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螢火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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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八郎幼年遭遇家族巨變,帶着瘋癫的姐姐在叔伯手裏艱難的讨生活,是個堅強的少年,此時發覺自己被人當槍使,短暫憤怒之後,立刻冷靜下來,取了筆墨畫出挑唆傳謠之人的畫像。栾小姐善丹青,栾八郎資質稍顯平庸,不過畫個人像是足夠的。

金華城,白沙溪。

即徐妙儀率先脫身後,朱守謙朱棣等人也随即逃出祠堂。衆人在白沙溪邊會和修整,算是逃過一劫。

衆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小傷,徐妙儀大顯身手,包紮的包紮,上藥的上藥,朱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想起了在北伐軍營時,妙儀女扮男裝當軍醫時的場景。

不知不覺相識已三年了,徐妙儀就像春天的細雨,潤物細無聲似的占據了他的心,滋潤着愛情的種子生根發芽,并在不知不覺中迅速長大,成了一株參天大樹,另他無法忽視,也無法跨越,霸道的占據着他的心靈,眼裏有了她,就容不下事情了。

巍峨的青山,汩汩流淌的溪水,岸邊呻/吟呼痛的傷員,竊竊私語的夏蟲等等,這一切在徐妙儀出現的一瞬間都消失了。

他眼裏隻有一個她,她在蹙眉,轉身,彎腰,蹲下,洗濯手上的血漬,每一個動作都是完美的,他貪婪的追尋着她的腳步、她的身影、她每一個表情……

“鬼叫什麽?骨頭又沒斷,消腫了就好。”徐妙儀兇神惡煞的教訓二哥,“安靜點,萬一把那些平民引過來怎麽辦?”

徐增壽捂着左胳膊,依然鬼哭狼嚎,“疼啊,好疼!”

徐妙儀聽得心煩,拉着徐增壽的胳膊,往反方向用力一扯,活生生卸下了他的左關節。

啊!

徐增壽爆發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嚎叫,徐妙儀面沉如水,說道:“什麽叫疼?這才是疼。”

徐妙儀咔嚓一聲裝好關節,徐增壽當然又是一聲尖叫。徐妙儀說道:“現在還覺得胳膊疼嗎?”

比起卸關節的疼,現在确實不算痛了,徐增壽不敢說話,含淚點點頭,心中暗道:天啦,我到底是不是她的親哥?

常森也受了傷,但他在軍營裏見識過徐妙儀殘忍的療傷手段,咬牙沒有像徐增壽那樣哼出聲來,就怕惹了徐妙儀不高興。

徐增壽終于閉嘴了,徐妙儀指着坐在不遠處坐在石頭上的朱棣說道:“你學學人家燕王殿下,以前在戰場的時候,被砍得露出了白骨,我給他縫針的時候,人家哼都不哼一聲,這才是男子氣概,你好歹也是徐家的兒郎,怎麽一點血性都沒有?”

徐增壽低聲不敢辯駁,就怕惹了妹妹生氣,又來折磨他。

一旁的難兄難弟常森給了他一個贊許的目光,低聲說道:“以前我說她在軍中有姚屠夫之名,你還不信,現在終于明白了吧?你妹妹是千百年難得一遇的悍婦。”

對妹妹忍氣吞聲,對朋友兩肋插刀,徐增壽護短,給了常森一拳頭,“給我閉嘴,她悍不悍,關你屁事,世間有千種女子,難道個個都像你妹子那樣溫柔娴靜才好?”

提起了妹妹常槿,常森難得有一點正經的模樣,說道:“其實我大姐姐在沒當太子妃之前,她的性格和你妹妹很像,大膽潑辣,敢做敢爲,經常穿着男裝,帶我們幾個弟弟妹妹出去玩,給我們買路邊攤子的小點心吃。我們兄弟姐妹都怕爹爹,可就她不怕,敢和爹爹頂嘴,爹爹也最寵她,可後來……”

常森長歎一聲,“後來她當了太子妃,一夜之間就像變了一個人,太子喜歡詩文,不喜武功,她就收去了所有的兵器,拿着詩書苦讀,再也沒見她騎過馬了。他們都說大姐越來越有母儀天下的風範,可是我覺得她從嫁入東宮開始,就一直不開心,連笑容都是挂在臉上,沒有到心裏去。到底人這一生是爲了什麽?難道是努力的讓自己不開心?”

徐增壽沒有想到好朋友會突然惆怅了,說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的原則是努力的讓自己開心、讓在乎我的人開心、讓我的敵人和對手不開心。常森,咱們是一起穿開裆褲的交情,你就是我在乎的和在乎我的人。别愁眉苦臉了,你看着溪水的魚,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乎?”

“你再看這天上的月亮,各種陰晴圓缺,一個月隻有一天是圓的,所以事無兩全啊,太子妃享受了富貴和尊貴的地位,那必然會失去一些東西,你非要盯着缺不放,從不看圓的那一面,當然會很痛苦了。”

常森一看天上,烏雲遮月,“胡說八道,今晚那有月亮?”

徐增壽說道:“就是嘛,一個月隻有一天是圓的,遇到天氣不好,幹脆一天圓的都難全,連月亮都是如此,更别提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了。凡事都想開點,别鑽牛角尖出不來了……”

金華城白沙溪得名于溪邊如玉石般晶瑩細幼的白沙,徐妙儀給衆人診治的差不多了,已累的滿頭大汗,夏夜天熱,她幹脆脫去了鞋襪,踏着溪水的白沙洗濯臉頰脖子等□□在外的肌膚。

朱棣莫名有些委屈,涉水走過去問道:“怎麽不問問我的傷勢如何?”

徐妙儀一怔,說道:“他們都呼痛,唯有你一直悶聲不響的,我還以爲你沒事。”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話糙理不糙。朱棣年幼生母去世,幼小的他反過來還要照顧襁褓中的親弟弟周王朱橚,因此養成了含蓄内斂的性子,安靜慣了,不是那種受了傷痛就嚷嚷求安慰的皇子。

你覺得痛或者無奈,是因你還不夠強大,求人和求饒都是沒有用的。朱棣在追求着如何讓自己變得更強大,卻不知在愛情面前,一味逞強,反而會讓對方忽視你。

“這裏。”朱棣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和腿,還指了指下巴的淤青,“還有這裏,都疼。”

看着朱棣委屈的小眼神,徐妙儀有種看見一頭龐大的黑熊在撒嬌的感覺,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她走近過去,看了看傷勢,“并無大礙,回去敷一些膏藥,七天就恢複如初了。”

朱棣下巴有青色的胡茬,摸在手指上有一股麻癢之感,而這股麻癢通過手指,一直傳到了徐妙儀的心中,心中的琴弦被撩撥的動了一下。

嗯,這種感覺令人膽怯,但有一種難言的快樂。徐妙儀有些不舍,覺得他的下巴的淤青像是粘上了漿糊,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将手指從他的下巴上松開。

“還有這裏。”也不知從哪裏來的勇氣,朱棣從半空抓過徐妙儀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徐妙儀的掌心緊貼着他的心髒部位,感受他起伏的胸膛,還有狂亂的心跳,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低聲說道:“哦,很疼嗎,那我回去找一找,看有沒有膏藥。”

“不用了,這樣就很好。”朱棣牢牢的抓着徐妙儀的手,“你就是我的藥。”

這個……徐妙儀愣住了。

腳下溪水流淌,清亮怡人,徐妙儀突然覺得周圍的一切都變得美好起來了,什麽外租之冤、殺母之仇,壓抑在胸口的疑雲都消失不見了,方才還覺得聒噪讨厭的夏蟲,此刻發出的聲音悅耳動聽,好像唱着某種江南歌謠。

螢火蟲提着小燈籠圍着他們翩翩飛舞,光芒好像是随着夏蟲歌唱的韻律閃爍,将他們年輕的臉頰映襯着柔和光亮,朱棣将她按在胸口上的手換換向上移動,停在他滾燙的唇邊。

朱棣的唇很薄,就像一條線,卻燙的驚人,他輕輕吻了一下徐妙儀的手指。

徐妙儀覺得自己的食指像是在炭火上烤着,這一股灼熱之感,直到了夜間住進客棧,入了夢,都依然滾燙,好像那個吻烙進了她的靈魂。

次日清晨,金華知府親自督陣,出來辟謠,栾八郎已經将傳謠人的畫像勾勒完畢,惟妙惟肖,金華知府立刻下令全城通緝。

聽說毛骧等人不追求行兇平民的責任,金華知府松了一口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趕緊驗明屍首,打發他們走吧。

這一天是陰天,做了一晚上亂七八糟迷夢的徐妙儀一看見已經挪出的棺椁,就立刻振奮起精神。

栾鳳和王夫人合葬在一個棺椁裏面,栾八郎形容憔悴,一夜沒睡,他知道朱守謙和徐妙儀的身份後,眼中立刻燃起了仇恨的怒火,原來他們是謝家的後裔!是仇人謝再興的外孫!

但在金華知府的威壓之下,栾八郎還是收起了怒火,對衙役說道:“開館吧。”

生鏽的封棺釘被□□,落在地上叮當作響,棺材闆開啓,一陣強烈的屍臭噴薄而出,幸虧徐妙儀事先熬制了用蒼術,白術,甘草的劈屍氣的三神湯,衆人才不至于當場吐出來。

等屍氣散開,衆人移步棺材看過去,頓時一陣失望:但見裏頭的屍骨連裝殓的衣物都爛透了,隻剩下兩具并排躺着的骨架。

這能驗出什麽來?

徐妙儀蹙了蹙眉,說道:“驗不了屍體,還能驗骨,有時候骨頭也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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