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風雪夜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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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提着一桶熱水擱在門外,敲敲門,無人應。

“妙儀,水燒好了。”朱棣又敲了敲門框。

裏面傳來徐妙儀懶懶的聲音,“提進來。”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盼團圓,風雨夜歸人。風雨中的妙儀望着山上唯一的光亮處尋來,和朱棣時,全身濕透,像個冰人,朱棣忙去竈下燒熱水,供她驅散寒氣。

朱棣身形一僵,推開房門,閉着眼将水桶擱在門口,閃身就要出門。

徐妙儀似乎有些不快,“把熱水倒進浴桶,天那麽冷,難道要我自己去提啊。”

朱棣身形一晃,忙扶着門框穩住了,背對着徐妙儀說道:“非禮勿視,君子動之于情,止——止乎于禮。”

徐妙儀起了玩笑戲弄之心,故作嬌嗔道:“動動腦子嘛,拿塊布蒙住眼睛。”

朱棣蒙了眼,提着水桶朝着戲水的聲音而去。

但朱棣覺得蒙在眼睛的粗布根本不管用:明明什麽都看不見,眼前一片漆黑,但是他腦子裏卻出現

了無比真實的幻覺:

一盞油燈,燈芯快要燒焦了,豆大的一點點光,卻比太陽的光芒更亮!照着浴桶裏的女子纖毫必先!她肌膚賽雪、細膩柔軟,水珠飛濺上去,猶如雨中荷葉的表面,咕噜噜順着肌理的方向滾落,不留一絲痕迹。

濕透的烏發盤在頭頂,上面裹着厚厚的手巾保暖,有幾縷不老實的碎發從手巾鑽了出來,俏皮的在粉嫩的臉頰般打着卷,往頸脖處延伸,蜿蜒扭曲仿佛盤山的小道,發尾貼在鎖骨處才停下,随着呼吸緩緩翕動着……

嘩啦啦!

傳來陣陣拍水聲,熱水蓦地捋直了碎發,濕漉漉的頭發順着鎖骨繼續往下延伸,那裏白色奇峰凸起,正是——

朱棣咬緊了舌尖,劇痛終于強行終止了腦中的幻覺。

可這時徐妙儀突然停止戲水了,一切歸于靜谧,隻聞得外頭風雷暴雨之聲。朱棣提着熱水停在屋中間,找不準浴桶的方向。

這時幻覺沖破了疼痛的圍追堵截,再次在腦中浮現,甚至比剛才更加清晰!

朱棣覺得自己仿佛身處修羅場,正在渡劫似的,若放任這樣下去,他今晚堅持“止乎于禮”,恐怕要付出咬舌自盡的代價了。

幸好這時徐妙儀說話了,“往前走三步。”

朱棣照做。

徐妙儀說道:“再走兩步。”

朱棣照做。

徐妙儀說道:“往左邊走一步半。”

朱棣照做,感覺眼前有熱水的蒸汽騰起,知道自己終于到了目的地,他提起水桶,将裏頭的熱水注入浴桶中,“我慢慢加開水,若覺得燙了,就說停。”

小情人如此體貼,徐妙儀心中暖暖的,“好。”

朱棣往浴桶裏倒水,爲了驅趕無孔不入的“無禮”幻覺,他強迫自己去想父皇抽打、被放逐到鳳陽曆練,身無分文,不得已和一群流民爲伍,排隊等候龍興寺施粥。

爲了維持最後的尊嚴,不像狗一樣跪在地上舔舐食物,他用盡最後的力氣伐了一根老竹,砍竹筒當碗筷使……

“哀兵之計”果然有效果,朱棣總算避免了“咬舌自盡”的悲劇下場。

開水倒了一半時,徐妙儀說道:“停,夠了,再倒我就煮熟了。”

朱棣停手,正要撤回手上半桶開水,蓦地傳來嘩啦啦的響動,一雙濕漉漉、帶着莫名異樣香氣的手觸不及防解開了他罩在眼睛上布條子!

朱棣根本來不及閉眼,或者他另一半蠢蠢欲動的“邪念”暫時接管了他的身體,摧毀了他的意志,不許他閉眼。

然而“邪惡”朱棣很快就後悔了:眼前的徐妙儀身上披着一件寬大的袍子,還是幻覺的想象比較美好啊!

“邪惡”朱棣閉上眼睛,盡情欣賞着幻境中光溜溜的妙儀,被真身朱棣用咬舌攻擊幹掉了。

朱棣睜開眼睛,看見徐妙儀将布條子蒙在自己眼睛上,詫異道:“居然真的看不見啊!”

徐妙儀暗道:沒有想到你是這樣的皇子!其實偷看一下沒什麽的,反正我會裝傻不知道……哎呀,好像這樣的想法不太對哦,畢竟沒有成親,我應該矜持一點。

朱棣轉身背對着徐妙儀,說道:“熱水是用驅寒的生姜熬制的,你多泡一會,莫要生病了。”

算了,我當不了矜持的淑女,還是繼續逗他玩吧……徐妙儀解開罩袍,順手将袍子仍在朱棣肩膀上,“拿去烤幹,我泡完了要穿的。”

朱棣逃也似的拿着袍子跑出房間,剛跨在門檻上,就聽見後方妙儀說道:“慢着。”

朱棣:“還有什麽事?”

徐妙儀全身沉在浴桶裏,隻露出腦袋,沉默不語看着朱棣的背影。

朱棣:“沒什麽其他的事的話,我這就去烤衣服。”

“等等。”徐妙儀緊緊盯着朱棣的背影,眼前騰起的熱氣好像在夢境中,她一眨眼,朱棣就消失了。

徐妙儀說道:“這幾天我心急如焚,幾次做噩夢夢見你出事了,死在雪地裏,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朱棣:“我明白的,我知道這種内心煎熬的滋味。”

徐妙儀問道:“皇上要将你放逐多久?”

朱棣:“不知道,父皇他……對你有成見,反對我們的婚事,或許以後不止這一次考驗。”

馬皇後考驗我是否在乎朱棣、馬三保和朱橚配合皇後施展連環計,但朱棣是結結實實被洪武帝打了一頓,在鳳陽受盡磨難,并非苦肉計。

所以徐妙儀雖然受到欺騙,但并不舍得對朱棣發脾氣,還暖言說道:“把棉襖脫了——我看看你背上的傷。”

朱棣解開衣襟,露出脊背。挺拔,強健,可以清晰看見凹凸起伏的肌腱,緊窄的腰身,蘊含着無窮無盡的力量,但上面橫七豎八布滿了老樹皮般黑色的結痂,體無完膚。

好像絕世兵器上布着的鐵鏽,耀眼的寒光和黯淡的鐵鏽形成鮮明的對比,令人惋惜、心疼。

泡在熱水裏的徐妙儀倒吸了一口涼氣,覺得這些鞭傷仿佛感同身受,好像打在自己身上,不禁動了怒,“你父皇……還真狠心,将你打成這樣。”

朱棣安慰道:“不要緊,我抗的住。你來鳳陽找我了,這一切都值得,我無怨無悔。”

徐妙儀猛拍了一下蒸汽騰騰的水面,“你無怨無悔,我有怨氣啊,虎毒不食子,皇上對你太無情了!他的心是鐵的吧,居然——”

“妙儀。”朱棣打斷道:“這附近有錦衣衛暗探。”

已經惹怒皇上好幾次,徐妙儀立刻不說話了,朱棣爲她承受皇上的怒火,她不能再看着朱棣受傷害。

“妙儀。”

“嗯?”

“我可以出去了嗎?”

來日方長,徐妙儀戀戀不舍的看着朱棣的裸背,要是目光能夠療傷該多好,點頭道:“哦,好。”

朱棣關上房門,心緒方定,他将罩泡架在火盆上的熏籠上烘幹,将水桶裏剩下的開水灌進陶制湯婆子裏,用來捂熱被褥。徐妙儀入睡時,湯婆子已經将被窩熏的溫暖舒适。

徐妙儀已經精疲力竭了,躺倒蓋上被子,睡意立刻侵襲而來,她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你睡那裏?”

這破草房隻有一個卧房。

朱棣替她放下床帳,說道:“我去睡廚房,那裏有幾捆稻草堆。”

徐妙儀說道:“廚房漏風漏雨,又髒又亂的,不是睡覺的地方,把稻草堆搬到卧房鋪着睡吧。”

朱棣心中狂跳,幾乎要從咽喉裏蹦出來,“這……于理不合。”

其實徐妙儀在浴桶裏泡着時,他幾次差點管不住自己,不顧一切的沖進去,可是他的理智最終占了上風。他想起剛剛落成的燕王府、他親自督造的捶丸場地、他希望堂堂正正的娶妙儀爲燕王妃,在新房裏完成洞房花燭夜。

他希望能夠給徐妙儀最完美的婚姻和家庭,不留下任何遺憾,這風雨搖擺的破草屋,牆壁都漏着寒風,太委屈妙儀了。

況且有了二哥秦王和鄧銘的前車之鑒,萬一妙儀有孕……豈不是給了父皇口實,不準妙儀嫁給他當正妃?

可是,我真的很想就這樣睡在她的身邊,用手指一根根的梳理她半幹的長發、緊緊的抱着她,吻着她,述說比雨絲還長的思戀……

朱棣正在天人交戰,徐妙儀同樣如此,她蜷縮在被窩裏,裏面都是朱棣身上的味道,聞着有種莫名的安全感,就像在風雨中獨行了十年的小船,終于航行到了一個避風的港灣,哪怕外頭風更大了,雨更猛了,港灣裏的小船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全。

徐妙儀猛地起身,雙手環在朱棣的脖子上,挺身吻了過去,她是個性烈如火的女子,她不滿足隻是聞着他的味道,她想要更多……越是靠近,她就越覺得安全。

直到距離爲零,甚至爲負。唇齒交融間,他和她都努力的索取和給予,好像兩個靈魂無聲的交流,互述衷情。

這綿長了一吻點燃了朱棣積蓄已久的熱情,好像在火藥庫放了一個鞭炮,由此引發了一連串的爆炸,絢爛的煙火在夜空中升起,是令人流淚的美好。

朱棣雙目赤紅,在昏暗的燈光下亮的心悸。看着他炙熱的眼神,徐妙儀已經聽不見外頭的風雨了,朱棣俯身舔舐着她的頸脖,舌尖經過之地,火辣酥麻就像吃着她熬制的辣椒醬,令人上/瘾,欲罷不能。

簡陋的床榻,徐妙儀仿佛置身靜谧的海洋,全身都包裹着幸福。

是的,這種感覺是幸福。

這是她七歲那年曾經失去過的東西,她又找回來了,朱棣幫她找回來了。

以愛情的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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