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将軍”
池修進了帳子裏,兄長正面對着煙平十六州的地圖,上面已經插旗攻克的城池,占了地圖的一半。我歪頭笑着,看看兄長又看看池修,知道他們接下來是準備四州齊攻了。
“殿下,擺在我們面前的是兩道極北之牆啊。”兄長看池修進來,開門見山地說了自己的戰術,“每四州一線,每一線,我們都可以兵分兩路去,我帶一路,你帶一路,如何?”
池修笑笑,颔首道:“趙将軍安排好,我照做就行了。”其實他一早的想法就已經和兄長不謀而合。
“别别别,殿下,您有意見盡管提,不然某人每次來都要跟我抱怨,說我太強勢,不給你發揮空間。”兄長說着,不動聲色地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
“兄長,我什麽時候這麽抱怨過啊?我不就是說下次也要給池修帶兵的機會嗎?什麽時候抱怨過你啊,我剛剛還說你是我心目中的戰神呢!”我眼懷期待地看着他。
兄長早就猜知我的意思,連連擺手:“行行行,别說了,你再怎麽說,這次池修去青州和泊州一線,你都不能去,給我留下來在這兒好好把風寒養好”
我不滿地撇撇嘴,正要反駁。
池修替我答應下來:“兄長說得對,先把風寒養老,别一天到晚跑來跑去的。”
我:?
“阿修你”我表情塌了下來。
兄長聽到池修這麽叫他的時候,愣了一下,到底是還沒反應過來,就繼續給我喂着定心丸:“極北之地的戎族兵力都很弱,殿下帶我們邊疆最好的兵去,很快就能攻下來,你不要瞎操心”
“可是,可是我”
“兄長,我們知道了。”池修打斷我,和兄長一樣語氣堅定。
所以,你們串通好一起來堵我的嘴的嗎?
兄長這下子徹底反應過來:“嗯?殿下怎麽叫我兄長,别别别,當不起當不起”
我看着池修,臉刷的一下紅了。
“我”池修也有些激動和緊張,握了握拳,目光堅定下來:“我以後,當然要跟着阿冉這樣稱呼您啊”
兄長驚得腳步一個踉跄,差點把面前的沙盤碰斜,擡眉眨了眨眼,以爲自己聽錯了:
“啊?”
我臉紅燥熱,趕忙拉着池修的手,離帳前匆匆對兄長說了句:“兄長我沒意見了,沒事的話我們先走咯”
池修猶豫着要對兄長行禮作别,還沒擡起手,就被我抓着拽着帶出了帳子。
徒留兄長一個人在帳子裏皺眉回味了半天,才搖頭笑笑:“真是姑娘大了留不住啊”
剛出來,迎面的冷風就把我吹了個腳步趔趄,涼得我縮了縮脖子,張口第一句卻不是抱怨天冷,而是有點害羞地怪池修:“你怎麽現在就告訴兄長了?”
池修自然地把我往他懷裏摟了摟,爲我擋去大半的冷風,淡淡一笑:“從我決定的那一刻起,我随時都可以說出來啊”
“我們說好的,等煙平十六州收複。”我看着他,甜甜一笑,目光一亮:“等煙平十六州收複,之後不管你選擇什麽樣的生活,我都陪你一起”
如果你願意背負所有人的期待,擁兵爲王,我不怕一輩子都陪你經曆爾虞我詐權争利奪;如果你向往田園,卸甲歸田,我不怕一輩子粗茶淡飯布衣白衫。隻要是你,我都願意。
池修點點頭,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我不在的時候,你要照顧好自己,好好養病,别受凍了”
“好。”我到他跟前,踮起腳,親了下他的臉頰,情不自禁地對他笑。“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得勝歸來,第一時間來找我!”
池修點點頭,臉也不紅,似是習以爲常,握着我的手,和我慢步回我的帳子裏。
沿途,經過新兵營,我看到一個頭上蒙着巾的十五六歲少年彎腰弓身拖着一輛柴車,腳步被重壓拖得略略蹒跚,下一步就倏得一滑,眼看整個人就要後仰栽倒。
一雙胳膊砰的一聲抵住了那滾着輪子後退的柴車,戴着面具的子幽擡頭,叫了那少年一聲:
“嘿!小心啊。”
少年轉了身道謝,連忙雙臂把柴車往上拉,子幽就在後面推,兩人一起把柴車推進了帳子裏,然後出來坐在一起休息。
我皺眉有點心酸地看着他們,一個戴着面具,一個蒙着頭巾。都失去了自己曾經的面容。遮遮掩掩,不敢袒露。
不過,他們坐在一起似乎是聊得很開心。
他們并沒有發現我和池修就在旁邊,彼此一言一語有說有笑。
我轉頭對池修笑笑,池修目光有了淡淡的哀傷,又添上了一層欣慰的溫柔。
“小遲哥哥!小遲哥哥!”聽到小炸的聲音,我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這可是無敵破壞王小炸啊。
果然,小炸吭哧吭哧地喘着氣,撒了歡地撲進少年小遲的懷裏的時候,手裏拿着的一個大風筝呼得一聲直朝着子幽的臉上刮了過去,啪嗒一聲那鐵制的面具就猝不及防地被呼到了地上。
要命的是,不知自己做了什麽的小炸,笑容天真,越過小遲的肩膀,把那風筝從子幽傷痕累累的臉上刷的一下又刮了下來,随即就直直地和那滿面的猙獰傷口面對面。
小遲在接到小炸的那一刻就擔心小炸冒冒失失會打到子幽,連忙把小炸往旁邊帶,但是那側過來的角度,卻剛剛好讓小炸和子幽正臉相對,毫無偏差。小遲感受到懷中的小炸僵了一下,他猶疑地轉了身,也看到了此刻呆在原地的子幽。
子幽渾身顫抖,他的手發着抖,下意識側頭,不知道現在該去撿面具戴上,還是去捂小炸的眼睛,局促地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小炸呆在小遲肩頭,手裏的風筝也松脫了,睜着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子幽。
“小炸”小遲的聲音有些發抖,連忙轉身,抓着小炸的手臂說:“小炸,快跟子幽哥哥說對不起”
小炸呆了,下意識想躲,但是被小遲拉着,不能退,其實我看得出來,小遲此時的慌亂不比小炸少。
“快說對不起”
小炸水汪汪的眼睛突然漫上了眼淚,小嘴撇下來,有些含糊不清地說:“對不起”
子幽緊低着頭,搖搖頭,擺擺手,摸索着地上的面具。
這時,出乎我們所有人意料的是,小炸上前,把面具撿起來,遞到了子幽的手邊。
子幽愣住了,手上顫了顫,接過來,頭低得更深了。
“哥哥,對不起,小炸錯了,小炸不是故意的小炸知道,哥哥和小遲哥哥一樣,都是爲了保護别人,才被弄傷的”
子幽帶上面具,聽到小炸這麽說,愣了一下,擡頭看着小遲。
小遲就把自己的頭巾拉了下來,那張臉上,刀痕猶在,小遲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子幽哥哥,不是隻有你一個人這樣,我,我剛開始也挺害怕吓到别人的,但是,這裏每個人看到,都沒嫌棄我,疏遠我,相反,都對我很好,每個選擇來軍營的人,誰不是傷痕累累啊,有人缺胳膊少腿,有人甚至把命都交出去了,臉上留幾道疤,就留幾道,還有命,我們就能好好活着”
子幽站了起來,伸手拍了拍小遲的肩膀,小炸試探着的向子幽伸出了小胖手,子幽俯身把小炸抱了起來,小炸瞬間變了哭臉,呵呵大笑起來:“子幽哥哥,小遲哥哥,陪我去放風筝吧。”
“好!”子幽爽快地答應下來,聲音裏的情緒也變得輕快起來。三人說着笑着,就朝另一邊走遠了。
我低頭,掉了幾滴淚又擡手擦掉,不自覺地握緊了池修的手。
池修正要出言安慰,風臨遠遠地喊了一句:
“殿下!”
我連忙擠出笑容,擡起頭,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風臨”池修淡淡一笑。
我則徑自好奇地向風臨身後望去找尋着,别有深意地說:“?風臨,怎麽隻有你啊,阿月呢?說,你把我的阿月弄到哪裏去了?”
風臨一下子紅了臉,嘿嘿笑着,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搖搖頭:“阿月阿月說她待會兒去找你呀”
我歎了口氣:“現在她的眼裏,哪裏還有我這個小姐啊”
風臨眼看着池修求助,池修裝傻了一次,甚至偏過頭問:“真的嗎?那平時還有誰能照顧你?”
“大部分都是我自己來了,不能什麽都依靠阿月那個丫頭”
“小姐,你說什麽呢!我剛剛還去把你之前剩下的那些臭衣服洗了個幹淨,你就在背後說我壞話!”阿月不知什麽時候繞到了我的背後,突然出聲,吓得我一激靈。
風臨躲在池修背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轉頭,對上阿月那佯裝發怒的臉色,嘿嘿傻笑了起來,用肩膀挑了挑阿月,“阿月,我錯了,我錯了你繼續保持,我完全沒意見,你以後和風臨出去待到多晚我都沒意見!”
“小姐!你”阿月氣急敗壞又通紅着臉地追過來,我反應極快,立馬松開池修的手,往一旁閃去。
“你别跑!”阿月追過來。
“傻子才不跑呢!略略略!”我回頭對阿月做着鬼臉,慌張又刺激地到處躲到處跑。
池修和風臨在一旁看熱鬧,池修不時提醒幾句:“慢點其他的我不管”
“殿下,以後你要是把小姐這個活寶娶回家,天天揪着你的小辮子不放,有你煩的!”
“阿月!你說誰煩呢?”我瞪着眼,瞬間反撲過去,這次換阿月呵呵笑着,躲避我。
我們倆跑,繞着他們倆躲,一邊叫着絕不放過對方,一邊又暗戳戳地繞着池修和風臨笑。其實把彼此看得透透的。
我的風寒把我折磨了好一陣子,每天都有些精神不濟,到了池修出征那天,我還是沒好,四肢無力道從床榻上爬起來都費力。
“阿月,池修走了嗎?”
“小姐,走了他和風臨還有如雪天不亮就走了”
我聽到這句話就盯着阿月的臉,一下子失落地紅了眼眶。
“那個時候你怎麽不叫我啊。”
“我的大小姐,你這幾天難受成這樣,到現在額頭都燙着呢,還不好好休息!”阿月嗔怒地怪着我,語氣帶着關切,“再說了,七殿下又不是不回來,幾天後就回來了呀。”
“可是我說過要去送他的阿月,你去幫我牽一匹快馬。”
“小姐!你最好哪兒都别去,乖乖躺着”
我看阿月沒有去牽馬,撇撇嘴:“你肯定都把風臨送上馬了,我就不能再和池修見一面嗎?”說着,已經起身到帳外去自己牽馬了。
“小姐!”阿月知道她攔不住我,跟着我出來。
我剛出帳就被結結實實地冷到打顫,但是想見池修的心太強烈了,強烈到天越冷,那種想念就越強烈,越折磨。
我牽着馬,抓着缰繩就要走。這時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
“阿冉!”阿乙的聲音随之而來。
“阿乙?”
“阿冉,”阿乙看着我,歎了口氣:“風寒都管不住你的腿,正好,前面說極北風雪正盛,讓我帶一批新的軍資去,主要是棉襖被衾什麽的,大部隊走得慢,等到我去了之後再全速前進,你還能再見池修一面”
我順眼笑容燦爛,感覺頭都不疼了:“真的嗎!太好了!”
我駕馬狂奔起來,縱使騎着一匹最快的馬,但是未見到池修之前,這馬怎麽趕路都讓我覺得太慢。直到我擡眼看到那熟悉的行軍隊列,我笑逐顔開,對一旁緊跟的阿乙喊:“阿乙,我實在是太幸運了!”
阿乙側頭看着我笑,随即放慢了速度,讓我獨自加速向前,去見池修。
遠遠看到池修和風臨在一側慢悠悠地駕馬向前。
在這之前,池修不知道回頭幾次,總是在那不整齊的馬蹄踏地聲裏,捕捉到了幾點頻率不一的節奏,總是疑心是我追了上來,可是忍不住轉過臉,那黑壓壓一片的行軍隊伍還是行軍隊伍,并沒有多出一個我來,心裏似乎放了心,又似乎失落了一次,這樣反反複複好幾次,風臨看在眼裏,不禁有些好奇地問:
“殿下爲何頻頻回首?”
池修自嘲般地勾唇一笑:“不知爲何,我總覺得,她還會跟來。”
恰巧這時我就騎着馬從隊伍末尾飛速趕來。池修剛好轉過頭,我們四目相對。
他雖早有預感,卻還是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微微驚詫,直到我靠近,興奮的眼睛裏都是濕濕亮亮的。風臨識趣地默默往前走遠了,我和池修在隊伍旁,一人一馬,默默地看了對方小一會兒。
“風寒加重了還跑出來,我生氣了。”
“我才生氣呢,你走的時候怎麽不叫我?幸好,我還是趕上了。”
“就爲了看我一眼?我又不是不回來。”
“沒錯,就爲了看你一眼。”我絲毫不覺得虧,大言不慚地說着,卻一下子紅了眼眶:“雖然知道你會回來,但是還是忍不住要在你走之前,再看你一眼。”
就是得用盡全力,送你送到最遠的邊界,再也無法多前進一步的時候,我才能松口氣,心甘情願地目送你走遠啊。
“傻瓜”
“那也是因爲喜歡你才會變傻的。”
池修伸出手摸摸我的頭,“我走了啊,很快就回來,等我回來“
我的眼眶腫得發酸,最終還是委屈,卻強忍着對池修點點頭,再揮揮手,默默地看他駕馬,轉身,直到他把頭也轉了過去,策馬遠去,我哽着喉嚨,伸着脖子,發現再也找不見他了,才松下了肩膀,乖乖地和阿乙一起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