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祝福





阿姨打開了露台的窗,早晨的天光靜谧,除了米白的窗簾被風吹起時的鼓動。

離開前,宋迢有感應般的擡頭望向二樓的廊道,這個視角,可以看見她光/裸的腳踩在地上,比他胳膊粗不了多少的大腿,或者更*的地方,在雪白的睡裙下若隐若現,她倚靠在二樓的欄杆上,塌下的一邊肩膀,讓披着的薄衫落在臂彎裏,未經梳理的頭發落進低垂的領口。

趙嫤眼神中不帶任何想法的看着他,像一幅冷色調的畫。

對望的時間僅僅須臾,宋迢便開門走了出去,從她的角度看,男人的身影就像是消失在一片光亮之中。

大門自動落了鎖,趙嫤順手勾起輕飄飄的薄衫搭在肩上,下了樓。

這棟别墅沒有原先住的莊園那麽大,家裏隻有一個阿姨是搬來k市才重新雇傭的,她不知道趙嫤是以什麽身份住在這兒,總感覺家裏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直至清晨準備早餐的時候,陳叔給了她一張紙,上面寫了關于那位小姐的飲食偏好,一下子明朗起來。

宋迢的早餐向來簡單,今天阿姨卻忙活了一早上,畢竟先生不主内,跟太太搞好關系才是正道。

因此,當趙嫤看見桌上擺的早餐過于豐盛,稍怔了會兒。

已經吃不下的擱下筷子,陳叔上前來,在她胳膊肘旁邊放了一張名片。

趙嫤捏起這張薄薄的名片,上面尤爲簡潔,一個名字,一行公司的地址,她轉過頭去,對陳叔笑了笑。

暫時還聞不到冬天的味道,辦公大樓内就開了暖氣,不是上下班的時間,除了保安,周圍沒見着其他的人影。

她穿的是平底鞋,快要走近前台才被值班的接待察覺。

前台接待很年輕,一身深色正裝反倒顯得太老成,她微笑道,“您好,請問有什麽需要幫助?”

“我找你們的老闆。”

這麽說完,見她愣着眨了眨眼睛,趙嫤正經的解釋,“董事長。”

“……請問您有預約嗎?”她回過神來問道。

“沒有。”

仿佛知道她張口要說些什麽,趙嫤就搶先說着,“你打個電話跟他說……”頓了一下,煞有其事的接着道,“他幹女兒來了。”

接到一層前台電話的艾德雖然滿頭問号,但還是按原話報給了宋迢,而他更是一臉莫名其妙,陡然又想到了什麽,輕抿了一下唇,然後說道,“讓她上來吧。”

被告知了董事長辦公室所在的樓層,趙嫤笑着說了聲,“謝謝。”就轉身向電梯廳走去。

前台接待的姑娘探着腦袋張望,看見她已經走進電梯,馬上掏出手機來,在群聊天裏發了一條消息:「特大新聞!!剛才來了個女的,居然是董事長的幹!女!兒!」

數日前,新任董事長宋迢,象征性的走訪了各個部門,簡單的露個面就引起了不小的騷動,主要是他符合了女性對完美伴侶的定義,而且據說沒有女朋友,也沒有亂七八糟的绯聞。

誰不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灰姑娘們紛紛卯足了勁,爲了在他眼前晃那麽一秒,隻可惜,宋迢身邊的人員,全是以前集團帶來的心腹,一個比一個恪守己責,油鹽不進,半句廢話沒有。

所以這條消息發出去,過不了一會兒,就有人激動的回複道:「确定是幹女兒不是親生的?她多大了?」

「二十出頭吧,長得跟仙女一樣!」

「完了,難不成是那種關系……」

流言的傳播速度堪比流感,從這一秒開始,董事長有幹女兒的消息,就在交錯密集的信息網下,不胫而走。

這一層的辦公室,還是幾乎打通的格局,很安靜,與他隔着一段距離,看見他出挑的面容,微攏着眉心,因爲神情的專注,而多了份嚴謹的冷意。

趙嫤正打算向他走去,卻被艾德攔了下來,硬是引導她走向旁邊的沙發,“請坐。”

“請喝茶。”他放下早就準備好的茶杯,淡褐色的茶水裏,見不到一根茶梗,甚至一點茶渣。

服務這麽周到,趙嫤偏過頭瞧着他,“不然你再幫我做個spa?”

艾德被她堵了一下,頓了許久才問道,“……需要我幫您預約會館嗎?”

這是不會開玩笑的木頭人,她心裏正這麽嘀咕的時候,從他身後經過的女人,吸引住了趙嫤的視線,細高跟的紅底鞋,襯衫束在窄裙裏,長及肩下的波浪棕發,身材豐韻有緻。

艾德對她颔首,然後跟了進去。

趙嫤上半身扭了過來趴在沙發背上,總算看見她的正臉,稱不上漂亮,五官倒是舒服,舉手投足可以透出些傲氣,不好說年紀。隻不過,這個女人化着不淡的妝,卻選了裸色的口紅,而且居然沒發現她的存在,是有多目中無人。

從沙發裏起身,走到一旁屬于董事長助理的辦公桌前,她敲了敲桌面。桌後坐的人順着那隻纖纖素手往上看去,就見趙嫤下巴朝目光所指的方向擡了擡。

周露撐着桌面站起來,好奇的往裏探去,那邊有三男一女,正在談事情,她問的應該是,站在宋迢身邊的女人。

“那是馮凝,我們公司的。”

周露湊近她,小聲說着,“好像是宋總……不對,董事長的大學同學,是聽說我們公司準備上市,特地從美國回來幫忙,辭了原來年薪百萬的工作呢。”

所以說,人家是長遠投資,年薪百萬怎麽敵得過,一個董事長夫人的頭銜。

趙嫤沒想那麽多關于利益的層面,隻是聽見那個女人,語氣關切的埋怨着他,“這個ase結束後,你趕緊給自己放個假,别那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對了,上次我給你的營養片,有沒有按時吃啊?”

大學同學,相互了解,而今彼此扶持,将來共渡難關。

腦袋裏蹦出這麽幾個詞彙,趙嫤不安的蹙眉,怎麽感覺自己倒像個插足的第三者?

沒等宋迢對那幾句話作出反應,她先轉身逃也似的離開。難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因爲一直沒有見到所謂「可發展的對象」,就以爲自己仍然是他唯一的選擇。

不曾去想,她之所以這麽自信,是他給予的,當然會有一天,他不想給了。

于是,在下降的電梯間裏,她撥通了宋茂的電話,“你說錯了……”

那邊的人聽得是一頭霧水,正要出聲,卻被打斷。

不是半斤八兩,“她比我好。”趙嫤聲音輕似砂礫落下,那般艱澀。

進入門庭後,夜晚的繁雜之聲,瞬間被音樂低緩舒展的慢闆阻隔了去,原始的青石闆牆,與流動的線條感,賦予了空間獨特的韻味。

風鼎是本市稍有名氣的私人會所,因爲沒接到消息說宋迢今晚要來,加上他不常在公衆面前露過臉,服務生當他是一般賓客來接待。

當然,連宋迢自己都是臨時被一條短信約來的,至于是誰說話如此有分量,除了被餐桌上的一隻白玫瑰擋住半邊臉的女人,似乎沒有别人了。

緊接着,他就看見安放在角落裏的,她的行李箱,随即擰起了眉。

低彩度的家具很大程度的提升了格調,襯托了食物的色澤,增添了食欲,軟裝與光影的搭配巧妙,讓光線灑落各處,卻又不刺眼。

趙嫤拎起紅酒瓶,熟練而優雅地開瓶,一邊說着,“這裏的一間包房,一個晚上不算菜金,就要這個數……”

她停下動作,瞧着他,伸出手比了個三。

“所以我就借這頓飯,向你賠罪,也算有心了吧。”

這張餐桌不大,他們隔着伸臂就能夠得着對方餐具的距離,所以她輕松地拿走了他眼前的高腳杯,捏着細長的玻璃腳,瓶口靠向酒杯薄薄的邊沿。

趙嫤低垂着眼眸,說道,“很抱歉……”

同時,深紅的液體傾倒進酒杯中,染過杯壁,像漩渦形成的開端,或結尾。

宋迢以爲她的道歉,是爲了離開的這兩年。

而她推來一杯紅酒,卻笑着說,“這幾天給你添麻煩了。”

服務生敲了敲門,端着佳肴進來,一道一道的上桌,菜色都很清淡。趙嫤夾起一塊黑面包,舀了一勺醋悶的牛肉醬細細塗上,然後放進他的盤中,再擡眸朝他笑着,眼睛裏像蒙着霧,看不清她真正的情緒。

“你和你們公司的那個,是什麽關系呀?”

宋迢低頭,切下那塊面包的一角,簡潔的回答,“同事。”

“可是宋茂說,你們準備發展成别的關系?”

刀具頓住,他輕蹙着眉否認道,“沒有根據的事。”

“那……”

隻有一個字,在她帶着嬌味的聲線裏千回百轉,他不禁擡起頭,與她目光相對。

“如果我說我很介意,你會辭退她嗎?”

宋迢稍顯困惑,并沒有再多的表情,這樣的反應讓她很滿意,起碼他不覺得這個馮凝,有多重要。

所以,趙嫤勾起了唇角,“開玩笑的。”

她捏起酒杯晃了晃,“我不介意的,因爲她沒有我漂亮。”

“沒有我有氣質,還沒有我年輕。”她抿了口紅酒,輕揚下巴,“用不着你認同,這些都是事實。”

宋迢也不看她,似笑非笑的将面包送入口中,咀嚼間嘗到了微酸的味道。

這麽多天以來,總算見他肯向她展露些悅色,不過,趙嫤接着說道,“但是她一定比我懂得你,比我體貼你,還能在工作上幫助你,這就是标準的賢内助吧?”

果然,宋迢臉上沒了笑意,聲音涼了幾分,“你到底在說什麽?”

她倒是故意顯得輕松的笑了,“聽不出來?”

趙嫤低下頭來,解開了一直佩戴在腕上的手表,遞到他的手邊,對他說着,“我把我自己判出局了。”

宋迢的視線落在那隻表上,而她則是推開了身後的椅子站起來,“祝你幸福,另外……”

他緩緩擡眼,就見趙嫤用力抿了下唇,她的眸子裏仿佛藏着一片霧化成水的森林,不甘的說,“不要寄喜帖給我。”

她說完這句話,便走到衣帽架前,取下她的線衫套了一邊袖子,扯着另一邊袖子,身後的人仍然緘默,她有些惱火和委屈。

當初說過要是他身邊已有人陪伴,她就當面祝福,多麽盡善盡美的言辭,等到她面臨這樣的境況,卻發現自己沒有這麽慷慨。

趙嫤轉過身來,“你不攔着我,我們是不是……真的沒有可能了?”

“我不想跟你道歉,我覺得愛情就是這樣,有人付出的多一點,不代表另一個人沒有付出,也是你說的,我不欠你什麽。”

望着她緊蹙的眉間,和開始泛紅的眼底,宋迢的神色有些複雜,似乎歎了一聲,才說道,“那天我對你說的話,同樣是對我自己說的,你曾經占據我生活的絕大部分,甚至改變了我的某些習慣。既然你選擇了離開,那麽我就需要将你帶走的那部分,重新整理、規劃,而我現在已經恢複了穩定的生活節奏,所以你的出現,對我來說不是一件好事。”

他理智的剖析與陳述,就像握住了剛鑿下的冰,黏着皮肉的刺痛。

她扯起了嘴角,“那還是我打擾到你了?”

宋迢沒來得及說話,她先走上前來說着,“隻要你答應我幾件事,我馬上就走。”

趙嫤一把抓來桌上的手表,又按在自己的腕上,一邊找着表帶的扣眼,一邊說道,“brnie跟我走要空運,很容易出事的,我不想讓它冒這個險,你沒辦法養的話,替它找個好點的主人,起碼是不會再抛棄它的人。”

“你用的香水,你書房的那幅字,還有你家裏所有的解酒茶,一會兒我給你發個地址,你把這些打包好了寄過來。”

他感覺好笑的問,“憑什麽?”

趙嫤卻很激動的駁斥道,“因爲那些都是我的!”

好像想通過這樣毫不占理的執拗,證明自己在他心中還是留有位置的,哪怕隻是一丁點。

當她拉出角落裏的行李箱,宋迢從椅子裏站起來,“趙嫤……”

望着她纖瘦美好的背影,他想起自己是多麽嫉妒,她的來去自如,嫉妒她說要分開就徹底斷的幹淨,或許演練過上萬次,若能在異國偶遇的場景,卻連相似的身影都不曾見過。

于是,他哄騙自己是因爲不夠忙,所以總能想起她。漸漸的,謊言成了恨意,他把她構陷爲綁架自己的嫌犯,逼迫着他,一遍遍的回想,直到承認自己仍然忘不掉爲止。

差一點,隻差一點,他就可以解脫了……

趙嫤聽見身後很輕的聲音,問她,“那我呢?”

最後,他選擇了投降,希望挾持他的人,心懷善意。

趙嫤轉過身來,眼裏蓄着水光,又氣結難平的皺起臉,“我給了你那麽多台階下,你就偏要跟我過不去,虧你還是個大企業的董事長,這麽小心眼的針對我,真的很沒意思,無聊死了……”

松開行李箱,幾步走回餐桌旁,她搬起椅子擺在他的邊上,再穩穩當當的坐下,漂亮的小臉還是一副生氣的模樣。

“看我做什麽?”趙嫤目光上下瞥了他一眼,夾起一隻蝦扔到他盤裏,“剝蝦!”

宋迢啞然失笑,捏起毛巾擦了擦手,才碰到盤裏的蝦,身邊的人就搶去了他的胳膊,她把頭靠在他的肩上,順便收緊了抱住他胳膊的手,哽咽了下。

丢下那隻蝦,想要抹掉她挂在臉上的淚痕,卻被她嫌棄的推開,“你手很髒,别碰我!”

“手背幹淨的。”他語氣溫柔的說着,用手背蹭了下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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