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結婚





宋茂帶她來的餐廳更像是會所,它在一間公館的頂層,裝潢格外别緻,可以走樓梯上樓,也可以選二、三十年代的老式電梯。

引路的男經理推開包間的門,偌大的包間還分出了會客廳,穿過擺着深棕皮質沙發的客廳,她不知道已經有人在裏面等着他們。

“哥。”宋茂脆生的喊了一聲,又朝她撇了撇下巴,“我媳婦。”

姜夏看見坐在那兒的男人,腦袋裏就蹦出生人勿近四個大字,縱使他對她笑了笑,也沒感覺有多親切,他确實長相出衆,同時是淩厲的,總是會給人一種壓迫感。

就比如,這之前她見過宋迢一次,僅僅一次,是他從會議室裏走出來,步伐不慢,雖然沒有瞧她一眼,她卻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讓出本來空間就夠大的路。

大片的玻璃窗外,夕陽早已落山暧昧的昏黃隻留一線,包間裏溫暖如春,她脫下的外套被宋茂接去,搭在了椅背上。

服務生靜悄悄地擺上擦手的熱毛巾,經理來到宋迢身邊,輕聲問道,“您要上什麽茶?”

他沒有立刻答複,先望向姜夏,“普洱行嗎?”

剛剛坐下的她稍愣一下,慌忙點頭。

宋迢才回頭對經理說了聲,“景邁。”

由此,姜夏發現他令人心生畏懼之餘,也會讓人萌生好感,原因就是他看人的目光,至始至終都沒有審視的意味,給予了足夠的尊重。

不像坐在她旁邊的男人,她轉過頭瞧着正與服務生溝通菜色的宋茂,見面的第一眼就肆無忌憚的,将她從裏到外打量個遍,之後又是百般戲弄她。

他有所察覺的回頭,視線相對一霎,姜夏撇開目光,無奈就是被他吃得死死的。

很快身着黑色正裝的服務生,井然有序的進來,那些精緻的菜品開始陸續被端上桌。經理最後一個離開包間,悄然無聲地帶上門。

“姜夏。”

聽見自己的名字,她即刻擡眸看向宋迢,眼下變得有些正襟危坐的感覺。

他娓娓說道,“宋茂這個人呢,向來是行爲莽撞,一定給你造成不少困擾,畢竟結婚不能兒戲,還是需要和你的父母商量。”

被點名的宋茂迫不及待地接上說,“我今天就是去見了她爸,已經把一切都談妥了。”

宋迢輕抿着唇,不再說話,看向他的目光驟然冷卻。

早入社會與人打交道,姜夏很會看眼色,知道這時候該讓他們單獨談談,便起身說着,“我去下洗手間。”

洗手間在客廳的一邊,隔音效果極佳,關上門仿佛外面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姜夏把手伸到水龍頭下方,不重地揉搓着手。

盡管剛剛宋迢沒有明說,但他話裏的意思,的确是持有反對的态度。齊大非偶這個道理,她很明白,所以被反對才是理所當然的,就連她自己内心深處都隐藏着,對階級差距的恐懼。太過懸殊的愛情,通常沒有什麽好結果。

其實,宋迢所擔心的與她完全不同,她的出身倒不是大問題,隻要善用媒體加以包裝,以前宋茂被爆出的多少風流債,都成了浪子回頭難能可貴,不失爲一個加分的形象。

他認爲最大的問題,是他們能不能長久的走下去,因爲他眼裏的宋茂仍然是個小孩,做事憑感覺、憑一股腦的沖動,三分鍾熱度又盲目追尋刺激。

所以宋迢懷疑的問道,“你是認真的?”

隻見他毫不遲疑的點了點頭。

“爲什麽是她?”

“你要問這個……”宋茂撓了撓額角,坦誠的說,“我也不知道。”

他擰着眉想了想,說道,“如果不是她,也可以。”

他再跟上一句,“那我就繼續玩咯。”

因爲姜夏的出現填補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恰恰是最無意義、最空虛的那部分,所以失去她,頂多就是回到原來的狀态,流連聲色,紙醉金迷,揮霍時間。也不是非她不可,隻是她無可替代。

坐在馬桶蓋上耗時間,姜夏托着腮幫子,呼了口沉悶的氣出來,也不知道他們談完了沒有,然後百無聊賴的想着,他倆人雖然兄弟,性格卻大相徑庭,他哥哥比他沉穩多了。

忽然之間,她似初醒般輕輕念道,宋茂的哥哥……

記憶裏浮現了一些場景,是她目視前方開車的樣子,長發勾纏在肩臂上,精緻的五官安放在柔白的臉上,淺棕的眼影,唇上抹着磚紅的顔色。姜夏好奇的問是誰請客吃飯,而她回答,「是我男人的弟弟。」

因此,回到餐廳坐下沒多久的姜夏,并不了解發生過什麽,無心的出聲問道,“最近怎麽都沒見小嫤姐?”

從頭到尾沒記起這茬的宋茂,措手不及的朝她擠眉弄眼。姜夏看見他的表情,驚覺自己是不是問了什麽不該問的,卻聽那邊略沉的聲音帶着困惑,“你認識她?”

宋茂先替她解釋道,“因爲她以前的工作認識的,交情不深。”最後四個字,迅速而幹淨的斬斷了話題的延伸。

或許是宋迢認可了他們的關系,也或許是他把某些情緒掩飾的不漏痕迹,接下來的氣氛比起初更輕松了些,隻是女人天生的敏感,姜夏總覺得他想問什麽,欲言又止。

一頓飯将吃畢,宋茂扔下擦髒了的毛巾從椅子裏起來,順帶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徑自去了洗手間,留下姜夏和坐在對面的男人。

随後,餐廳裏靜得能聽見隐約的古典音樂,她有些緊張,而他低了眼眸,就像不經意的問道,“她有和你聯系嗎?”

姜夏剛想問「她」是誰,又恍然知道的搖了搖頭,确實沒有聯系了。

宋迢輕輕颔首,表情沒有什麽變化,但他低垂着眼簾,是不是真的毫無波瀾,不得而知。

當車速不慢的行駛在主幹道上,兩旁的霓虹未熄,卻已經接近午夜時分。

窗外的夜景慢慢從清晰到模糊,姜夏疲憊的打了個哈欠,這時,宋茂突然說道,“以後不要在他面前提起趙嫤。”

前段時間,宋迢直接下達被開除的四位高層,湊巧,其中三位跟宋茂走得近,大家都以爲是兄弟反目,要攬權了,恐怕不久内部就要大換血了。但是宋茂知道他哥要想逼他讓權,何必搞這些動作,也就說句話的事兒,局面如此失控的原因,隻是趙嫤的離開。

宋迢想轉移注意力,于是寄情工作,正确來說是把情緒發洩在工作上,這才弄得風聲鶴唳,人心惶惶。

姜夏納悶的問他,“小嫤姐去哪兒了?”

“應該是去英國了。”

“應該?”

宋茂聳了聳肩道,“我不确定,因爲他不讓我打聽。”

“我的根據是他放出去的消息,說英國一家礦業前景大好可以無貨沽空,那些股東就覺得他放個屁都有道理,信了他的鬼話,才冒險往裏投了那麽多錢,結果虧的本都撈不回來。”

“所以我猜他就爲了往英國出差,虧得越多跑得越勤。”

宋茂語氣滿不在乎的說道,“也就是現在他會感覺差了點,再過個把月,或者來個大項目,就沒所謂了。”

這麽聽下來,她不以爲然,真的是「沒所謂」嗎?

姜夏直覺認爲,那些項目、那些工作對宋迢來說是沒所謂的,隻有趙嫤在他心裏,才是有所謂。

遠處的信号燈變紅,停在一輛黑色大衆的後頭,車燈讓她避開視線,微有遲疑的說,“有一件事,我考慮了很久。”

宋茂疑惑轉過頭來,就聽她說着,“我想出國留學。”

她以爲他緘默的時間很短暫,卻是過去十幾秒,前面的大衆已經駛離,輪到他踩下油門往前開去。

“要是我不同意呢?”

姜夏肯定的回答,“那我就不去。”

不管是出國,還是留學,如果沒有宋茂的幫助,止步于空談而已。

從這一秒開始,他沉着臉色不吭聲,姜夏怎麽讨好都不起作用,無奈的低歎了聲。

回到公寓,宋茂仍是這樣,打定主意要跟她鬧脾氣似的,帶着執拗的孩子氣,讓她失笑着搖了搖頭,準備洗澡的時候,突然有人打開浴室的門進來。

姜夏擡眸就是鏡子,而他的身體早一步擁上來,隻能看見埋在她頸間的腦袋,然後是細細密密的吻,從她的脖頸一路到肩膀。他扒下她的連身裙,指尖遊經在秘密之地,仿佛被揪起了心髒,讓她腿軟的往前傾去,掌心壓上冰涼的洗漱台。

那雙手,柔軟的唇,堅硬的牙齒在她身上強勢的掠奪,實在忍不了的時候,他握住她的腰扶着自己撞進去,在狹長與緊密間掙脫,再去品嘗禁锢的滋味。幾番激戰,她的脖子向後仰去,頹白皙的皮膚已經泛紅,又被翻過身,被他抱了起來,放進沙發裏……

每個人對愛的定義都有所不同,對宋茂而言,愛是約束自己散漫的行爲,是學會在乎對方的感受。

洗過澡之後,在一片昏暗中,他掀開床上的被子躺了進去,緊緊摟住那已經被烘暖的身體,蹭了蹭她的頸窩,他說,“你要走可以,我們先把該辦的手續辦了。”

這一年的春節前,姜夏提交了材料,争分奪秒的抓緊備考雅思,甚至忽略了她身邊晃來晃去想要引起注意的男人,導緻他惱羞成怒地奪走她的筆記本,兩人一搶一躲的鬧着鬧着,就滾到床上去了。

大年三十晚上,他們回了趟姜山那兒,坐了會兒就離開。随後,他帶她來人潮擁擠的廣場等待倒數,所有人望着同樣的方向,剩下十秒的時候,周圍的聲音高喊着倒計時——

“……五、四、三、二、一!”

零點,煙火升空,照亮了夜幕。

他低頭用鼻尖碰了碰她的,再往下輕吻她的唇,幸好很冷,凍住了感動的眼淚。

對姜夏來說,愛是卸下防備坦誠内心,是毫無保留的屬于對方。

廣場的人群開始散去,回到車裏,她脫下手套,又替正在給他哥打電話的人松開圍巾。因爲按宋茂的說法,他們很早就不跟家裏人一起過節了。

所以他放下手機,姜夏就問道,“他是一個人嗎?”

宋茂搖搖頭,“有陳叔陪着他呢。”

二月底至眼前,開學在即,取了結婚證的隔天下午,他們就坐上飛往墨爾本的航班,因爲禾遠集團與澳洲的企業有合作,既可以工作,又可以常來看看她,兩全其美。

她的學校是政/府/出資興辦,有專門爲海外學生提供的課程,還具有一定的知名度。課不多,但是考驗堅持和耐心,那些曾以爲這輩子無法體驗的校園生活,而今逐一實現,日子過得波瀾不驚,卻很充實。

姜夏是住在大學附近的單身公寓,條件設施比學生公寓要好很多,相對的價格偏貴。與宋茂沒有太多的距離感,因爲每隔一兩周,他就以各種各樣的理由飛過來,逗留個四五天,再回去。

有時候,她會回想沒有遇見他以前的生活,冬天是毫無生氣的冷,夏天是焦痛皮膚的熱,春秋的過度從未被她發現。

打斷姜夏思緒的電話,是他打來的,她嘴角微揚着笑意接起來。

他先問,“想我嗎?”

“嗯。”她輕輕的應答。

“打開窗看看。”

姜夏随即離開書桌前,不是去開窗,而是開了房門,奔下了樓,指尖點過樓梯扶手的瞬間,都是雀躍的音符。

打開了公寓樓的大門,果然看見了站在那兒的男人,他倚靠着路旁的圍欄,光線落在他的身上,姜夏停頓了一秒來欣賞,就等不及的撲到他懷裏。

他迎下朝自己奔來的人兒,親吻了她的發頂,又将她攔腰抱起,走進公寓。

宋茂做完喜歡喝啤酒,她裹着被子從床上坐起來,想去洗澡卻累得不想動,就聽見拉開易拉環的瞬間,滋的那一聲。

薄薄的紗簾,遮擋不住午後的陽光,她呆呆的看着,那些棉絮般的塵埃起落。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在看什麽?”

她走神的回答,“灰塵。”

宋茂擰眉,不悅的說,“灰塵有什麽好看的,看我!”

姜夏笑了出來,回過頭去親了他一下。

-

盡管我所見之處,皆是塵埃,但也隻有它見證了光的存在。

(番外《塵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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