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最近一次回國的航班,趙嫤記憶猶新,上機前半個月,她在忙着畢業設計,把咖啡當水喝,每天都是睡眠不足強制精神的狀态,就指着這趟全程十五個小時的航班,可以用來好好睡一覺。
畢業party折騰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早,趙嫤兵荒馬亂的奔赴機場,本來就check-in晚了,還以爲趕不上這趟航班,慶幸空姐說有一位大人物比她更晚,他沒登機,就不能關閉艙門。
乘坐的這架是寬體機客機,頭等艙是兩連座,分左右。
她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有個差不多六七歲的男孩,亞洲相貌,已經坐在座位裏,晃着兩條蘿蔔腿,他身上穿着航空公司顯眼的黃馬甲,是無人陪伴兒童。
趙嫤站在座位旁,看了看手裏的機票,應該是她的靠窗座位,現在被那小孩兒占領着,她回頭打算叫來乘務員處理,想想算了,反正睡哪兒都一樣。
當時她沒有注意在飛機上還有宋迢,也是情有可原,因爲身邊坐着一個熊孩子。
那位比她更晚check-in的大人物,由vip接待的地勤引領着登機,正好,就在她低眸坐下的瞬間,從她的身旁走過。
坐下的宋迢微微仰頭,閉目養神,身邊的艾德已經翻開筆記本,兩手放在上面不重地敲擊着鍵盤。
沒一會兒,頭頂響起端莊的女聲說着起飛前的廣播詞,空姐走過來,在男孩身前蹲下說道,“小朋友,我幫你把安全帶扣上。”
趙嫤看着那小男孩玩鬧似的扭來扭去,不肯配合空姐,心裏頓時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隻盼他别影響她睡覺。
然而,在飛機滑入跑道,緩緩起飛的時候,熊孩子就開始發功了。
他捂着耳朵尖叫起來,扯着嗓子的聲音,比爬升時高分貝的噪音,還讓人頭疼。趙嫤堵着耳朵,閉上眼把頭扭向一邊,直到飛機進入巡航階段,他才安靜下來。
看見趙嫤拉起座椅下的墊,空姐貼心的遞來厚毛毯。解開纏繞的耳機線,塞上耳機,把毛毯往身上一蓋,戴上眼罩,萬事俱備,她平穩的呼吸,準備入夢鄉。
緊接着,隐隐約約聽見身邊的男孩,嘴裏不停發出咻咻的聲音,趙嫤拉下眼罩,看見他手裏捏着從雜志裏撕下來的一頁紙折的飛機,高舉着手,揮來揮去的玩。
趙嫤翻了個大白眼,把音樂的音量調高,拉起毯子蓋過腦袋繼續睡。
不多時,遇到強氣流,機身颠簸的厲害,廣播響起,男孩興奮地用手掌拍着嘴巴,發出猿類的喊叫聲,周圍的乘客都被吵得受不了,尤其是坐在前面的外國男人,不耐煩的合上報紙,直腰按了一下服務鈴。
但是現在乘務人員不便移動,所以暫時關閉了空乘服務。他無可奈何,隻能自己轉過身來,用英語對男孩說了句請安靜,明顯沒有什麽用,男孩不僅沒有安靜,反而拉起耳朵,伸着舌頭發出怪聲音,再用中文對他叫嚣,“黃毛怪!”
宋迢緊蹙着眉睜開眼,指了下斜前方的位置,示意艾德想辦法處理,然後推上遮光闆,看向窗外的雲層。
艾德傾身過去,正準備出言阻止那位外國朋友和那小男孩的争執,就聽那邊響起清澈的女聲,“你能不能安靜一點。”她說是中文。
聞聲,宋迢緩緩轉過頭來,卻因爲角度的關系,看不見她的臉。
男孩揚起下巴,一字一字的喊道,“爲什麽!”
趙嫤陰沉着臉說,“因爲很吵,因爲我要睡覺。”
他仍然表情很嚣張喊着,“爲什麽要睡覺!”
哪知道下一秒,趙嫤就捏住他的臉蛋,把他的嘴巴捏成了個小章魚,他一時愣住。
她壓低聲音說着,“你再敢喊一句。”
男孩拉攏下臉,葡萄般的眼睛瞬間聚起朦胧的水霧,紅着眼眶怒視着她,不甘心的哭了。
趙嫤非但沒有放手,反而不屑的說,“除了哭你還有别的招嗎?”
男孩用一顆顆豆大的淚珠,表示自己沒有别的招,順便掙紮着要打她,可惜被她輕而易舉的抓住,兩隻合在一起還不夠甘蔗粗的手腕。
趙嫤随即加重力道捏着他的臉,讓他哭也哭不出聲來,“你再哭,信不信我把你眼睛的縫上,以後你就變成個小瞎子,什麽都看不見了。”
“現在空姐都被綁在牆上呢,看誰來救你!”
不遠處坐在安全椅上,系着安全帶的空乘人員沒有聽見,而坐在斜後方的宋迢,不光是看見那男孩哭鬧的樣子,還聽見了她的威脅,沒忍住的低眸笑出一聲。
艾德回頭看了看他,有些沒明白情況,不過好像那邊的問題,已經不需要他出言解決,便慢慢靠回椅背。
趙嫤沒有察覺後面的視線,對着男孩說道,“别人好好指正你缺點的時候,你應該靜下來反思自己是不是真有這方面的問題,不是無理取鬧,隻會哭着讓别人來遷就你。”
她抽了幾張紙巾,搓去他的眼淚和鼻涕,同時說着,“大家不想和你計較,因爲你是小孩兒,誰會傷害一個像你這樣的小孩呢,當然人販子除外。可是你總有長大的一天,當你沒有了不懂事的擋箭牌,就要爲你的調皮付出代價。”
“我知道小孩的天性都是相差無幾,因爲教育的不同,才會成爲不同的人,雖然我沒有資格批評你的爸爸媽媽,但是我相信他們再怎麽任由你胡鬧,也希望你長大能成爲一個陽光又有擔當的人,所以你不應該爲了自己開心,吵到别人休息。”
即使她說話聲音控制的很小,少了男孩的吵鬧,還是能依稀聽見,宋迢覺得她這人很有意思,不是站在成人的角度責罵,或者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引導,她是把自己和小孩兒放在同樣的位置,跟他長篇大論,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
趙嫤把紙巾往他手裏一塞,自顧自的繼續睡覺,雖然他抽抽搭搭的哭着,也不敢動靜太大,顯然是被她弄怕了。
接下來的航程中,男孩一直很安分,偶爾忘乎所以的大聲些,隻要趙嫤啧一聲,他就老老實實的閉嘴了。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是食物的香味喚醒了她,恰巧空姐送來了午餐,親切的說,“您好,打擾了,這是我們爲您準備的午餐。”
趙嫤坐起來,一眼掃過午餐,濃湯、酥皮羊排、半隻青檸黃油烤雞,甜點是一塊布朗尼。
接着空姐問她要配什麽酒水時,她沒有回答,疑惑的指了指,身邊眼巴巴望着她們的男孩,他身前的桌闆上什麽都沒有。
空姐解答道,“這位小朋友是升艙上來的,不提供頭等艙的餐飲,稍後商務艙的乘務員會給他送來午餐。”
趙嫤睡的腦袋有些發懵,點了點頭,讓她倒了杯可樂。空姐轉身離開,她就把看上去格外誘人的食物,端去他的眼前,不忘那杯可樂,順便警告他,“别吃的到處都是。”
他倒是不猶豫,拿起勺子才問道,“你不吃呀?”
“我不餓,我想睡覺,所以你安靜吃飯。”趙嫤說着,拉扯身上的毛毯,疲憊的困意壓倒一切食欲,沒過幾分鍾就睡得死沉,辛虧那熊孩子識相,沒敢吵她。
趙嫤再次醒來,已經是清晨。雙手向上伸了個懶腰,看見身邊的男孩仍在熟睡,她無奈的給他掖好被子,輕手輕腳的找出洗漱用品起身去衛生間。
衛生間的門輕輕扣上的聲音,讓原本盯着筆記本的宋迢擡眸,接着視線再移向斜前方,隻留下毛毯的座位,不過須臾,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飛機落地的時間是上午十點半,艙門即将打開,頭等艙的乘客先行下機。
艾德有條不紊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聽見乘務員耐心的說道,“小朋友,你要稍等一會兒哦,姐姐機上工作結束就帶你下去。”
男孩撒潑打滾的就是要現在下去,又是哭嚷又是鬧,空姐被他折騰沒轍,正打算找乘務長。
已經收拾好随身物品,準備離開的趙嫤搖了搖頭,然後出聲道,“我帶他下去吧。”
空姐張口停滞了一下,随即掏出一張紙,雙手遞給她說着,“這是他媽媽的信息,麻煩您了。”
趙嫤接過那張寫有姓名和電話的紙,朝男孩伸出手,“跟我走。”
他立刻抹了把眼淚,拉了下書包,就牽住她的手,生怕她食言似的。
趙嫤無語的笑了一聲,幾乎是被他拖扯着下機。
與此同時,艾德拎上黑色的公事包,小聲說道,“宋總,可以走了。”
聞聲,宋迢将目光從窗外移回,站起身。
下電梯時,他無意間看見站在前面,距離不算遠的女人,一頭柔順的長發,身邊是背着書包的男孩。
大片的光亮,從旁邊鋼化玻璃的落地窗投射進來,她微微轉過頭,似乎在看什麽。宋迢的視線先是落在她的側臉,而後跟随她的目光,看向外面的天空,一架飛機正在躍過視野。
幫着熊孩子取了行李的趙嫤,給他媽媽打了通電話,接着陪他在機場門口等待的時候,偶然發現在不遠處,有一位氣質不凡的男人折身上車,雖然沒瞧清臉。
坐在緩緩向前行駛的車裏,宋迢擡頭就看見機場的出口旁,她坐在行李箱上,不知道那男孩和她說了什麽,她笑了起來,很美,說不出的感覺。
這種感覺産生的很奇怪,也很自然,并沒有太多的绮念,隻是想着,如果下次有機會再遇見,一定要問問她的名字。
不過,宋迢有這想法的同時,就笑了。因爲他認爲自己不會花費心思,去記住她的容貌,并且他從不相信類似命中注定的論調,所以即使未來與她有任何邂逅,隻會無疾而終。
太過笃定的結果,就是他怎麽也沒料到,某一天,在他的餐廳,突然聽見一句,“你們這裏賣粥嗎?”
宋迢擡眸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