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無雙聽到宗室皇帝要自己與司馬宣一起,前往宗國參于春祭大典時,驚訝得半天沒有合上嘴。
仔細打聽之後,鍾無雙才知道,原來自己一個小小的姬妾有這般榮殊,說來說去,還是自己前往胡城救夫的舉動太過驚世駭俗了些,以至于連宗王都知道了。
鍾無雙從來沒有想到,自己不過是在南宮柳陷入困境的時候,仍然執意前往死地去了一趟。
鍾無雙沒有想到,她認爲相愛的兩個人,相互爲對方付出,這種很正常的舉動,在時人看來,竟然成了驚天動地的大事。
她竟然在無意之間,便成了這時世婦人中的楷模丫。
因爲在時人眼裏,在世風不古的時下,鍾無雙其言其行,已經堪當典範,可以成爲時下婦人們,茫茫長夜中的指路明燈了。
正因爲這個緣故,宗皇帝要鍾無雙前往宗國,接受他的親自嘉獎媲。
鍾無雙雖然入這時世不久,但這身體的本尊鍾離卻是知道的,春祭,是當世諸侯中的大典。
這樣的曠世大典,像白骊國這樣的小國,自然是沒有資格參加的。
逞能參加,便是想過來圍觀,都是不可能,不被允許的。
自古以來,當世諸侯,無不以能成爲宗王室的座上之賓爲驕傲。
因爲,隻要有資格前來參加的,那便是得到了一種身份的承認。
隻是近年來,因爲宗王宗的風光不再,漸漸地,他在衆諸侯國中的影響也太不如前了。
雖說如此,在目前尚未有人可以取而代之之前,宗國,還是那個世間諸侯的聖地。時人,無不以能參加爲榮
這次鍾無雙雖然有份參加,又要與司馬宣一同前往,但是她卻是以南宮柳的未嫁夫人的身份前往的。
這次前往春祭的名單中,除了鍾無雙隻是個小小的姬妾外,還有個人,雖然也是姬妾,同樣也獲得了允許前往榮殊。
這個人,便是鍾媚。
因爲司馬宣還沒有娶正妻,所以她這個姬妾便跟着沾了光,以北王家眷的身份,被允許參加了。
盡管宗王室的風光不如從前了,但是能前往宗國,這個足以号令天下各諸侯的天子之國,去這樣的大國看一看,見識一下,鍾無雙也是向往的。
可是,才飽受颠簸之苦的她,隻要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解放的屁股,又要再次經曆那難以忍受的磨難時,鍾無雙不由苦得,臉上都似要滴也水來了。
她掰着手指頭算了算,離前往宗室王國的時間,還有六天之久,或許自己在這六天裏,可以做點什麽,來解救一下自己的屁股。
早在鍾無雙這次從胡城返回北國的時候,她就有想過,這馬車,人之所以坐在上面久了,就颠簸得難受,完全是因爲它沒有減震裝置的緣故。
其實,鍾無雙一直在琢磨着,如果給馬車也裝個像汽車一樣的彈簧減震,或許再次出行,也就沒那麽難受了。
可是,這時世鐵是稀罕物,一般都用在兵器及農具耕種上,官府對鐵礦把控極嚴。
鍾無雙雖然想像着這彈簧減震制作簡單,隻要再找個好一點的墨匠,讓他安裝到馬車上,也不是什麽難事。
這事想起來雖然容易,可是畢竟隻是處于理論階段,鍾無雙終于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可是隻要一想起那迢迢幾千裏的路途,原本還有些猶豫的鍾無雙便豪情萬丈。
猶豫再三之後,她終于還是硬着頭皮,去向司馬宣讨要些廢鐵。
或許是看在那日大殿之上鍾無雙大哭了那一場,這次司馬宣倒是極好說話。
鍾無雙一提出這個要求,他盡管覺得怪異,但看在她讨要得也不是很多的份上,便允了她。
鍾無雙得了些鐵之後,如獲至寶。
她先是畫了個圖,将自己的意思告訴給墨匠知道,然後在墨匠的幫助下,定好這減震安裝的位置跟尺寸,再然後才找來鐵匠,讓他按自己的心意,将那些捶打成粗大的鐵絲,再示意他們做成螺旋狀,如此,便算是大功告成一半了。
等到鍾無雙這個所謂有減震裝置弄出來之後,墨匠再将它裝到馬車上,經鍾無雙反複測試之後,果然甚是合用。
在墨匠啧啧稱奇聲中,鍾無雙才不無得意地自馬車上下來。
一個冷清的聲音不期而至,“姬在作甚?”
鍾無雙來不及阻止,一旁的鐵匠跟墨匠,已争先恐後地,朝司馬宣一通竹筒倒豆子,将鍾無雙認爲極具機密的事,倒了個精光。
在鍾無雙無比戒備的盯視中,司馬宣一邊聽着,一邊頻頻點頭。
眼看着他長腿一伸,居然準備登入馬車時,心頭閃過一抺不祥預感的鍾無雙,忙兩手一張,護在車前。
饒是她反應快,眼看着司馬宣面色一沉,忙堆上一臉的假笑。
鍾無雙谄媚着說道:“皇上乃萬金之軀,出行自有行駕儀仗,這等粗制濫造,又不甚起眼的馬車,與皇上身份不符,皇上若是坐了,恐讓天下諸侯會對皇上有所輕視,皇上……”
“讓開!”
司馬宣一個眼風掃來,将鍾無雙喋喋不休的勸導之言,全數噎在喉嚨,隻能幹瞪着眼,眼睜睜地望着司馬宣那個自以爲是的家夥,堂而皇之地登上她的馬車,随即在“起駕。”的命令聲中,馬車飛奔而去。
“完了完了,這下碰上強盜了!”
鍾無雙在原地一徑地跺着腳,氣急敗壞地吼道。
随即,一肚子怒火無處發洩的鍾無雙,叉腰擺出一付茶壺狀,回身蘿蔔指一伸,便準備找那墨匠算賬,誰知道,她一個“你”字才出口,見她面色不善,那鐵匠跟墨匠已經一溜煙跑得沒影了。
鍾無雙捶胸頓足地在原地直等了好一會,才見到司馬宣坐着那輛馬車,又飛奔回來了。
鍾無雙急急地迎了上去,便見到司馬宣一甩長袍,施施然下了車。
盡管鍾無雙谄媚得十分誇張,可司馬宣竟然看都沒有看過她一眼。
一衆的侍婢跟侍從都迎了上去,鍾無雙被遠遠地擠在最外面,她猶不死心地跳着腳,直叫:“皇上!皇上!!”
司馬宣懶懶回頭,盯了一眼谄媚得亦發誇張的鍾無雙,嘴唇一勾,似突然想到一般,高聲說道:“姬有心了。有了姬這輛馬,前去宗國的路上,本王倒是可以少受許多的颠簸之苦了。”
說完司馬宣又頭一昂,在衆人的簇擁下便向前走去。
這就完了?
自己辛辛苦苦了五六天的勞動成果,讓丫一句“姬有心了”,便輕輕松松地據爲已有了?
“皇上!”
鍾無雙心中大爲不甘,便提着裙裾,又追了上去。
司馬宣略爲回頭,然後又一番恍然大悟狀,“啊,本王差點忘了,姬此功當賞。”
說到這裏,他聲音一提,高聲喝道:“來人,賜姬一百金,以示嘉獎。”
什……什麽?
我費盡心血,難道就值區區百金?
随即鍾無雙又想起了那坑坑畦畦,似乎總是望不到頭的驿道。一時間,她的屁股,便下意地覺得抽抽起來。
轉眼,前往宗國的日子便到來了。
鍾無雙望着那輛被她改裝過的馬車,已經搖身一變,居然成了某人的行駕之後,不由在心裏恨恨地罵了一句:無恥!
心裏正對司馬宣腹诽不已的鍾無雙,突然被旁邊一道冷嗖嗖的目光,盯得心裏有點發毛,不由擡頭望去。
這一擡頭,她便看到堪堪将目光自她身上掉開的鍾媚。
鍾眉正蓮步款款地朝司馬宣的馬車走去。
她今天穿着隆重,身上琳琳琅琅地佩着金玉,臉上也施着厚厚的脂粉,遠看還是挺光彩照人的。
看她那架勢,倒大有此去宗國,要把一幹婦人全比下去的勢頭。
就在鍾眉手一挑,進入那輛已經裝扮奢華的馬車時,一直隐忍着,咬到自己牙酸的鍾無雙,不由又脫口而出一句:一對狗男女!
所幸,衆人都忙着起程,沒有人留意到她說了什麽。
滿心酸楚的鍾無雙在罵過之後,心情奇怪地好轉了許多。
但是當她一回到屬于自己的馬車上時,她還是忍不住小小地心酸了一把。
想她沒日沒夜地鑽研,好不容易改裝出一台甚合她的心意,又适宜長途乘坐的馬車,誰知道不過一轉眼,便讓那個如強盜般的司馬宣搶了。
想自己忙來忙去,最終卻是爲了那對狗男女作了嫁衣,這麽一想,卻叫鍾無雙如何能不心酸?如何不氣恨難平?
可是,她再是氣恨難平,卻是對司馬宣這個強盜北王,一點辦法也沒有。
好在,讓她心裏稍爲安慰的是,鍾媚那個妖婦,敢終也沒能在她親手改造的那輛馬車中呆得太久。
因爲,就在車隊将要出發之時,鍾無雙無意中見到鍾眉冷口冷面地下了司馬宣的行駕,氣沖沖地朝着一輛跟她的馬車相似的車駕走去。
等到了宗國時,被颠簸得一身骨頭完全散了架的鍾無雙,在看到精神奕奕地從行駕裏出來的司馬宣時,她已經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因爲在路上耽擱了些時日,等到鍾無雙她們一行趕到宗國時,祭祀大典已經開始了。
司馬宣在宗王派來迎接的大臣簇擁下,飛快離去,随即不見了蹤影。
另有宗室命婦,前來引了鍾無雙與鍾媚一行,直往大廟而去。
因爲是大祭,中原各國的諸侯,貴女命婦全都來了,在廟前站得滿滿的。
所有婦人都被安排在一處,鍾無雙與鍾眉相鄰而坐,卻話不投機半句多,相互并不搭理。
一眼望去,那些在坐的命婦貴女中,未嫁女郎竟然不少,有幾個還和鍾無雙差不多大。
其中有個貴女,坐在婦人中最爲矚目的地方,神色倨傲,看也不看身旁的其他女郎一眼。
趁着大典還未開始,這些貴女們都在談論今天來到的諸侯中,誰最爲勇武英俊。
北王司馬宣和南侯公子南宮柳,自然是衆位貴女八卦的焦點。
鍾無雙看了看身邊的鍾媚,這才突然醒悟過來。
看來像今天這樣的祭祀活動動,不僅僅是宗王室用來測試天下諸侯,對宗國是否有了異心,更是爲各國的貴女們選拔良婿,牽線搭橋,提供了最大的交流平台。
各國中的政治聯姻,多是通過春祭或秋祭,這樣的盛開祭祀活動動達成的。
了解了這其中的淵源,鍾無雙不由在心裏暗笑:在這樣的場合,那風頭光彩,自然是要留給那些未嫁的貴女的,鍾媚這樣的姬妾,能讓她過來開開眼,已經很是不錯了,居然還妄想把在場的女郎們都比下去,那就委實有點可笑了。
想到這裏,鍾無雙對今天着了一身素袍的自己,便非常的滿意。
今天在場的貴女當中,最爲出色的,便是那個神色倨傲的女郎。
她今天的打扮可謂費盡心思。隆重的祭服上,雖然也琳琳琅琅地佩着金玉,但是搭配得恰到好處,華而不俗,臉上也施着淡淡的脂粉,光彩照人。
她孤傲地坐在那裏,倒還真是不動聲色地,便将所有的貴女都給比了下去。
就在這時,鍾罄聲起,宗王等人從廟道走來,登階上堂,面北而立,人們紛紛下拜行禮。
起身後,鍾無雙随着衆人的目光朝廟堂上望去。
這一望,不由讓她心中一熱。
因爲她居然看到,南宮柳也站在宗王身後的諸侯隊列中。
他一身玄衣,莊重而肅穆,穩立如松,目光明亮,與階下濟濟衆人從容相對,于溫潤中,隐隐透着國君懾人的威嚴。
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南宮柳,鍾無雙不禁望着他愣了神。
印象的他總是身影俊逸,對她溫柔地微笑。鍾無雙竟然忘了,他遲早會是屏衛一方的諸候……
一絲焦慮從心底微微地掠過,爲了什麽,鍾無雙卻又說不上來。
看看筆直的廟道,或許是錯覺,殿台上的南宮柳似乎站得遠了些,鍾無雙老是覺得自己夠不着。
深吸口氣,驅走腦中那些煩人的雜念,鍾無雙不由在心裏暗罵自己:胡思亂想些什麽?自己才跟他經曆了生死,南宮柳迫不及待地想要前來迎娶自己。這才幾日不見,自己怎麽就恁地多心了。
鍾無雙把眼睛從南宮柳身上移開,望向其他人。
她這才發現,宗王一身衮冕朱芾,高高在上地站在廟堂之上。
往他身旁望去,一人傲然伫立。
鍾無雙微微吃了一驚,那人竟是司馬宣?
鍾無雙從來不知道,這個少年名君,竟然被宗王如此看重,竟然被允許與他并排而立,共享天下諸侯頂禮膜拜!
現在的司馬宣,已經換了一身玄衣纁裳,看着與往日格外的不同。
他的身形颀長,寬大繁複禮服的穿在身上竟絲毫不顯累贅,反而襯得挺拔穩重,掩去了幾分銳利,多出了幾分俊朗。
鍾無雙雖說自從明白自己對南宮柳的感情之後,似乎在美色上,對司馬宣也多了些免疫能力。
但在這一刻咋見之下,卻仍忍不住在心裏贊歎了一句:司馬宣這厮,簡直就是無人能敵的妖孽。
随即,鍾無雙又在心裏補充了一句:這厮這身打扮,完全像是一隻張揚的孔雀,簡直就是爲gou引這些無知貴女而來的。
鍾無雙心裏想着,眼睛也向周圍掃了一圈。視線可及之處,凡是婦人,無論年紀大小,都兩眼勾勾地往台上望,連人群中那個神色倨傲的貴女也不例外。
看到這貴女的表情,鍾無雙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她突然想到,廟堂上那個風華絕代的南宮柳,也是個婦人殺手。
這個貴女雙頰桃紅,眼神火辣辣的,目光直直地,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盯着誰?
鍾無雙暗裏仔細觀察了一下,不過看方向似乎不是對南宮柳在放電,她也就放下心來。
祭禮在宗王的主持下有序地進行。
殺牲獻祭,衆人分批上前,向禹王的神主叩拜;樂師奏樂,巫女神漢翩翩起舞,爲天下蒼生歌功德頌,然後整個這場春祭活動,便宣告結束了。
春祭并不像秋祭那樣繁瑣,主禮完成後,鍾無雙便随着那些婦人們離開了。
臨走之時,她心中不無遺憾地朝廟堂上望去,那裏已經沒有南宮柳的身影了。
整個祭禮上,鍾無雙與南宮柳隔着重重人牆,竟始終未曾對視過一眼。
是夜,宗王在正宮招待各國諸侯。
那些貴女命婦并不在宴請之例,當然,這樣的宴會,鍾無雙自然也就無份了。
她還想見見南宮柳,便趁着鍾媚沒注意的時候,獨自走了出去。
鍾無雙決定自己去碰碰運氣。
宮苑的一角有條小徑,是從正宮去會館的必經之路,附近的小樹林長得很漂亮,雖說從小樹林裏往正宮方向看,有些距離,但是路上有什麽人經過卻是可以随便看到的。
鍾無雙在一塊光潔的大青石上坐下,濃郁的樹蔭常年籠着,即使在伏天炎熱的午後它上面也是涼涼的,何況現在還是春季,這裏就顯得特别陰涼。
鍾無雙捺着性子坐了一個多時辰,小徑上卻仍然靜悄悄的。
她看了看天,氣惱地想:這麽久還不散宴,這幫人真是能吃!
鍾無雙正不滿地念叨着,忽然聽到一陣響動,她連忙驚喜地望過去。
卻見小徑上依舊空空如也,那動靜是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的——竟然是之前那個神色倨傲的貴女,隻是她現在換了一身錦衣,出現在鍾無雙面前。
鍾無雙驚訝地瞪大了墨玉眼,那貴女看見鍾無雙,也同樣吃驚,一臉陰晴不定:“姬是?”
“妾是南侯公子的姬。”鍾無雙定了定神,上前見禮。
那貴女疑惑地看她:“姬在此處作甚?”
鍾無雙暗裏皺了皺眉,心想:這個貴女不僅孤傲,還有點目中無人,難道是宗王的公主?
想到這裏,她笑了笑:“此處林木優美,風景頗佳,妾一向喜歡膳後出來散散步步,随意走動一下。”
鍾無雙說着,看看她那一身明顯是剛剛才換上的漂亮衣服,故意問道:“貴女也是來賞景的?”
貴女一笑,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姬說得對,此地風景甚美,既然無事,我便随便出來走走。”
鍾無雙微笑點頭,心裏卻不信,想起她白天的眼神,心想:八成和我的目的一樣,是看男人來了。
這時,一陣人聲傳來。
鍾無雙跟那個貴女同時轉頭望去,隻見點點火把将小徑照得通明,幾個貴族在随從和寺人的簇擁下走過。
鍾無雙瞪着墨玉眼,一個個地細看,發現南宮柳并不在裏面。
她不由失望地收回視線,卻發現那貴女正看着她。
她像隻發現了獵物的狐狸一樣,眼裏閃動着狡狯的光,嘴邊挂着意味不明的冷笑,盯着鍾無雙問:“姬果真隻是來散步?”
鍾無雙擡頭望了望天,見再呆下去,實在也有點不像樣子。
便回道沖那貴女一笑,脆聲說:“是呀!不過現在天色已晚,容妾先行告退。”
說完,鍾無雙便不再理那貴女,自顧往前走去。
她心裏卻對那貴女的行爲十分的不齒,心想:你丫明明跟我半斤八兩,都是爲了看男人而來。我好歹看的,還是自己的夫主。你丫沒名沒份地跑來偷看男人,倒還臉跟我興師問罪!什麽狗屁貴女。屁!!
鍾無雙正要離去,卻聽身後傳來那貴女的聲音:“公子留步。”
鍾無雙吃驚地回頭,隻見貴女巧笑倩兮地走向一位剛從宮殿中過來的貴人,施施然向他行下一禮,聲音嬌柔地說:“妾冒昧,有事欲請教公子。”
那貴人看着她,愣了愣,臉上突然竄紅,施禮道:“貴女請講。”
貴女問:“不知道天子何時返館?”
天子?鍾無雙揚揚眉毛。
心想:當今除了天下共主的宗王,可以稱之爲宗天子之外,再無其他人有這樣的榮殊擔得起這個稱謂了。
這個貴女一張口便問天子,難道她,真的是宗王的公主?
貴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結結巴巴地說:“這……天子議事,或早或晚,并無定時,在下實在不知道。”
那貴女點頭,又問:“北王司馬宣可也在議事?”
鍾無雙睜大了眼睛,莫非她看中的是司馬宣?
那貴人想了想,回答道:“北王司馬宣宴後離席,并未留下。”
那貴女聽了,笑容稍黯,說:“原來如此,妾叨擾了。”
說着,她儀态萬方地沖那貴人行了個禮。
那貴人忙回禮。
那貴女擡頭時,臉上已經恢複了甜美的微笑,貴人又是一愣,随即紅着臉告辭離去。
鍾無雙看着漸漸融入夜色的貴女,心想道:這個貴女是個聰明人,現在我們雙方各有把柄在手,這件事閉口不提是最高明的。
她正想着,那貴女卻恢複了了一貫的驕恃,不再跟鍾無雙說話。
直到夜色中,那個貴女越去越遠,鍾無雙不由在心裏歎息:還是這個貴女精明,知道要等到筵席快散了才過來,不像我一味傻等,還落了個白等。
摸摸腦袋,鍾無雙自我懷疑道,最近難道變笨了?都說戀愛中的女人最爲愚蠢,看來這話,真的有點道理。
鍾無雙慢悠悠地回到别館,好死不死地,居然讓她碰上了面色難看,還在不住地抺着眼淚的鍾媚。
對這個婦人,鍾無雙實在沒有應酬她的興趣,便腳跟一轉,朝安排給自己的别館走去。
未想到鍾媚倒是不依不饒地迫上前來,直問到她的面上,“姬是婦人,卻半夜三更地出門與丈夫私會。鍾無雙,你可休要忘記了,這裏可不是北國,這裏是宗天子腳下。姬安得無禮!”
鍾無雙摸了摸鼻子,然後伸出一指,輕輕地将鍾眉的臉拔向一旁,低聲問道:“妾很想知道,我到底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要由着你這個跟我一樣的姬妾來過問我的去處?”
鍾媚一噎,氣極地沖上前來,隻是她還不待出聲,鍾無雙又冷冷地提醒道:“媚姬休了忘了,現在你腳下站的,可是宗國的土地,這等地方,可不是用來撒沷撒野的。姬若不知自重,不知北王能容你不能呢?”
鍾媚氣怒之極,卻又被鍾無雙堵得無話可說,便怒氣沖沖地扭身回了自己的别院,随即重重地将門拍上。
别館裏聽差的寺人們見到鍾無雙氣走了鍾媚,便急忙圍上前來,叽叽喳喳地說:“姬可是回來了,北王來時知你不在别館,方才已狠狠訓斥過媚姬了,責怪她對姬照看不周。”
鍾無雙訝然!
心想,司馬宣他找我幹嘛?
又一個寺人上前叮囑道:“北王留下話來,他讓我等轉告姬,無事不可離開别館,
“咄!誰說我無事便不可以離開别館的?便是我的夫主,也不曾這樣命令過。北王恁什麽這樣對我管東管西的。”
鍾無雙對寺人的話正不屑,突然,一個涼涼的,帶着些許嘲弄的語氣,淡淡地傳來,“就算你的夫主南侯公子沒有這樣命令過你,但本王就是要對你管東管西了,那有如何?”
鍾無雙一驚回頭。
黑暗中,身着寬大繁複禮服的司馬宣,在火燭的襯托下,更顯妖孽。
如果不是他面沉如水,如果不是他幽黑的雙眸中隐有怒火在跳躍,便是立場堅定得如鍾無雙這樣的好同志,也必定會心揪揪然,蕩蕩然。
可是這一刻的司馬宣,原本便如刀斧雕刻出來的五官,此刻更是有棱有角。
隻是那些棱角,太過鋒芒,讓鍾無雙見了,隻覺得害怕,跟着便是氣場也莫明地弱了下去。
其實鍾無雙也不明白,就算自己曾經是北王勇士,可自己畢竟已經被他送了出去,已經不再是他司馬宣的人了。
明明自己已經有了夫主,明明自己馬上便要出嫁了。
可是爲什麽,每次見了司馬宣這瘟神,自己便不自禁地受他所制?那氣息,總是莫名其妙地,便短了他三分?
心裏苦得比黃連更甚的鍾無雙,沉默了。
“姬可否告訴我,這麽晚,是去了哪裏?”
司馬宣問得甚是随意,然而鍾無雙卻無法拒絕回答。
因爲就是她心裏想着“幹卿底事”四個大字的同時,嘴上卻不受控制地自我交待了。
她不無委曲地說:“我想見夫主,便一直在正宮外侯着。”
盡管她的聲音聽起來有如蚊讷,不過司馬宣,總算是聽清楚她說的是什麽了。
一股惆然,從他面上一閃而過。
随即,他長袖一揮,便徑自離去了。
他身後的侍從侍婢一擁而上,司馬宣卻頭也沒回,随手指了幾人,冷冷地說:“從今往後,你們四人便是姬的貼身随侍,無論姬去哪裏,你們都須形影不離地侍候着,不得有誤。”
随着司馬宣一聲令下,四個侍婢一“諾”之後,急忙來到鍾無雙身後。
這下子,鍾無雙心裏便更苦了。
想她一個小小的姬妾,原本無組織無領導,自由自在慣了。
現在倒好,司馬宣這厮一聲令下,鍾無雙的身後說得好聽,是多了四個侍婢,看上去,似乎體面多了。然而在鍾無雙的眼裏,卻不過是多了四個附骨之蛆,讓她以後再也沒有自由可言了。
眼見司馬宣已經走遠,鍾無雙亦恨恨地轉身,朝自己所住的别苑沖去。
四個侍婢見了,急忙跟上。
鍾無雙氣極,嗖然止步,回頭狠狠地盯着那四人,喝道:“現在本姬要去睡覺,你們是不是也要陪着呀?”
那四個侍婢惶然而止,對于鍾無雙的問題,一時卻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這時,一個年事稍長的侍婢上前,柔聲說道:“姬休要生氣,皇上令我等對姬貼身照顧,也不過是爲了姬的安危罷了。”
鍾無雙完全不爲所動,一個眼風便掃了過去。
那侍婢仍然不卑不亢,“這在宗國,遠不如北國本土來得随意,說是繁華之都,實則是是非之地。這次春祭大典,來的又都是各國的諸侯貴人,皇上這是擔心,姬身後若無人提點,一旦沖撞了哪位貴人都不自知,豈非是惹禍上身了?”
那侍婢看來是個頗會察言觀色的,她不過幾句話,但将這其中的厲害關系,向鍾無雙陳述得清清楚楚。
鍾無雙不是無理之人,雖然她對司馬宣那付總是自以爲事的做派極爲厭惡,但明白其中的原由之後,心裏卻對他多了幾分感激。
默默地站了半晌,突然想起這侍婢處事甚爲圓滑,想必是個受司馬宣看重,并時常帶在身邊的。
想到這裏,鍾無雙不由擡頭向那侍婢問道:“婢跟在北王身邊,可曾見過我家夫主南侯公子?”
那侍婢掩嘴一笑,似乎對鍾無雙這樣不加掩飾地表達對自己夫主的喜歡,十分好笑。
但她仍然力持恭敬地回道:“若不是姬自己擅自跑了出去,這會兒倒是與你的夫主南侯公子見上面了。”
這是什麽意思,鍾無雙嗖然瞪大了墨玉眼。
那侍婢知道她心裏着急,便也不賣關子,便直接告訴她:“适才宴後,南侯公子便随着皇上前來别館看姬,誰知道姬竟不在,衆人遍尋不着。南侯公子甚是着急,然而他因爲國内事務繁忙,隻好匆匆而去了,臨行前再次托付我皇對姬多加照顧。”
鍾無雙愕然了,心想原來竟是這樣?
難怪司馬宣可以名正言順地對自己管東管西,卻原來是得到過南宮柳同意的。
随即她又黯然地想道:真是天意弄人,自己跟南宮柳明明近在咫尺,卻偏偏這樣陰差陽錯地,便錯開了。
蔫蔫地回到别院,鍾無雙一頭倒在榻幾上便睡了。
或許是心裏不再期盼着能碰上南宮柳,心裏無所求,夢裏自然也不再有所想,這一夜,她倒是睡得十分安穩。
第二天一大早,鍾無雙便被衆侍婢搖醒,說是宗王今日設宴,一衆貴女命婦俱要出席。
她們甚至交待鍾無雙,席間宗王或許會對她進行嘉獎,她們不厭其煩地告訴鍾無雙,到時應該要注意那些禮儀,要如何應對……
其實來宗國之前,鍾無雙便已經知道了,自己這個小小的姬妾,被破例地允許前來這個天子之國,便是因爲,宗王要親自表彰自己這個當世楷模的緣故。
當鍾無雙在侍婢們的張羅下打扮好時,一出别苑便發現,鍾媚臭着一張臉朝等候在别館裏的馬車走去。
無視她的臭臉,鍾無雙也自顧上了車,隻當她是空氣。
外面春意正濃,從宮内的高台上眺望,大地在陽光下綠油油的一片,煞是耀眼。
每年一到春耕的季節,各國上下,就會格外地繁忙起來。
貴族們要下到各自的封邑中視察,準備春耕之事,連各國諸侯,也有親自到鄉遂中的巡視大田,常常數日不回的都有。
當然,那都是在春季大典之後的事。
宗王的宮殿中,滿室春色。
鍾無雙一身素袍出現在殿中時,竟然讓原本喧嘩的宮殿,居然讓了那麽一息半息的。
鍾無雙敏感地發現,自己今天竟然穿錯衣服了。
她沒有想到,自己一身素袍,在一衆的姹紫嫣紅中,竟然顯得分外地紮眼。
這種奇怪的反差,讓本意要低調行事的鍾無雙無奈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