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武關這會兒的空氣是有些焦臭的。這樣的焦臭換一個場景也可以發現,比如說大火炙烤着牛肉烤成了焦炭一樣的程度。焦得像炭,臭得如同地獄裏淤積的屍體。
甯武關的城牆上沒有牛,有的隻是奮戰的人。
他們,爲守衛着這座帝國北疆關城以及關城後的京師而戰。
……
“我不管你要說服多少人家有多困難,總之,今日,我得讓我的将士們吃上飽飯!要不然,老子抄了你的家,到要看看你把辛辛苦苦要到的軍饷克扣了幾成!”一聲咆哮響在将軍府内響徹。
沒多久,山西總兵周遇吉披甲執銳,出了府邸,走上關城。
此刻的關城,到處都是人。
剛走上城頭,就能見到烤焦了的肉,烤熟了的肉。前者是死的,後者約莫還有口氣。
這是城上城下戰死的人。
滾滾熱油在城頭上潑下,地下,又是無數火箭張弓以待,鋪天蓋地飛上。
靠近草原的大同接連無雨,幹燥的空氣裏讓人燥熱地想要發火,也有那鋪天蓋地,将一切吞噬的……戰火。
戰火在甯武關已經染了有兩天了,兩個日夜,狹小的關城裏,在這連天的戰火下已經換了四輪的兵。
但有一種兵卻是從來沒換過。
這是老兵,大明邊軍裏真正的骨幹。
大明的邊軍是格外辛苦的。這樣的辛苦不僅意味着在精神上不被認可,更是切身實地的難以求存。在這樣的情況下,能夠一路跟着周遇吉到現在的老兵無不是各有一番絕活,這才會被周遇吉一點點維持着,一直到現在。
王三碗就是這樣一個老兵。
他默默看了一眼城頭上标着的那道紅色旗幟,從這兒到牆角的拐彎處那根綠色旗幟的範圍是他這一隊兵要守着的地方。
這一片戰區其實是有編号的,但王三碗不認字,所以用旗幟代替。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并不影響王三碗的戰鬥。
他身子高而長,高是個子高,長則是手長腳長。這樣的體形天生有利于做一個神射手,僥幸一路都有将官庇佑納爲私兵的他也就靠着一路有人照應成了軍中的神射手。
此刻的他手持長弓,在城牆上逡巡着,時不時貼在城牆後蹲下。每回蹲下的王三碗都是閉着眼睛,讓人不知道是在緊張的戰鬥之中休息還是在思考着什麽。但唯一肯定的是,當閉上眼睛兩三息的時間過後,露出頭張弓射箭的王三碗便已然一氣呵成,長箭疾射,城牆下必有一個穿鐵甲,呼号令的敵軍将官慘叫到底。
沒錯,王三碗從來不殺無名小卒,他專門盯着敵人長官勇猛者下手。
靠着這一手精湛的射術,他在軍中迅速成名了。又因爲每頓飯都必吃三大碗,王三碗又得了這麽一個名号,久而久之,也無人記得真名了。
當周遇吉上了城頭以後,王三碗微微吐出一口氣,望着一幹盯着自己的新兵,道:“小崽子們,今個兒的這條命,可以留着過夜了。”
“碗爺,那俺們這要咋辦?”一個年輕後生緊緊握着手中的一幹紅纓槍,盯着王三碗。
“還等着啥,趕緊割幾個腦袋,晚上就能尋總兵爺領賞了!多殺幾個叛賊,你小子娶婆娘的銀子也有了!要是手慢了,就要讓總兵府的那群親衛搶先了!哈哈哈……”王三碗大笑着,張弓待箭,探頭起身便是一箭射出,城頭下如約再度響起一聲慘叫。
随後,一陣陣密集的腳步聲傳來,王三碗的預料實現了。周遇吉上城以後,他身邊的家丁也開始作戰。攀上城頭的幾處城牆紛紛被重新平推回去,一陣陣歡呼聲中,城下伸上來的一根根雲梯次第被推到。這一回,城頭下的順軍出人意料的沒有繼續來回鏖戰。
沒有歡呼,王三碗身邊剛剛那個年輕後生一屁股跌坐在城牆後頭,看着身邊閉着眼睛像是在休息的王三碗,輕聲道:“碗爺……碗爺您睡了?”
“嗯……?我說,七娃子,好不容易打完這一仗,你個小崽子不讓老子睡覺難道讓老子尋婆娘玩去?這又不是大同城,去那幾個私窯子都膩歪了。”說着,一陣呼噜聲就這麽響了起來。
被喚作七娃子的年輕後生是王三碗的同族本家,同一個姓,因爲是一地出來的,從前雖不認識,但在戰場上既然有這一層關系在,也是熟絡許多。七娃子家中排行老七,也沒個大名,都是王七王七地喊着。
王七心中一肚子的話,這會兒見了王三碗嫌棄,頓時也不敢開口了。心中一動,王七忽然想探出頭。
還未等王七看個明白,這時,一隻手猛地伸過去,将王七的腦袋摁了下去。
緊接着,一道破空之聲響起,一道羽箭飛來,擦着牆頭略過。王七摸了摸腦袋,感覺上面涼飕飕的,要是再晚一步他的腦袋就要多個貫穿的動了。
“特娘的,這是盯上我了。這群反賊,還不死心!”說着,王三碗伸手過去拿弓就要張弓射箭,隻是動作做了一半,王三碗默默收了回去。
“箭沒了……”王七看得仔細。
城頭下,一陣呼喊聲響起:“城頭上的明軍聽着!而今我大順皇帝親征殺來,天下無不跟從。你等負隅頑抗,結果唯有飛灰湮滅。破城之日,定叫甯武關雞犬不留!要是及早投降,還能留下甯武蒼生性命!”
“反賊!”王三碗念念着,緩緩吐出一口氣:“可以了。”
王七再度探出頭,城頭下,順軍徐徐退卻。弓手們已然率先撤退,收起長弓。餘下步卒各自拖着地上的屍骸離開戰場。
城頭上,越來越多的士兵們站起身看着眼前的景象。沒有歡呼,沒有喝彩。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場戰争隻是中止,遠沒有結束。
直到周遇吉一步步巡視過來,親自走到王三碗身前的時候,城頭上的氣氛這才稍稍熱烈。
“王三碗發了……”
“聽聞是代王出了血呢。”
“不管怎麽樣,犒賞有了,之前的軍饷一應都補了,咱當兵吃飯的,還能有啥說頭?”
“這一回王三碗宰了幾個,怕是能升官……”
……
周遇吉從身邊親衛的手中拿出一個小木盒子。小木盒子做工精緻,上面刻着日月龍紋,整體赤紅如鮮血,濃烈而熱切。
“王……福根?這是你的大名罷。來,拿着,這是你此戰的功勳。是從京師兵部配發到各部邊鎮的,我山西鎮自然也有。這是二等功勳章,從今個兒起,每三日發一張給軍功最重者。拿了這個,往後你家加上你還有一人可以不用服徭役。不僅如此,今後拿着二等功,見官不跪。此外,二等功賞銀五百兩!”
一片倒吸一口涼氣的歡呼聲中,一個沉沉的箱子丢到了王福根的身前。
“标下,謝總兵爺賞!”王福根顫悠悠地接着。
衆人一陣哄鬧聲響起:“碗爺,可得請客啊!五百兩的賞,夠多少畝田了?”
“能吃多少頓酒?能進多少個私窯子?”
“恭賀碗爺了啊!”
“哈哈,你們一群廢物,就念着這個。要吃花酒,老子陪了!”王三碗大笑着,甯武關内,氣氛一片歡暢。
……
與此同時,距離大同北方一百餘裏的草原裏,人頭湧動。整個大地都緩緩顫動了起來。
這裏是察哈爾前翼右旗。
沒錯,這裏是蒙古人的地方。
準确說,是漠南蒙古的地方。曾經的蒙古帝國早已煙消雲散,被大明驅逐出草原後就分裂衰落,漠南蒙古所在的黃金家族最後一個大漢林丹汗被黃台吉殺敗後更是讓漠南蒙古已經臣服到了清國的麾下成了大清陣營中的一員。
而現在,草原裏一片喧嚣。
十王多铎看着這一幕,微微一笑。這是他的傑作。
在他的身前,是一部超過三萬人的部隊。
這些人來自草原各處,他們之中彼此的稱呼不再是某個部落,而是一個強大帝國麾下有組織的軍隊:大清蒙古八旗!
蒙古正黃旗,蒙古鑲黃旗,蒙古正白旗,蒙古鑲白旗……
他們都有一個統一的前綴,大清國的八旗。通過八旗制度,多铎将蒙古草原各處一共兩萬七千餘人的牧民集結起來,将這些弓馬娴熟的騎士組織成一支軍隊。
現在,他們聚集在了察哈爾前翼右旗這裏,等候着多铎的檢閱。
伊金霍洛旗的劄薩克巴音領着其餘蒙古四十九旗的劄薩克走到了多铎的面前,靜靜肅立。
多铎的身邊,一個年輕英武的蒙古騎士策馬前驅,在多铎身前下馬一禮。此人,正是巴音的兒子巴爾哈拉:“豫親王殿下,蒙古八旗在此全軍預備完畢,等候殿下命令。”
多铎龇牙咧嘴,笑了一下:“爾等在正黃旗固山額真圖賴率領下,全軍開拔,進攻大同!”
“吾等領命!”多铎的身邊,一個面目兇惡,滿臉絡腮胡的滿清戰将高聲領命。
其後蒙古諸王聞言,轟然應諾:“吾等領命!”
巴音帶着巴爾哈拉紛紛高呼:“吾等領命,殺向明國!”
……
一聲令下,萬夫聽從。多铎身前的蒙古大軍各自騎着胯下駿馬,浩浩蕩蕩,朝着南方湧去。都說人馬上萬無邊無岸,當人馬達到三萬的時候,已經不是無邊無岸來形容。整個草原上,到處都是人,極目望去,仿佛整個世界的盡頭還是人。
在這樣一個地方下令,都需要身邊有十數個壯士齊聲高喊來作爲傳聲筒。
一聲領命過後,此起彼伏,蔓延到各處,仿佛整個世界都是這樣的号令。
在這樣的震撼的場面裏,多铎微微有些沉醉于自己的權勢。
但很快,他的沉浸就被打斷了。
他響起了一個人:“吳三桂……啊吳三桂。蒙古的事情已經解決了,那麽,你……還是不願意臣服麽?”
“哼……既然已經是我大清的人了,還裝模作樣,那隻能是一個給臉不要臉了。”多铎心中念念着,策馬東去。
很快,吳三桂就能收到消息了。
……
山海關。
沒有人知道張鎮與吳三桂說了什麽,總之,山海關裏仿佛從未出現過張鎮這個人一樣,再也沒有人能打聽到他的聲息。
山海關漸漸有了厲兵秣馬的動靜。
經曆了小半年的沉默後,多爾衮決意不給朱慈烺一點好受。
礙于國内糟糕的局勢,多爾衮沒有實力在農忙的關頭動員全國。要知道,除非是頂尖貴族,大部分普通的滿族人也是要種田耕地的,尤其是漢人大肆逃亡之後。
大清遼東的土地沒有刀兵的聲音,但當一車車僅存軍資在滿清軍國高效的系統裏運抵遼西走廊以後,三順王的地盤裏迅速吹響了戰争的号角。仿佛傳染一樣,關甯軍各部也開始厲兵秣馬,準備軍資。
孔有德三人眼見如此情況,悄悄松了一口氣。
關甯軍似乎真的即将開始進攻大明。
“七天……”吳三桂轉身看着身後的景象:“短短的七天時間,延遲我關甯軍七天的時間,真的會有用嗎?現在,距離出兵,隻剩下五天了。我,隻能拖延五天。這明清之間,究竟誰爲勝者?不對……又來了一個順軍呢。”
吳三桂明白,以多爾衮的眼裏決計是不會以爲區區一部關甯軍與三順王的漢軍就可以被少數滿清軍隊驅使攻占滿清。
多爾衮爲的,隻不過是在戰略上前後夾擊從而讓順軍順利進攻,加速大明的衰弱,甚至……滅亡。
曆史上,滿清每一次入關幾乎都伴随着大明國内圍剿農民軍到了即将成功的階段。
現在,也一樣。
……
李建泰到了井陉關,沒多久,也有人回到了井陉關。
李茂春并不是什麽當世名将,徐标之清楚這一點,李岩更清楚這一點。但大家更清楚的李茂春麾下固關的重要意義。
作爲參将,李茂春是固關附近除了井陉關外最高将領。
在固關上下将士們的眼中,這一位扮相不錯的上官似乎是有幾分能力的。
很快,另一個動作讓他們颠覆了這一印象。
似乎,李茂春也覺得自己能力不錯,哦不對……是非常不錯。
李茂春擊鼓聚将,環視一幹下屬,帶着身後數百精壯的兵丁道:“我決意率領葦澤關,新固關所以及我關三部兵馬,親自去會一會那李岩所部,真如傳說中那般厲害不成!”(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