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童?”我叫了一聲。全身都冷得顫了一下。
“對。幽州。”池修擡起眼,目光裏的淩厲一閃而過。
祭童是随着幽州祭祀儀式産生的。我之前模模糊糊聽人說過,選出來作爲祭童的孩子們,大多是資質過人,自小就被當然祭品一樣供養,其中也自然也包括一些特殊的施法和包裝。隻是我沒想到會是這麽直接的虐待和摧殘。
“幽州曆來有這種傳統,城中人對祭祀尤爲看重,他們會用活物,現在是用祭童的血,來煉化很多毒物,再把這些毒物放到熔爐裏煉化一把史上罕見斬骨如泥的血鋼刀。”兄長面色凝重,“相傳用那把刀斬碎屍骨,會有天鷹來啃食,而且一般都是吃得幹幹淨淨,那可就代表着:上天願意收留他們的亡魂,對逝者來說,是莫大的光榮。所以城守才會重用掌管祭祀的牧師,而牧師就要爲了超渡亡魂,先收符合條件的孩子,煉成祭童。”
我呼出一口氣,命令自己平靜,比這兒更殘忍的事情又不是沒見過,别沖動,沖動解決不了問題。
“媽的,這群幽州的信徒連小孩子都不放過!”尚叔叔張口罵了一句。
“更過分的是,”裴叔叔又補了一句話:“用孩子血煉化毒物,是幽州牧師的基本職能,也就是說,幽州那麽多牧師,每人身邊都帶着一個祭童,被害的孩子不止一個。”
“現在有一個牧師的祭童逃了出來,還正好往最不可能的,我的邊疆軍駐地逃來。這是不是在預示着什麽?”兄長擰眉說。
“有可能是在向我們求救?”我說。
如雪白了我一眼:“怎麽可能呢。我們這裏可是遠水,救不了他們那裏的近火。”
“趙将軍,我想,這個祭童,可能是我的人想送給我的消息。”一邊一直沉默的池修突然開了口。他轉頭看了如雪一眼。如雪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這倒是說得通,但是這個孩子能給我們什麽消息?”
“孩子背後的紋身。”池修目光笃定地說:“牧師唯一可能留下重要訊息的地方,應該就是那個幾乎一模一樣,對于幽州所有祭童來說都是必備的烙印:蜘蛛。”
“殿下”如雪又進了帳子,“我剛剛去看了,按照您的吩咐,我們用布複拓了小炸身上的紋身,再放到火上烤的時候,圖案真的出現了變化。”
随後,一張繪制完整,精細至極的幽州城防圖就被擺到了池修的面前。
後來我好不容易才把情緒激動的小炸安撫下來,等他哭累了打着哭嗝漸漸睡去,對阿月使了個眼色囑咐她今晚辛苦照看一下,才出了帳子伸手牽住了池修的袖子,他已經在這兒等我很久。
“小炸身上的紋身,對他會不會有什麽實質上不好的影響啊?”我問他。
“應該沒有。他隻是帶來一個消息而已。而且那上面的紋身裏沒有符咒,沒有蠱蟲,隻是看上去太逼真,很吓人而已。”
“那就好。可,其他的孩子是不是就沒有小炸那麽幸運了?”
池修點點頭:“我想那些孩子大概連自己後來被帶去做了些什麽都已經不知道了吧。他們最後是要成爲那些毒物的祭品的。”
“我不懂,
這麽邪門的祭祀方式,真的是爲了讓死者安息嗎?确定不是加重亡靈身上的罪孽?”
池修搖搖頭:“誰知道呢。他們造了很大的勢,就是爲了掩蓋那些已經夠醜惡了的現實吧。”
“幽州現在是作爲西北三州:甘莫幽三州之首,我一直很有疑問,當初這三州是如何那麽快達成一緻,向戎族臣服的?”
“因爲幽州的城守先祖當年太有野心了。木朝的兵一撤走,三個州的城守大家族都聚在一起,想要商讨如何退敵。因爲戎族是外族,他們是不甘心拱手讓城的。但是幽州的城守先祖,卻把目光盯在了三州城池這塊肥肉上。他并不是真的要商讨退敵,他在暗中發動了一場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血戰。”池修緩緩說着。
我聽得入了迷,手托腮,眼珠一動不動地看着他。
“傳聞中,是幽州城守在飯菜裏下了劇毒,甘莫兩州的城守大家族吃下後,毒發身亡,過程極其殘忍,死相也慘不忍睹。但是那并不是普通的劇毒”
想想也應該覺得那不是普通的劇毒。人家兩個州的城守莫名其妙在你幽州地界被毒死了,你渾身是嘴也肯定是說不清的,到時候怎麽去合并人家的城池土地呢?
“那種毒其實可以讓人失去意識,變成一種傀儡,鬼魅一樣地在自己的城池裏肆虐,騷擾毒害無辜的百姓,兩州人民人心惶惶時,幽州城守先祖像個救世主一樣的突然出現,帶着自己的神兵從天而降,救兩州人民于水火之中,甘莫兩州就這麽順理成章地服從于幽州的治理。幽州城守先祖轉臉涕泗橫流地寫了一封撫恤百姓書,痛陳自己實在不願意拱手讓城,但是無奈爲了百姓不受戰亂之苦,止幹戈是最好的選擇。于是他大開城門迎接戎族兵進城,轉臉又是滿面讨好,還保留了原職,繼續任城守”
“後來,應該還是付出了代價吧。”我皺皺眉,語氣裏很笃定。
池修點點頭:“對。應該就是這幾年,城守祖先莫名其妙地病倒,城守換成了他的後代。後代發現他的先祖夜間時常噩夢連連,在自己房間裏鬼哭狼嚎,白天時又面無人色,胡言亂語,瘋瘋癫癫。到了前幾個月,先祖就徹底沒有了呼吸,但是古怪的是,“屍體”還有體溫,躺了好幾個月不見絲毫腐爛,要不是沒有呼吸,簡直就像是睡着了一樣。城守非常惶恐,在幽州,亡靈得不到超渡和安息,是很重大的詛咒。幽州也就是那個時候起,大範圍地重用牧師,來對先祖進行祭祀,期望有一天他的先祖能夠魂歸天上,不再在人間半死不活“
”而牧師們想到的,就是天葬。這種最徹底的處理屍體和亡靈不留痕迹的方式是吧。“我立刻搶上了話頭,猜測道。
”沒錯。就是天葬,但是天葬城守這個貴族,需要一把非同尋常的斬骨刀,也就是幽州特有的血鋼刀。若說幕雲劍是驅蠱的利器,那這把血鋼刀就是見血封喉,碎骨如泥,劇毒無比的滅鬼之刀。這種血鋼刀需要劇毒毒物融在熔爐裏煉制,而那些珍稀的毒物,又需要祭童和其他活物的喂養,整個環節,緊緊相連,因果相續,聽上去就讓人覺得發指。“
”是啊。像小炸這麽小的孩子,怎麽就被人抓去當成祭祀品呢,還要煉那麽可怕的邪物。難怪之前小炸說,别人都叫他劫。劫難的劫太殘忍了。“
池修歎了口氣。”這個世界上,多的是那些,無可奈何而又不懷好意的人啊。一念之間做錯了事情,卻是要改變
多少人的命運軌迹,讓他們用多少血淚來償還。“
我伸出手握住池修的手,把頭靠到了他的肩膀上,咬咬嘴唇說:”我見過。我知道。我改變不了,但我一定要拼盡全力,去改變那些我能反抗的罪惡。“
池修轉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嗯。我們一起。“
我擡頭甜甜一笑,每次池修安慰我時說的話都太動聽,讓我想要把他們一句一句地封藏起來,隻有我一個人可以獨享他那一刻的溫柔。
”接下來的戰略重點,就是幽州了。還和上次一樣,此時的幽州煉化祭童,都是爲了一個月以後舉行的天葬大典,我建議還是小隊形式先進城,,先得把那城中的靈異事件給擺平了,我們軍隊才好入城。否則隻會加劇城中的恐慌,我們邊疆軍也會惹火上身。“兄長依舊在中心營帳裏運籌帷幄。
池修點點頭,擡頭對上阿乙,如雪和我的眼神。“沒錯。這次幽州的事情很複雜,必須先去平定了這場災亂,才好讓城中百姓信任我們。”
“殿下,我覺得,幽州城裏,他們兩個應該都在。”如雪上前一步,對池修說,神色間有了幾分擔憂。“可是如果那個孩子是他的祭童,他放走了小炸,自己會不會受到很大的牽連?”
“現在還不知道啊。得等到我們進城和他回合。”
“現在離你們進城行動還有一個月左右的事件,七殿下,我要送你一本劍譜,練習了招式以後,幕雲劍的威力會比現在更大。到時候你們進城碰到那個什麽血鋼刀的,勝算也更大些。”
池修連忙接過來,重重地點了點頭。
練武其實很辛苦,練劍尤甚。而且池修在這種情況下,還是要頂着壓力讓自己速成的。我看到池修拿着劍譜的時候那股認真地神情,心裏就默默歎了口氣,感覺又該是好久都不能黏在他身邊了。
但是我每天都會去池修練劍的地方看他,那幾天天氣都不好,冷風直吹,陰雲密布,池修卻每天都能練出滿額頭的汗。我們唯一能在一起好好說話的時間,就是他中間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的時候。
我趁機伸手探袖給他擦額頭上的汗,然後心滿意足地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吃着我給他點的飯菜。其實我好想自己做個像樣的飯菜給他吃。不過要在這麽重要的幾天内速成廚藝,是不可能的,他都這麽辛苦,我可不能再不讓他吃好飯了。隻得等到後來我們兩個都閑下來的時候,我再好好提高下自己的廚藝,然後天天做飯給他吃。這樣一想,那不就該是我嫁給他以後嗎?
想到這裏我不禁臉紅了一下。
“在想什麽呢?一臉癡相。”池修伸手拍拍我的頭,眼底含笑,還透着好奇。
我捂着臉更加臉紅了,搖頭說:“沒什麽呀,就是覺得你吃飯的時候特别可愛,很想親你。”
池修這時揚了揚眉毛,露出了一個梨渦笑,然後把梨渦湊了過來。
“呐,那你親。”
我:這個家夥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主動了。
我乖乖地低下頭,在他唇角印下一個吻。
“你還是趕緊去訓練吧,我去看小炸”我心滿意足地一笑,轉頭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