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滿氏本就是女真二十六姓氏之一,而且還是排名前五的大貴族。裴滿宗弼不僅是當代的裴滿氏族長,同樣也是完顔紅葉的老師,在完顔紅葉還是幼兒的時候,裴滿氏就跟在完顔紅葉身邊,可以說是看着完顔紅葉長大的。
對孫奎淡出救了完顔紅葉,裴滿氏是很感激的,因此才會有孫奎一個宋人成爲後金軍大将軍的事情出現。而這個大将軍還是因爲那個時候裴滿宗弼根本不知道孫奎對完顔紅葉懷有男女之情。他僅僅是以爲真如孫奎所說他是完顔紅葉的救命恩人。
所以,即便是當初面對口溫不花的招降,孫奎有了降蒙的心思,裴滿宗弼依然沒有同孫奎撕破臉皮。
不過這一切都在完顔紅葉回歸之後開始産生變化。在知道了孫奎對完顔紅葉有觊觎之心之後,裴滿宗弼就開始想着該怎麽将孫奎這個大逆不道的宋人給送上斷頭台了。
在裴滿宗弼看來,即便是如今金國已經滅亡,可是完顔紅葉依然是女真唯一的主人,血統高貴。而孫奎呢?說的好聽點是一個區區草莽之輩罷了,說的不好聽點那就完全是不入流的強盜之流好嗎?粗俗不堪,說他是想癞蛤蟆想吃天鵝肉裴滿宗弼比都覺得是玷污了完顔紅葉的名聲。
舊恨加上新仇,如今,裴滿宗弼代表的金國殘留貴族同孫奎代表的草根一系,可以說是水火不容。如果不是因爲完顔紅葉居中調和,怕是此刻的後金軍根本不需要口溫不花調派大軍圍剿,早就分崩離析。
口溫不花本就占據着絕對的優勢,如今後金軍中又分作兩派内鬥不止,裴滿宗弼帳下的後金軍出戰,孫奎絕對不會伸手幫忙,孫奎手下的軍隊出戰,裴滿宗弼的貴族軍也是隻作壁上觀。如此做爲,面對蒙古大軍自然隻能節節敗退。
當然,并不是說如果裴滿宗弼和孫奎不内鬥的話,就能跟口溫不花掰掰手腕,不過局面要比現在要好上許多就是了。
看着争吵的兩人,完顔紅葉秀眉微皺,卻是始終沒有說話。其實,完顔紅葉很清楚,如果沒有裴滿宗弼和孫奎兩人在,整個後金軍除了此刻站在她身後的木柄她可以指揮得動甚至是可以爲她送命外,其餘沒有任何人會真的聽她的任何命令。就連裴滿宗弼代表的貴族一系,除了裴滿宗弼或許是想要真心輔佐她之外,其餘人需要的不過是一個門面,一個光明正大能夠打出去招兵買馬的借口,一個跟孫奎之間矛盾的緩沖,僅此而已。
甚至于木柄,也僅僅是因爲聽從遠在千裏之外的那個人的命令才如何罷了。他想讓她回到後金軍中,所以她回來了。即便她很清楚,一旦回來再見之日就是遙遙無期,甚至于永無再見之日。
想到那個人完顔紅葉,一時間又有些失神。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啊,老師。”
裴滿宗弼看着明顯有些走神的完顔紅葉眼中閃過幾抹心痛之色。如公主殿下這個年紀,本應該是開開心心的踏雪賞梅亦或是尋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嫁了,何苦讓整個他從小看着長大的孩子受這般煎熬?可惜,現在即便是他想收手,蒙古人也絕對不會放過公主殿下了。
“殿下,不知那位可有什麽消息傳來?”
裴滿宗弼壓下心中的雜念,嘴上說着眼睛看的卻是立在完顔紅葉身後的木暖。說道這裏,裴滿宗弼心中陡然電光一閃,那位大人若是單論身份的話,倒是能夠配的上自家公主。隻是聽說那位大人府中已經有了夫人,公主殿下乃是金枝玉葉,又怎能給人做小?隻是,萬一真是事敗,公主殿下又該有何處栖身?
就連裴滿宗弼自己都沒有想到,這個念頭一起就如那春草般,開始不斷的在他心頭滋生。
聽到裴滿宗弼如此說石洞内原本都埋頭不語的一幹後金軍大大小小的貴族和将領們卻是不約而同的擡起了頭。
所有人都知道裴滿宗弼口中的那位大人是誰。對賈似道的存在,在完顔紅葉還沒有回到後金軍的時候,因爲木暖和王柄的存在,也早就不是個秘密。當然,這個不是秘密的秘密,也隻是限于這石洞内有份知道的人知道,後金軍中的普通兵卒還有級别不夠的将領倒是都不清楚。
同樣,他們也都知道,那位遠在數千裏之外的大宋朝權貴,不僅一直通過某些特殊的渠道對後金軍的糧草和情報進行支援外,還能夠不定期的給後金軍運來一些來自大宋的精良兵械,尤其是其中一些轟天雷,更是對後金軍能夠抵擋口溫不花的圍剿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些轟天雷數量實在是太少,而更重要的是,如今蒙古軍隊中也開始有了一些類似轟天雷的武器,雖然說威力同那位大宋送來的轟天雷相比有些差距,可是抵不過蒙古人擁有的轟天雷數量大啊,所以如今後金軍上下對來自大宋的支援實在是做夢都在想。
隻有孫奎,在聽到那位大人的時候,黝黑的臉上閃過幾抹陰霾。他自認這一輩子受的最大的屈辱,就是在臨安城,就是在那位據說如今已經是大宋朝最爲年輕的權臣送給他的。好在孫奎并不知道,他一直苦戀的公主殿下早已經對某人情根深種,若是知道,怕是孫奎轉身立馬就要反身降了口溫不花。
“諸位大人,某家昨日收到主人來信,爲了呼應諸位大人抗蒙之舉,在我家主人力薦下,我大宋京湖制置使孟大帥統兵北上,經過數日大戰,已于旬日前連克蔡州、颍州等四城,斬首數萬有餘,蒙古大将史天澤統領殘兵敗将潰逃許州,同史天澤一同駐守蔡州的蒙古大将張柔被我大宋斬首,如今張柔首級已經送往我大宋京城上禀吾皇。我家大人有言,想來這一兩日那蒙古宗王口溫不花就會收到來自蔡州的信報,适時,諸位大人所要面臨的壓力想必就會小上許多。”
“實在是太好了。”
“是啊,看來那位賈大人果然是信人啊。”
“那位賈大人要是能夠命宋軍趁勢北上就最好不過了。”
……
裴滿宗弼興奮的擊掌歎道,其餘洞中一幹後金軍将領聽到木暖的話,也是頓時一個個如打了雞血般,興奮連連。
“嘿嘿,可是今天前不久,蒙古人還同我後金軍打了一場,而且攻勢比昨日還要猛烈。”
孫奎在一旁陰恻恻的插嘴道。
“報!”
恰在此時,洞外傳來傳令兵的急報之聲。
“啓禀殿下,斥候來報,飛狐陉外蒙古宗王口溫不花之連營在一炷香前開始拔營。”
似乎是爲了印證木暖的話,就在孫奎話音還沒落之際,這傳令兵的急報就已經狠狠的打在了孫奎的臉上。讓孫奎本就黝黑的臉,更是黑如鍋底。
“拔營,并不是退兵,也有可能是進兵。”
“那就再探!若有動靜,速速來報!”
裴滿宗弼并沒有跟孫奎争論,他很清楚,孫奎并沒有說錯。
木暖根本不會懷疑賈似道的話,所以他很清楚口溫不花這拔營隻能是退兵,絕對不會是繼續進兵飛狐陉,至于孫奎的話,他更是連回應都懶得回應,繼續道:“我家主人還言道,近幾日将會有一批糧食和轟天雷等軍械偷偷運抵而至,請諸位大人做好接應的準備。”
“賈大人高義,我金人沒齒難忘。”
裴滿宗弼起身對着木暖躬身一禮道。
木暖并沒有躲避裴滿宗弼這一禮,他很清楚,裴滿宗弼行禮的對象是他的主人賈似道,而不是他,但是此刻他在這後金軍中代表的正是賈似道。同時,木暖很清楚,每一次爲後金軍運送糧食和軍械等物,朝廷偵緝司和樞密院職方館到底花費了多少精力和人手才能避過蒙古軍隊的層層堵截送到後金軍手中,更不要說此刻後金軍還是在被蒙古軍隊的層層包圍之中。
可以說,每一次這些支援的到達,偵緝司和職方館,如今還要加上錦衣衛,都會有幾名細作因此而喪命。所以說,無論是代表賈似道還是爲了那些死在蒙古人手中的袍澤,木暖接受裴滿宗弼這一禮都是沒有絲毫的心理負擔的。
更莫說,在十餘年前,金國和大宋之間更是戰事無數,死在金人手中的宋人,并不比如今死在蒙人手中的宋人少。
聽到又有支援将至,而且都是如今後金軍最爲急需的糧食和軍械,洞内一幹後金軍将領無不是一個個喜形于色。即便是對賈似道心懷怨恨的孫奎,在聽到馬上就會有軍械和糧食到達的時候,臉色也是有了那麽一瞬間的輕松。
恨歸恨,可是那些糧食和軍械卻能夠保他的命。這一點,孫奎還是能夠分得清楚的。
對洞内一幹喜形于色的後金軍将領的興奮,木暖并沒有在意,偷偷俯身低聲道:“公主殿下,我家主人還給公主殿下帶來了一些胭脂水粉和衣飾,末将稍後就送到殿下帳中。”
“啊?”
木暖的低語卻是讓完顔紅葉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随即笑顔如花。他果然還是想着我的。
完顔紅葉的這聲驚呼自然瞞不過近在咫尺的孫奎,看到突然之間花靨盛開的完顔紅葉,孫奎眼中閃過一抹疑惑。木暖剛剛的動作,孫奎自然也看到了,顯然是因爲木暖的話,完顔紅葉才會如此失态。
“報!斥候來報,蒙古大軍拔營之後開始退兵,如今已經退去十裏之外,還在退兵之中!”
斥候的急報,打斷了孫奎的疑慮,讓他想當然的以爲剛剛木暖是在向完顔紅葉肯定蒙古退兵之事。
聽到這聲急報,石洞内頓時歡聲雷動。
所有人都知道,蒙古人這是真的要退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