但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他的動作已經越來越慢。
全身心的集中注意去感知四周的威脅,對體能及精神的消耗是巨大的。
半個小時,就是蘇諾的極限所在。
吳銘看了眼手腕上的時間,17:27,這一次已經堅持27分鍾了。
“結束了。”一直觀察着場上蘇諾表現的何文韬突然說到。
果不其然,蘇諾的動作一僵,幾發接觸彈同時打在他的身上。
他被電倒在地。
“好了,先到這裏吧。”教官發話了。
那幾位射得正歡的隊員,一聽到立馬收起訓練槍,屁颠屁颠地跑過去扶起了蘇諾。
“你小子今天不行呀。差了幾分鍾,不夠持久。”
大個子羅力一邊攙着蘇諾,一邊賤兮兮地說。
蘇諾翻了翻白眼,這幾天和他對練下來,早就習慣了這人的脾氣。
他就是喜歡嘴賤,一邊鼻青臉腫地挨着打,一邊還要噴着口水嘲諷你不夠力。
“蘇諾差了幾分鍾不夠持久,那你幾分鍾都不到是什麽?萎男?”一旁的何文韬毫不客氣地怼了過去。
“老何,你這!”大個子的臉色一下就變了,“我沒招惹你吧!你站哪邊的呀!”
“再說這小子這麽變态,我這一天天的,隻有挨揍的份,還不能讓我過過嘴瘾?”
其實蘇諾的成長他們是看在眼裏的,一天比一天如同脫胎換骨一般;也許真的是有人,天生就适合吃這碗飯。
何文韬冷哼一聲,不再理會大個子。
從這幾天朝夕相處的觀察,蘇諾發現,但凡是羅力開口了,老何必定會怼他,從無例外。
這倆人之間肯定有故事!
手腳脫力的蘇諾被人攙扶着,腦子裏卻開始在跑火車。
極度艱難地用完餐後,蘇諾摸着自己七分飽的肚子,準備回宿舍洗個澡休息。
至于爲什麽沒有吃飽,當然不是蘇諾使不上力,而是他差點搶不過羅力這個沒有感情的吃飯機器。
簡單地沖了個涼,蘇諾惬意地蹲在門口吹着頭發。
樓道裏的通風口,不但吹衣服幹得快,就連吹頭發那也是個頂個的棒。
簡簡單單幾分鍾,一個殺馬特葬愛家族的成員就新鮮出爐。
就在蘇諾撸着自己的獅王發型的時候,眼鏡來找他了。
“喲,今天下課挺早!”
蘇諾将毛巾搭在脖子上,笑着打了聲招呼。
“蘇哥!”眼鏡叫了一聲,神色間有些奇怪。
“蘇哥,我有件事要和你說。你這裏方不方便?”眼鏡打量着蘇諾的房間。
作爲特種精英小隊的成員,住宿環境要比普通人稍好一點,但也好不到哪裏去。
“隊友一時半會回不來,你說吧。”
蘇諾關上了門,他感覺眼鏡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有些沉重。
“蘇哥,首都那邊有消息了!”眼鏡壓低了聲音,悄悄地說道。
“什麽消息?”
蘇諾掏了掏耳朵,剛剛洗澡耳朵裏進了點水,眼鏡又特意壓低了聲音說話,要不是他五感敏銳,差點沒聽清。
“你肯定猜不到消息是怎麽傳過來的。”
眼鏡沒有說消息,反而神神秘秘地讓蘇諾猜傳遞消息的渠道。
“這我怎麽猜得到,總不能是派人送過來的吧?”
“沒有,不過也差不多!”眼鏡的語氣裏有些興奮。“你絕對想不到,他們居然用飛鴿傳書這麽古老的辦法!”
蘇諾也驚了,原來是蘇格蘭圓臉胖……不對,是咕咕精呀。
“摩托車那麽大的鴿子呀!今天飛過來的時候差點吓壞了上面的工人,都以爲是什麽猛禽。”
能讓他蘇哥感到驚訝,眼鏡有些小得意。
不過一想到自己做下的決定,眼鏡的情緒開始低落。
“一共兩條消息。”眼鏡看了一眼蘇諾,又把頭低了下去,“一個就是蘇哥你要去探路的核聚變電站。”
“還有一個呢?”蘇諾輕聲問。
他感覺,這個消息應該就是眼鏡爲什麽心情沉重的原因。
“還有一個,首都那邊正在打通各個城市的道路。”眼鏡的語速越來越慢。“他們提供了坐标,讓我們……派人朝那個方向……清理出一條路。”
“這是好事呀。”蘇諾有些不明白。
“我想去!蘇哥。”眼鏡突然擡起頭。
他眼神中那道堅定的光,蘇諾還是第一次從他身上看見。
但……
“我不贊成你去。”蘇諾的平淡的聲音響起。
眼鏡的神色有些暗淡:“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蘇諾語氣少見的有些強硬,“開拓道路不比探路,不但要清除一路上的障礙,保持道路暢通,還要分段進行駐紮維護。”
“末世前的道路維護就已經是國家頭疼的大難題,更不要提現在兇獸遍地的末世了。”
“一旦大部隊剛打通道路,留下駐守的人手碰上了路過的獸群,根本就沒有辦法。”
“不光是獸群,還有那些吃肉的植物。”
“你是見過那些變異的鬼東西的,你運氣好,躲得了一次、兩次,你躲得了無數次麽!”
“這些東西你都想過沒有!呆在基地不好麽!以你的身份,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生活,你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
蘇諾的話語一句比一句沉重。
眼鏡的頭也越來越低。
許久之後,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地把頭擡了起來。
“你說的這些,我都有想過。”
“那些可能發生的各種事情,或者是不可預估的意外,我全都認真想過了。”
“這次出去,我很有可能就回不來了。”眼鏡的眼眶紅紅的,說話也帶上了鼻音。
“即便是活着,我也不想回來了,我要去首都。”
“爲什麽。”蘇諾皺起了眉頭,這和他想的有點不對呀!
難道是因爲周海平管得太嚴,單純的想要離家出走?
“因爲就像你說的,無論我多沒用,我依舊可以過上别人羨慕的生活。”眼鏡聲音微微顫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緒不讓眼淚掉下來。“因爲我爸是周海平,是這個基地武力的最高掌控人。”
“但也正因爲我爸是周海平!所以我周志飛無論是做了什麽,都是理所應當的。”
“不管我有多努力,我付出了多少幸苦……别人隻要一聽到,我是我爸的孩子。”
“他們就會說:原來是周軍長家的孩子,難怪成績這麽好、有軍長在背後撐腰,哪裏有做不好的事……”
“我的所有努力,統統都被他們視而不見……從小到大,一直如此。”
“我本來已經習慣了,并且選擇自暴自棄了……”
“直到我遇見了你,蘇哥!”
我?
蘇諾有些摸不着頭腦,事情的發展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
“是你,第一個給我取外号,叫我眼鏡。”
“第一次讓我感覺我就是我,不僅僅隻是周海平的孩子。”
“那次我們遇險,費勁千辛萬苦才逃出來。回到基地彙報完情況後,我爸當着好多人的面,對我說:做的不錯。”
“那是我印象裏他第一次誇我,還是當着那麽多人的面,我差點就要暈了。”
眼鏡說着眼淚還是掉了下來,不過顯然他現在的情緒要比之前稍微輕松了一些。
一時找不到紙巾,蘇諾隻好順手把脖子上的毛巾遞了過去。
眼鏡道了聲謝,接過毛巾擦了擦眼淚;又因爲鼻子被堵着,說話嗡嗡的有些難受;他下意識地拿毛巾擤了擤鼻涕。
擤完他才突然反應過來,這是毛巾,還是他蘇哥的毛巾。
臉一下子紅到腦門,眼鏡有些不好意思把毛巾還給蘇諾。
蘇諾白了一眼,嫌棄地從他手裏撚起毛巾,丢到了邊上的盆子裏,一會拿出去洗了。
“所以你要離開你爸身邊,就是爲了要證明自己的能力,摘掉别人附加在你身上,周海平孩子的這個标簽是嗎。”
眼鏡點點頭,他已經控制好自己的情緒了。
但是他還是有些緊張,蘇諾的認可無疑對他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心髒‘砰砰’跳得很快,眼鏡覺得自己突然有些口渴。
“我還是不贊成你去。”
蘇諾的冷冰冰的話讓眼鏡如墜冰窟。
“獲得認同的方法有很多,沒必要去選擇這麽危險的一條。你有沒有想過,用生命去換一個認同,究竟值不值……”
眼鏡的腦袋有些暈乎乎的,耳邊一直回響着蘇諾說的他不贊成。
後面蘇諾說了些什麽,他完全一點都沒有聽進去。
“夠了!不要再說了!”
眼鏡大聲地打斷了蘇諾。
他也不知道自己從哪來的勇氣,反正他就是鼓起了勇氣。
“就算是你們全都不贊成,全世界都不贊成,我也還是要去!”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自己做的決定,和你們沒有關心!”
大聲喊出來後,眼鏡感覺自己心裏輕松了不少。
他看着蘇諾舉起了手,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不過他這次沒有低頭。
想象中的巴掌沒有落下來,蘇諾把手放在了他的頭上,用力揉了揉。
“你看,這不是挺好的嘛!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就不要去管其他人的看法呀。”
“難道你要剛離開你爸的陰影,又走到我的陰影裏?”
“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要學會堅持自己作出的每一個選擇;隻要以後不爲當初的決定而後悔,努力承擔起自己作出的每一個選擇。”
“對自己負責就好!”
“嗚嗚嗚……蘇哥!”
眼鏡已經淚眼朦胧,大叫一聲就朝蘇諾抱去,埋頭大哭起來。
一時沒有擋住,蘇諾也隻好摟着眼鏡,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
“這麽大老爺們,怎麽像個姑娘眼淚收不住的。”
對比拍背的感覺,蘇諾覺得腦袋的手感更好,還是把手放回了眼鏡的腦袋上。
“蘇哥!你手好油啊,我剛洗的頭發!”眼鏡扭扭頭,象征性的抗拒着。
“是嘛。”
蘇諾手上動作不停,一邊盤着一邊說:“難怪手感這麽好。”
眼鏡頓時不說話了,專心在蘇諾的身上蹭着眼淚和鼻涕。
蘇諾輕柔地盤着眼鏡的腦袋,恰到好處的力道,平複着眼鏡方才激動的情緒。
其實蘇諾根本沒有想過要去阻止眼鏡出去。
一開始的黑臉,也隻是和刀疤教官學的,試試眼鏡的決心。
雖然事情一度脫離了他的掌控,但是好在還是解開了眼鏡的心結。
至于安全問題。
打通道路并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周海平也不是什麽不把人命當命的人。
要打通道路,肯定會等到他們從核聚變電站探路回來後,才會作出相對應的安排。
到時候有他陪着一起去,别的無法保證;但是有小助手的幫助,帶着眼鏡逃命還是沒有問題的。
當然那隻是最極端的情況。
“你們……這是在幹什麽?”
一個粗厚的嗓門,驚醒了還抱着的兩個人。
門外,大個子羅力一臉震驚地看着他倆。
緊接着他用力把門又關上。
“打擾了!我什麽都沒有看見,你們繼續!”說完,他好心地幫蘇諾把門反鎖上。
門關上的一瞬間,他突然露出了猥瑣的笑容。
他用力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笑聲,一路小跑着離開。
在他身影消失的樓道裏,遙遙地傳來一句話。
“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哈哈哈哈哈!我就去告訴他們一聲,讓他們不要來打擾你哈哈哈哈……”
……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給我回來啊,魂淡!”
蘇諾無奈地看着像個鹌鹑一樣躲在他懷裏的眼鏡。
完了。。。
洗不清了。。。
我懷疑你在坑你蘇哥。
證據就在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