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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何人可救他



()()楚佩唇角彎彎,“邑中已是危地,如若我家皇上的軍需不至,北王必将棄城而歸,如此,北王也将無恙。”

她看着鍾無雙的面色坦然:“楚佩并無他意,楚佩隻是想知道,若是得知北王身陷險境,夫人是否也會擔心害怕?你我皆爲人婦,俱有愛惜夫君之心。楚佩告知夫人邑中現在的境況,便是想請夫人設身處地地爲楚佩想想,以心換心,體諒楚佩不想腹中大子失去君父的心情。楚佩方才之請,還望夫人成全。丫”

鍾無雙按捺着心底翻滾的情緒,沉思半晌,終是搖了搖頭。

剛要說話,卻聽到堂外傳來腳步的窸窣聲。

兩人同時望去,卻是侍婢捧着兩盤切好的梨進來了。

楚佩望着鍾無雙,神色僵硬。

侍婢端着盤走到她幾前,剛要動手分梨,卻被楚佩擡手阻止。她微微垂眸,片刻,再擡眼時,面上已恢複了平靜。她看向我,輕道:“夫人既不願意,楚佩也就不再叨擾,就此告辭了。”

楚佩的唇邊仍帶着笑意,聲音卻平闆無波。

鍾無雙毫不意外。

既然話已經說到這個程度,也确實沒必要再繼續了媲。

當下,她颔首道:“皇後慢行。”

楚佩動動嘴唇,似乎還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未發一語。

侍婢出門喚來楚佩的侍婢,将她攙起,鍾無雙從榻上起身,送她出門。

侍婢掀開車帏要扶楚佩上車的時候,她突然回過頭來,看着鍾無雙:“夫人不肯出面相助,可是因爲心中恨我二人?”

鍾無雙一愣,她沒想到楚佩會這麽說。

收起自己目中的訝色,鍾無雙淡淡地說:“那是我自己不要的,無須恨任何人。”

楚佩目光微微沉凝。

好一會,她婉然浮起一絲淺笑,似歎息,似自嘲:“原來竟是如此麽?”

她沒再說話,轉頭登車。侍婢放下車帏,馭夫揚鞭喝了一聲,馬拉着車向前奔去,轱辘辚辚滾動,在仍然潮濕的道路上留下兩道不深不淺的辄印。

鍾無雙看看仍擺在幾上的梨,心中反反複複想着楚佩剛才的言語。

說實話,從她告訴鍾無雙問卦大兇的時候,鍾無雙也不禁擔心南宮柳的安危。不過她到底找錯了人,無論鍾無雙能否說動南宮柳,這個忙都是幫不得的。

但是,當她說到司馬宣的時候,鍾無雙的心卻着實揪了起來。

如果邑中的情形真如楚佩方才所言,那麽,無論南宮柳的這後繼部隊到不到,司馬宣一樣危險,隐隐地,鍾無雙心頭那股不安在逐漸地擴大。

鍾無雙望向堂外。

牆頭上,天邊的濃雲浮着沉沉的鉛白,将小小的中庭襯得壓抑。

鍾無雙的心底,猶自暗自思量道:或許,楚佩根本就不知道邑中的情況,她之所以這麽說,隻是故意騙我出面勸阻南宮柳罷。可是,她究竟爲什麽要騙我呢?就算事情如她所說,我也未必就會答應她去勸南宮柳抗天子之命。

再說了,南宮柳也未必會聽自己的。

抗天子之命,此事非同小可。像南宮柳那樣的胸有謀略的人,又豈是鍾無雙區區一個婦人可以左右的麽?楚佩她,太看得起我鍾無雙了。

大雨突然而至,下得痛快淋漓。

可鍾無雙的心,卻亦發忐忑起來。

“夫人不知,邑中聚有夷人數萬,已經危在旦夕了麽?”

楚佩的目光忽而在鍾無雙的腦海中掠過,她的心,也驟然一陣收緊。幾乎是沒有預警地,一個想法嗖然浮現在鍾無雙的腦中。

夷人今次奪糧,其背後的推手,除了要圖霸天下,還有一個目标,那便是有預謀的針對司馬宣而來的?!

這種想法一徑冒出,便讓鍾無雙驚出了一身冷汗。

鍾無雙雖然知道,也許是自己被楚佩所惑,但是逞論如何,她都沒有辦法不去在意。

她總覺得,應該确認一下才能放心。

想到這裏。她便揚聲喝令道:“讓馭夫備車,我要入宗王宮謹見宗天子。”

侍婢面上遲疑,卻未敢違抗,便一諾而去。

大雨中,道上的車馬寥寥無幾。

馬蹄的走動聲,夾雜着雷雨,清脆地傳入鍾無雙的耳中。

鍾無雙坐在車裏,隻覺得今天的路特别地不平坦,輪下的颠簸是那樣明顯。明顯得,讓她的心也随着忐忑起來。

驿館離宗王宮并不算遠,馬車于風雨交加中,不久便至。

殿前侍衛進去遞了拜帖,鍾無雙便懸着心靜靜地侯在車上。

就在她的心沒着沒落之際,那殿前侍衛終于領命而返。

所幸,許是看在宗國的命運現在全系于司馬宣的身上,宗天子竟然破例同意接見鍾無雙這個外室之婦。

大雨終是停了。

鍾無雙暗暗地平定了一下氣息,又稍稍整理好裳裾,這才随着寺人登階入内。

大雨過後,總有小水窪隐藏在落葉底下,人走在道路上卻要特别小心。

寺人在前面引路,走得不慌不忙。鍾無雙手提裳裾,專注着腳下,卻冷不丁地被樹上的水砸中脖子,露水的寒意蜿蜒探入,引得她身上微微一顫。

區區一小段路,卻走得極爲緩慢。

走了許久,道路的盡頭終于出現了一片茫茫水色,再走幾步,豁然開闊。池上的風卻無拘無束地迎面而來,森林環抱中,清沏的水面依舊廣闊,遠處,宗王宮的飛檐,遙遙可見。

再遠些,阙台的身影帶着幾分模糊,靜靜地矗立在對岸。

鍾無雙在寺人的帶領下,沿着小道走入竹林。

随着竹子在眼前稀疏開去,她腳下的路,被一段棧橋取代,竟是伸到了水邊的蘆葦蕩裏。

鍾無雙忐忑着凝目望去,搖動的長葉那頭,一個草廬結在當中,廬外立着一人,皮弁青衣,正以水中立着的葦束爲标,引弓搭箭。

鍾無雙原本便忐忑的心,這會兒已不由自主地被吊在半空,沒着沒落的,虛得難受。

聽到寺人出聲禀報,那人回過頭來。

目光接觸的瞬間,鍾無雙垂下眼簾,暗暗地深吸口氣,片刻,緩步上前,跪拜道:“北王司馬宣夫人,見過吾王。”

棧橋木闆微微鈍響,最終,響聲止于鍾無雙的眼前。

“免禮。”

宗王緩聲道。

鍾無雙應諾起身,依舊垂眸。直覺地,她知道宗王正在看着自己。

雖然沒有擡頭,鍾無雙卻仍能感受到那不怒自威的目光。

鍾無雙斂眉觀心,雨後的太陽透着蒼白的顔色,便是那影子在它的照耀下,映在地上也僅是淡淡的一團,依稀難辨。

“夫人冒雨進宮,可是爲了北王。”

宗王似轉身面向湖面,聽似随意的聲音中,透着疲憊。

“是。”

鍾無雙盡力讓自己的心思沉靜下來,坦然說道:“妾聞邑中夷人已有數萬之衆,我家夫主出征時,所帶兵士不過數千,妾實是擔心。”

“你從何處得知夷人有數萬之衆?!”

鍾無雙一語方落,宗王已沉沉喝問而來。

此時,他看向鍾無雙的鳳目中深沉無底,似在審視,目光隐隐透着犀利,像能貫透人心。

“妾途經街市,聽庶民所言。”

鍾無雙急中生智,随口谄了個理由,便再度垂目,将身子伏低,屏住呼吸靜候宗王垂訓。

時間靜靜地流淌,卻似伏着萬千個小心。

鍾無雙的心,亦再度提起。

“夫人心系北王安危,爲了北王,以婦人之身,居敢直面天子,果然是節義之婦。”

稍傾,隻聽宗王輕聲道。

語中似有贊歎,傳入耳中卻别有意味。鍾無雙的手心沁出黏膩的汗漬,她努力地保持鎮定,聽宗王說下去。

少頃,宗王笑笑,将手指輕彈弓弦,繼續道:“夫人休驚,夷人雖有數萬之衆,然北王骁勇,區區夷人,不足爲懼。”

區區夷人,不足爲懼?!

以數千兵卒去抵抗夷人數萬之衆,堂堂天子,竟然這般輕巧地說“北王骁勇,區區夷人,不足爲懼”這等話來。

司馬宣再是骁勇,可他手中無可用之兵,又如何可以用血肉之軀去抵抗夷人的數萬之衆?

鍾無雙竟不知,堂堂天子,竟然連雙拳難敵四手的道理都不懂麽?

更何況,那隐在夷人身後一直未曾出現之人,他的手中又豈是數千,數萬的兵卒!

鍾無雙的心,咚咚地撞起來。

她似乎已隐約看到,一張巨大的網,張着血盆大口,正向司馬宣吞噬而來。而堂堂天子,卻還頗有雅興地,在這搭弓練射!

想到這種種,鍾無雙的心裏便慌亂不已。

但是她卻暗暗告誡自己:現在,北國援軍未至,除了自己,已經沒有人可以幫得了身陷囵圄的的司馬宣。是以,自己不要慌!不能慌!

鍾無雙的腦子裏在快速地轉動,她迅速分析着當下的種種,包括--宗王的意圖。

這是鍾無雙第二次面見宗王。

第一次她見到宗王時,還是去年的秋祭之時。那時,宗王曾當着滿殿諸侯的面,故意考問自己,最終卻讓鍾無雙以三策而揚名天下。

那時,這位天子給鍾無雙的印象便是,雖有強國之心,可惜的是,宗王室沒落至今,終究是積重難返,絕非是一人之力,于一朝一夕之間可以扭轉乾坤之事。

今次,雖然是鍾無雙第二次與這位末路天子見面,但是,讓她覺得奇怪的是,宗天子雖然面有憂色,但他并不驚慌,反之,還甚是從容。

鍾無雙心裏想道:如果邑中失守,損失的是宗國的土地,身爲宗王卻這般淡然,居然還有心情練射,這等行爲,又豈是反常這麽簡單?

除非一種可能!

那就是,在宗天子眼裏,司馬宣比起夷人來,更爲可怕!

或許,在他眼裏,夷人并不可怕,真正讓他感到害怕的,是日漸強大的北國,是讓北國變得強大的司馬宣。

是以,他甯願放棄邑中,賠上邑中數萬子民,也要将足以取代他天子之尊的司馬宣除去!

是以,他明明手中有兵有卒,卻令司馬宣與衆諸侯,率領自己的私軍前去邑中抵抗夷人!

一想到這裏,鍾無雙心頭便陣陣發涼。

她從未想到,宗天子居然卑劣至此!目光短淺至此!

寒意驟然漫上脊背,鍾無雙蓦地擡頭,不由冷笑道:“想不到宗王室數百年的風流,今日不僅斷送于天子之手,居然還搭上了對宗王室最是忠心的諸侯之命!看來,天将亡宗王室之時到了!”

鍾無雙這一番話說得直白,威壓迫人,将事情統統挑明了。

宗王果然大怒,他立時挽弓搭箭,遙指鍾無雙,厲聲喝道:“婦人無禮,你便不怕本天子将你誅殺于此麽?!”

吓我麽?

本姑娘還是被人吓大的呢!

鍾無雙冷冷一笑,從容起身,傲然而立,揚聲說道:“夷人奪糧,他居然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各位諸侯前來參加春祭大典之時來奪,如此大膽大妄爲,妾竟不知,是如今的宗王室已然淪落到夷人都不再放在眼裏的地步了,還是這内裏另有乾坤呢?”

宗王聽了鍾無雙之言,似是一驚,然而他遙指着鍾無雙的弓箭,仍是紋絲不動。

鍾無雙定定地與他對視,按捺着心跳,盡量讓臉色平靜:“此次春祭大典,肯前來宗國的諸侯,無不是對宗王室忠心耿耿之國。夷人挑在這種時候奪糧,便是他未将你宗天子放在眼裏,難道,這天下諸侯,夷人俱不放在眼裏麽?他便不怕衆怒難犯,引來滅族之災?”

宗王雙目凝視着鍾無雙,明亮懾人,已然似怒非怒,教人捉摸不透。

然,他原本直指鍾無雙的弓箭,卻終究放了下來。

盡管言至于此,宗王對鍾無雙所說之事,心中已有了七八分了解。

然而此刻,心急如焚的鍾無雙已由不得他去慢慢理會,索性給他挑明了道:“如此天子尚不明白麽?夷人不過是棋子,而躲在夷人身後之人,才是最最可怖之人!一個敢與天子爲敵,并預謀将擁護宗王室的諸侯悉數殲滅之人!這樣的人,天子以爲他意圖的是什麽?”

空氣似乎停止了流動。

宗王的面上,已經一改當初的從容,浮現出難以掩飾的慌亂之色。

“衆諸侯爲天子以身犯險,然而,天子你卻擁兵自重,眼睜睜看着忠心擁護宗王室的各路諸侯被夷人所滅。此等行徑,足以讓宗王室爲天下諸侯所輕。其時,縱有人要取而代之,隻怕天下民衆均會拍手稱快,自不會再有前來救駕之人了!”

鍾無雙最後這句話,真真正正地擊中了宗王的軟肋,讓他害怕了。

宗王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目光是如何的短淺。

他一心防範強過自己太多的司馬宣,強過宗國太多的北國。他沒有想到,他日防夜防,最終卻防得了明處的,防不了暗處的。

他突然意識到,鍾無雙或許是對的。

這次他若是任由司馬宣他們當了炮灰,日後,當宗國再有難時,天下諸侯的心也早就寒了,誰又還會願意再爲宗國出頭?

他背着手,從廬中行至棧橋,又由棧橋行至廬中,步子急促,心中慌亂。

他愈慌便愈怕,愈怕,他便愈是覺得,比起那夷人背後之人,司馬宣實在是和善太多。或許自己隻有依仗司馬宣,依仗北國,才可以免除被人取而代之的危險。

心裏計較清楚了,宗王便緩了步子。

他緩緩行至鍾無雙身前,注視着她,睫下,眼眸一片幽暗沉凝,然而神色卻可親了許多。

少頃,宗王溫和的聲音清楚地傳來:“夫人不愧有國士之才,一席話讓本天子如醍醐灌頂。夫人請放心,本天子這就頒下兵符,即刻調集三萬兵士前去支援北王,翌日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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