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再看到池修的時候,他遠遠地走來,一邊仰首看着遠處連綿的隔離牆。隔離牆外,是煙平第一州,煙州。隔離牆内,是邊疆軍堅守的最後一道防線。
”池修!“我歡呼一聲,像隻看到肥肉的小犬一蹦三尺高,向他撲去。正準備入營的兄長被我喊得腳步一頓,裴将軍和尚将軍相視一眼,尚叔叔的眼神轉爲驚疑。兄長皺着眉回頭,我正要路過他們飛奔向對面的池修,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略帶威脅的口氣對我說:”怎麽沒大沒小的,要叫七殿下!“
”哎呀,這樣叫才比較親嘛,你不是說軍營裏的大家都是兄弟嘛。你叫你兄弟殿下多生分“
兄長被我噎得張着口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
”阿冉,還是要注意一點的,我們可以讓你随便叫,人家是嬌生慣養的王爺,要是抓住你這個把柄以後爲難你呢?“尚叔叔也微微正色。
我掙脫了兄長的束縛:"好了,兄長,尚叔叔,我知道分寸,還有,池修不是對我們軍營還不熟悉嘛,我帶他到附近逛逛?”
說完沒等兄長回答,就轉身奔向池修。
池修在我叫他的時候就特别想轉頭逃走,後來看我被兄長扣下以爲我會知難而退,沒想到我一掙脫就冒了出來又向他跑來了,而且兄長和兩位将軍都還回頭看着我和他,池修也不好就那麽直接地轉頭不理我。
他有點尴尬地站在原地,眼神躲躲閃閃地,不知道該不該看我。
“池修,你想不想去隔離牆外看看啊。軍營裏沒什麽好看的地方了,新兵營那塊都是尚叔叔的地盤,還在訓練,沒什麽好看的。”其實我是覺得尚叔叔的新兵營裏那些新兵兒子們,肯定有些很出類拔萃的,尚叔叔又拿我開玩笑,多尴尬啊。
池修側身對着我,眼神還在躲,不過對我這個提議很認同,轉身的時候嗯了一聲。我欣喜地跟上他。我們兩人騎了兩匹馬,跟隔離牆隘口的那些哨兵們打過招呼以後,他們放行時提醒我們,不要走到太西的位置,煙州和邊疆線那塊無主區的暧昧位置,往往都不是很太平。我們應了,策馬而去。
煙州是離木朝最近的一州,處在西北荒漠的中心,它是個大漠的孤兒,當年被木朝抛棄得最爲堅決,那些久居京門水鄉軟語的大臣們都覺得不毛之地,荒郊野嶺,有什麽好眷戀的呢。于是一堵高逾百尺的隔離牆,阻擋了這個閉塞的大州發出的所有呼救。
煙平十六州裏有很多美麗的地方,蕭晗道的雪景,平州壯麗的青雲嶺,雲幕二州洶湧澎湃的護城河,我都曾經親眼見過,那個時候它們沒有離開木朝,它們安然地接受着我父兄征西軍的保護,相信背後倚靠着強大的國家。可是一朝之間風雲巨變,誰也不知道那個癡迷于長生不老的皇帝到底中了什麽邪,爲了免戰,割讓了整整十六州的封地,從那之後,這些秀美河山風光不再。十年春秋代序,如今禦馬前來,我由衷感歎,這隔離牆外的煙州,真的是冷冷清清了。
西邊隐隐有風沙起,我和池修下了馬,牽着缰繩,緩緩地逆風前行。隔着馬,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是從腳步陷入沙中的深淺判斷他踏上這片土地時,有多麽用力。
“池修,再往西走的話,我們可能就進入煙州的地界了。”
那邊沒有回應,但是腳步漸漸地放緩了,接着我聽到池修的一聲歎息。
“我們回去吧。你明天要是想來的話,我們再來。”
池修輕輕地嗯了一聲,調轉了馬頭,我們又牽着馬走了一段路,再騎回隔離牆内。
一連幾天,我和池修都這樣遠遠地在煙州和隔離牆的無主區外徘徊,看了又看,池修好像根本看不夠,每天都會去,隻要池修愛看,我就毫無怨言,也不覺得枯燥。對我來說,池修喜歡,我就有百倍的耐心去陪他一起。
隻是後來我刻意換了馬的另一邊跟池修站在一起的時候,才發現他每次都會眺望着那片無主區,我才隐隐知曉,也許他在等着什麽人,隻是我們騎着馬去的每一天,那個人一直沒有出現。
那天天氣特别好,晴朗無雲,大漠也沒有起風沙,我和池修就沒有騎馬,隻是并肩走着,還是到了那個無主區的外圍站定不前。池修突然側頭說了一句:“這裏住着的,是平民吧。”
“好像是。我沒來過這裏,聽阿月說,當初她跟着最後一撥征西軍進來的時候,這裏是有些平民的。”
“他們應該是離木朝最近的木朝平民了吧。”
我神色暗淡地點了點頭,這裏的平民大部分是當初跟着西域商人進州的生意人和買賣小販,父兄的征西軍遍布西北的時候,他們是最安心的一群平民,而如今,卻是離曾經保護自己的軍隊最近,也最遠的一處平民。其中很多平民不服戎族的統領,在無主區形成了一個很大的平民寨子,自主選舉頭領,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部落,在無主區裏,也像道牆,隔離着戎族鐵蹄,木朝叛軍和木朝邊疆軍。
“我們再往前一點吧。遠遠看他們一眼我就走。”
“好。”我隐隐有些不安,可是池修的目光裏第一次有了一種祈求的神色,那瞬一閃而過的光,我忽略不了。反正隻是遠遠看一眼嘛。
看到人家和炊煙時,我和池修都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我的眼睛被一陣孩童嬉鬧的清亮歡笑聲點亮了。一對老夫和老婦互相幫扶着把一袋米運到屋裏,怕碰到那群正在追逐打鬧的孩子,老婦人眯着眼睛回頭喊了聲,她話一出口,我和池修都愣了一下,是戎族語。
那群孩子卻沒什麽反應,像沒聽到一樣,繼續嬉鬧着。老婦人汗流浃背,還有點着急地又喊了聲:“孩子們讓一下!待會兒那些戎族兵就要來搶糧了!快回去藏起來!”
我和池修對視一眼。戎族兵待會兒就要來,那我們是留還是不留呢。正思想鬥争間,從寨子裏又走出一個素裝美麗少婦,束着烏發,眉眼溫柔,她盈盈一笑,問候了老婦和老夫,才招手叫了嬉鬧的孩童中一個三四歲的機靈男孩兒:“塵兒,回家了,來!”
塵兒聽少婦喊她,就拍拍屁股,聽話地奔到她懷裏:“娘!爹回來了嗎?”
“還沒有呢,我們一起回家等他。”
“好。”塵兒仰頭貼着他娘的肚子一笑。
兩人跟老婦老夫告了别,少婦就把那個叫塵兒的孩子抱了起來,往寨子裏走。
”要不,我們跟在這個姑娘後面,把她和孩子送回家再回去?“我側頭征求着池修的意見。
池修點點頭,就邁了步,我急忙跟上。
那個少婦起先還走得步伐沉穩,過不了一會兒,空中燃起一陣黑煙,那個少婦呆了一會兒,懷裏的塵兒感覺到母親的異樣,擡臉眼神疑惑地看着她:”娘,怎麽了?“
那個少婦說:”沒事。“把塵兒的小臉摁到自己懷裏,把孩子護得更牢實,加快了步伐往前走。我看到黑煙那一刻心裏就揪住了,很有可能是戎族士兵在前面殺人放火。他們常常騷擾平民。這個母親和孩子要是碰到他們就完了。
我和池修也加快步子跟上,神色間加了幾分緊張。
少婦快到家門口,正要推門進去,突然一支箭唰得一聲紮進那扇木門上,少婦吓得叫出聲,把孩子抱緊往後一退。
”這個就是寨主夫人吧。這麽美,帶回去給城守解悶兒?“一段戎族語從右側傳來。
兩個戎族士兵一胖一瘦,獸皮軍裝,高幫靴,面露兇光,手裏拿着刀和弓,一步一步向少婦和塵兒靠近。塵兒害怕得低聲哭了出來:"爹呢,我爹在哪裏啊,娘,我害怕”
少婦一邊退,一邊發抖,把孩子抱得很緊。
“小孩子太麻煩,一刀砍了吧。”胖的舉起刀,瘦的就要上來拽少婦的胳膊,那少婦尖聲叫起來:“你們别過來!你們這群畜生!”一邊喊救命一邊轉身往回跑,“墨塵不會放過你們的!遲早有一天他會把你們碎屍萬段!”
少婦拼了命地跑,塵兒哭得更大聲,那胖子和瘦子不屑地撇了撇嘴,拔腿上前幾步,瘦的一把把少婦推得撞到了一邊的牆上,少婦和塵兒被撞得分開,胖的粗手一揮,把孩子的脖子一提,塵兒歇斯底裏地大哭,叫着娘親,胖的厭煩地皺了眉,另一手揚起了刀就要砍。
少婦撕心裂肺地哭喊:“不要!我跟你們走!不要殺他!”瘦的走過來,一腳把少婦踩得趴在地上爬不起來,徒勞地伸手抓着地上的泥土,絕望地看着寒光中吓得痛哭的塵兒。
砍刀刀鋒擦到塵兒的脖子,突然一把劍光嗖得一聲破空而來直直地撲進胖子的心口,胖子還沒反應過來,就雙目圓睜,口中噴出一口鮮血,往後一倒,那把即将砍斷孩子喉嚨的刀撲通一聲掉在了地上,孩子也順勢摔了下來,毫發無損的放聲大哭。
“塵兒!”少婦啞着嗓子喊了一聲。
瘦的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麽,他剛剛回頭,我就擡起一腿狠狠地踹向他的胸口,瘦的摔開幾米外,我追過去,拔起紮進胖的胸口的劍,瘦的一揮手,飛出三支小飛镖,我下腰閃過,随即撲騰而起,握着劍柄一甩,狠狠地抹了他的脖子。
我回頭,池修站在少婦和塵兒的面前,他的手裏握着兩隻飛镖,腳邊掉了一隻。池修神色自若,皺了皺眉看我拿着的,那把沾血的劍。那把劍是池修當着我的面揮出去的。
“池修,你們沒事吧。”
“沒事。”
少婦還驚魂未定,塵兒也縮在她懷裏瑟瑟發抖。
“沒事了,沒事了,這位姐姐。”我走過去,看看孩子脖子上被掐得通紅的手印,不自覺地皺起了眉。
少婦連忙放開孩子,給我和池修跪下磕頭:“謝謝,謝謝二位,沒有二位出手,我和塵兒,就完了!”一邊說一邊哭。
我連忙上去把她扶起來,“别别别,姐姐,沒事的,看到這種暴行,我們哪裏能忍這些戎族兵太可恨了,他們平時就是這麽嚣張嗎?”
“平時還會收斂些,就是最近才變成這樣的,三天兩頭地搶掠平民,孩子他爹,就是爲了寨子的人,奔走了這麽多天求助,到現在還是沒有消息”
怎麽不發信号直接向兄長求助呢。我心裏一陣刺痛,也許是對木朝當初的抛棄太失望了吧。
“孩子的爹,什麽時候走的?”池修突然開口問了句。
少婦回答:“七天前,他本來說要去邊界線見一個人的,但是卻被戎族這麽頻繁的搶掠逼得必須想辦法,就沒去邊界線,直接去了煙州城裏”
難道池修要等的人就是塵兒的爹嗎?
“二位請到我們屋裏坐一會兒,洗把臉再走吧。”少婦看着我們的裝扮,其實已經猜到我們是邊疆軍,還好心地叫我們快進去洗了臉上和手上的血污。“
我瞟着池修,池修點點頭,竟然默許了?我跟着少婦和塵兒進了屋,用清水洗了臉,池修衣服和身上沒有什麽血迹,進了屋就打量了屋子裏的擺設,一張床,一張桌幾,本來就已經有些擠的屋子裏還硬是擺了兩個矮架的書。
”孩子他爹喜歡讀詩畫,有些文采,也在寨子裏教教這些小孩子們“少婦談起丈夫,滿臉的溫柔和眷戀,縱然剛剛受到了驚吓,也似乎被安撫得平靜了很多。
我走到池修身邊,把剛剛細細擦淨的劍放回了他腰間的劍鞘裏。池修轉頭看我,擡手把我額前一绺垂下的頭發攏到了耳後。我偷偷擡眼看他,彎嘴一笑。
這時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砰地一聲撞開了門。
我下意識地飛身出去,攔在來人前面,才發現來者是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月白袍子還沾着血,手裏提着一把普通的劍,一看就是一路沖殺過來的。
”什麽人!“我瞪眼一喊,握緊了拳頭。
少年揚起臉,看着屋子裏多出來的我和池修,愣了愣,又看到我們身後的少婦和塵兒,好端端地看着他,竟然松了口氣。
”風哥哥!“塵兒在我身後叫了一句,歡脫地跑過來,撲到來人懷裏。
那少年才終于長籲一口氣:”塵兒,嫂子,太好了,我還以爲,我還以爲我來晚了呢。“原來,是來救少婦和孩子的人啊。
”風臨“
跟着我一起,爲池修這聲微微顫抖的呼喚提起一口氣的,還有那個站在門口氣喘籲籲,驚魂未定的少年。
越過我們,他側頭看到站在屋裏,眼神幽遠的池修。
”池修!我們,終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