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擡頭對上池修清淡如水的眼眸,呼的一聲就把頭低了下去,耳朵根子跟碰了火花一般地急速火紅滾燙起來。我不是第一次見他,可每次和他有眼神接觸的時候,都宛如初見一樣驚心動魄。
阿秀嫂嫂往我碗裏夾了一筷子青菜,笑靥如花地對着一桌子的兄長舊識,皇城老友介紹我和池修:“這一對啊,就是我們今天要祝福的新人了。我們阿冉和阿修,是聖上禦賜的婚約。阿冉是個有靈氣的姑娘,從小就跟着我們老爺子和阿超(我兄長)随軍出征,刀槍棍棒不在話下,才剛剛16歲,真的是巾帼不讓須眉了。”
兄長舊識們紛紛點頭,不住附和:“是是是,小冉啊,我們這些老将看着長大的,越發靈秀可愛了。”
“我們阿修也是一表人才,足智多謀,前日還爲聖上解了何處監軍之法的憂慮,飽讀詩書,氣質也出衆。過了年就滿二十,正是娶妻的好時候。”
皇城老友則紛紛撚須稱贊:“皇七子才學過人,才學過人,與趙姑娘一文一武,将來所誕之嗣,必是文武全才。”
我往嘴裏送着菜,掩不住滿面的紅暈,擋不了嘴角的甜笑。我偷空又悄悄擡眼看了一次池修。
這次的他卻不似剛剛氣定神閑,緊皺着眉頭,眼神裏滿是急切,手也微微哆嗦,恨不得立刻就起身奪門而出。
我心中咯噔一聲,急他所急。
阿秀嫂嫂仿佛根本注意不到他神情的變化,搗着身邊一向性子随和随緣亦随便的兄長趙靈超的胳膊,示意他火速提提婚宴的安排。兄長偏偏在此時不配合地讓了讓身體,擡手去盛那湯水,不理會嫂嫂的急切。
阿秀嫂嫂撇撇嘴,隻好自己代兄長安排了起來:“池修啊,阿冉的定親之禮今晚就可以派人送來,至于婚嫁新衣,我會請宮裏最好的絲紡司司監來爲阿冉阿修量身定制,這婚宴可要挑個良辰吉日”
“秀姐姐!”
我渾身打了一個哆嗦,他的聲音并不大,聽上去卻如冰淩入耳。
阿秀姐姐頓住了,擡眉疑惑地看着他,又像是在制止着什麽。
“我不娶。”
滿座皆寂。兄長眼神暗淡了一下,放下了碗筷,我把頭埋得更低,感覺脖子像灌了鉛。
阿秀嫂嫂深吸了一口氣,杏目圓睜,聲線微微一抖:“你說什麽?”
池修站了起來,青白長衫,溫潤如許,作揖行禮,儀式周全,卻是斬釘截鐵地颔首說出一句:“我不娶!”
“住口!你和靈冉的婚約是父王禦賜的,如何是你憑空一句說不娶就不娶的?“
“當時聖人泛舟遊玩,興極時秀姐姐提了一句,聖人含糊幾句一帶而過,不過君之戲言。”
“君之戲言?君無戲言!”
“池修府中還有緊要事,先行告退。”池修不想過多糾纏,他看都沒看我一眼,似乎覺得今日之事是他和秀姐姐的事,與我全無關系。
“你敢踏出這帥府一步,我木池秀今日便沒有你這個弟弟!”
我吓得吸了口氣,池修果然頓住了腳步不敢往前,隻是轉頭,依舊神情嚴肅,但是目光裏已經帶着祈求和淡淡的委屈:“秀姐姐,阿蘿她危在旦夕,我必須要趕回去陪在她身邊。”
阿秀嫂嫂氣得峨眉一蹙一蹙,她理解不了池修在這個時刻的委屈從何而來:“我現在要你留在阿冉身邊!那個丫頭,你差人回去看看就好。”
池修轉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真是可怕,滿是愠怒和勉強,甚是責怪的意味,一閃而過,鋒利得要把我刺穿。
兄長在此時解了圍:“罷了罷了,強扭的瓜不甜,讓池修走吧,他心中有人了,阿冉嫁給他也要受委屈,我的妹妹我自己疼。”
池修立刻向兄長拜别,再沒看我一眼,就甩袖而去。
我隻覺眼前蒙上了一層水霧,倒不是爲自己感到多丢臉,而是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麽,都不能爲那麽急切的他分憂。
我甚至自始至終都沒有勇氣開口挽留他一句。
我十二歲在皇宮初遇池修,那時起他就一直深鎖于心間。但那種女孩子的暗戀,注定隻是一場心酸的單相思。那種翻湧的情感終究還是夢裏的最香甜,一旦在現實裏被點破,就如同現在這般,一地的荒涼無措。
“你這個哥哥怎麽當的!怎麽就不能拿出點魄力來把池修那個倔脾氣留下來!”賓客皆散後,阿秀嫂嫂一邊心疼地摸着我的頭安慰我,一邊忍不住怒斥我兄長趙靈超。
兄長毫不在意地擺擺手:“我的阿冉才沒有那麽嬌氣呢。而且你弟弟一看就不是那種被安排的命,你想替他一手操辦,忙死了都讨不到一點好,何苦呢?你怕他在宮中無枝可依,想讓阿冉進宮,代替帥府和你在宮中給他這個七皇子庇護?多此一舉,他有你有我就足夠了。而且皇宮中的明争暗鬥也不是阿冉現在就該面對的。她才16歲你就讓她進宮陪池修,那她什麽時候才能出來?”
“我願意的!”久不說話的我開口就把兄長吓了一跳。我站起來雙手握拳,雙頰發燙。“兄長我心中思慕池修好久了。”雖然說着說着會紅臉紅眼,但終于一吐爲快的感覺對我真是一種解脫。
阿秀嫂嫂歎了口氣:“超哥,若是當初問過阿冉,她說不願,我怎麽可能會這樣偏執地要池修娶她。”
“那我們阿冉以後也要找一個會把她寵上天的男人,絕對不會是這個根本不顧阿冉名聲,随口一句不娶就甩袖而去的狂徒!”
“阿修不是這樣的人!是我最近把他逼得太急了。這不是過一段時間邊疆線上戰事吃緊,我和你之間,總有一個要重上戰場,太子現在把池修逼得那麽緊,晉王也兩年内即将回朝,這樣的趨勢還不明
顯嗎?奪儲的血雨腥風,阿修除了我們還能依靠誰?你說!”秀嫂嫂氣得呼吸不暢,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沒喘過來。
看秀嫂嫂真的生氣了,兄長瞬間就語氣肉軟了下來:“好好好,我錯了,我不該那麽說阿修。你别生那麽大氣啊。”兄長撫着秀嫂嫂的背給她順氣,溫和地說道:“沒事兒,池修有我們呢,邊疆我們遲早得去,實在不行,到時候把池修帶走,我看他這樣子,也不是可以留在這裏跟那些權大勢大的皇子奪嫡的,不如跟我們去邊疆立個戰功,以後封個王,圈個地什麽的,也能安度此生了。”
秀姐姐兩眼一瞪:“趙靈超!你有點追求好不好,我們阿修以後也是要成大事的人,你看看那些腦滿腸肥的皇子冗官們,成日裏不思進取,在父王面前裝腔作勢,擺出一副儲君與我無關的表情,一看就是虛僞!我們阿修身邊有用的人多着呢,以後都是要幫他”
兄長趕忙捂住秀嫂嫂的嘴:“快别說了,雖然府裏的人都可信,但你這進取心太張揚,會惹禍的!”
秀嫂嫂不滿地甩掉了兄長的手:“不就是有小人污蔑我以後可能是女皇嗎?你說說那些人啊,女皇都能說出來,這是對我的那些兄弟有多失望。寫詩的寫詩,雲遊的雲遊,辟谷的辟谷,美其名曰與世無争,張口閉口仁義道德,怎麽了?倒是看看他們拿出多少實際行動給咱們的老百姓做了多少實事了呀,拿着皇家的俸祿,做着自己的春秋大夢,時刻在皇帝面前表現得自己多清心寡欲,朝堂上小人得逞的嘴臉,他們是不是沒看到啊!”
兄長歎了口氣:“你看你,老是這麽想到什麽說什麽,這些話哪能出去說?你父王再寵你,你再是公主,終究都是爲皇帝辦事的人,你收斂些啊。”
“我爲什麽要收斂,我覺得現在的木朝就是缺像我,你,還有阿修這麽有着一腔抱負要施展的人,大家太過于害怕皇帝的臉色,都把本職該幹什麽都忘了。”
所以,池修是想要仕途飛黃騰達嗎?“我,你,還有阿修,這麽有着一腔抱負要施展的人”我突然撇了下嘴角,剛剛池修當衆說不娶我,心裏沒點感覺是不可能的,而秀嫂嫂剛剛的義憤填膺雄心壯志裏,也完全沒提到我的名字。
“嫂嫂,我對池修是不是一點用都沒有啊。”
我一直默默聽着秀嫂怼一句,兄長勸一句,小聲地委屈一句。
一句話如石子入池,化開了一層層細細的漣漪。兄長和秀嫂都安靜了一會兒,秀嫂好像被什麽給紮中了一下。
她走過來抱着我:“不是的,阿冉,我知道你喜歡池修,這種喜歡是對池修最大的好。這一點,你永遠都不要懷疑,将來不管池修表現得多冷漠,他始終都渴望有阿冉這樣單純的感情,相信嫂嫂。阿冉,你給嫂嫂一點時間,池修他隻是還不了解你,若是他真的知道了我們阿冉的可愛,疼你還來不及,怎麽會像今天這般冷漠。”
聽到這些,我想起了什麽,唰得一聲站了起來,狂奔出廳,牽上一匹快馬,就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