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夜話



()()議事殿中燈火通明,楚佩遙望着殿中南宮柳正與朝臣們商議的身影,輕輕一歎,黯然轉身。

夜濃如水,然而她卻不願回到寑殿中去。

因爲她害怕面對那一室的空曠跟冷清。

肚腹裏的孩子,又在頻頻***動,這種***動,讓楚佩無法安睡。是以,她索性起身,在庭中漫起步來丫。

妧甚是擔心,嘴裏一僅地念叨:“最近大子似已不耐,算來亦到生産之時,皇後當萬般小心,不可輕視才是。”

楚佩輕笑,輕輕撫上肚腹,心中滿溢着幸福。

妧知道,楚佩隻有想着腹中大子的時候,才會真正地開心,滿足。

驿館内的芍藥開得正豔,隐隐有暗香襲來。蟲鳴啾啾,在這春日的夜裏,靜谥中透着熱鬧媲。

循着林間小徑,楚佩不覺來到鍾無雙的别院前。

幾經猶豫,她終是提步上前。

妧大驚,“皇後?!”

楚佩回首,擡眼望她,忽而展顔一笑,“今夜月色正好,我想會她一會。”

“皇後,北王現被我皇所制,皇後這時前去見北王之婦,奴婢恐婦人遷怒于你,傷及大子。”

楚佩彎彎唇角,輕聲道:“妧休要擔心,北王夫人雖然執拗,卻非是大惡之人。你等原地待命,休要入内了。”

妧還想勸阻,楚佩已然挺直了腰背,沿着花木扶疏的小道,緩步進入鍾無雙的别院。

隻是她堪堪走入内庭,便腳下步子一頓。

庭中,鍾無雙依榻而卧,正專心地品着酒水。便是楚佩故意加重了腳步聲,她竟是頭都不擡,更逞論瞟向自己一眼半眼了。

楚佩一時窘在當地,不由有些進退俱難。

幾乎是突然間,她便有些後悔自己的決定,心想萬不該如此冒然地跑進來了。

咬着唇,楚佩正自猶豫,依榻而卧的鍾無雙卻頭也不回地招呼道:“皇後深夜既至,何不與無雙安坐榻前,喝上一樽如何?”

楚佩心裏一緩,終是移步上前,緩緩在鍾無雙的對面坐下。

依榻而卧的鍾無雙,一手支頭,一手持樽而飲。直到楚佩坐妥當了,她才忽而勾唇一笑,緩緩坐直身子,自幾上另取一樽,徑自斟滿了,這才手一伸送到楚佩面前。

楚佩一怔,面露難色,隻道:“恕不能飲。”

“無妨。此爲漿,非是酒,皇後且飲無妨。”

鍾無雙笑了笑,又自顧斟了一樽,自顧細細品嘗起來。

這個婦人,明明現在已是淪落至此,明明今時已不同于往日了,可楚佩就是不明白,她何以還般悠然自得,如居于自家高堂之上。

楚佩原本該生氣的,她原本可以大聲斥責這個不知進退的婦人。

便是這個婦人如何地讓南宮柳動情動心,終歸,現在身處南皇後之位的,是她!

這個被南宮柳從戰場上擄回來的婦人,她便是從前身份如何高貴,現在也不過是個媵妾罷了。

可是,楚佩沒有這麽做。因爲她知道,這個婦人的随意,是天生的。

她打骨子裏天生便是這般随意自在。

這個婦人,不管是置身金玉滿堂的華屋高殿,還是淪落至他人的屋檐之下草堂之中,她那種随意,跟天生的華貴淡然,卻總是讓人無法輕視。

卻總是,不自覺地,便讓人随着她的意願行事。

望着這個在自己面前無比雍容自在的婦人,楚佩不僅無法斥責她,以自己的身份去壓低她,反之,楚佩竟然對這個婦人的率性,還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好感來。

她終于明白,何以南宮柳與司馬宣這樣的當世奇男子,他們可以抗拒天下的絕色婦人,然而,卻無法放下這個婦人。

因爲,這個婦人是如此的與衆不同,她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那種天生的随意跟悠然,很輕易地便可主導别人的情緒,而且還會讓對方覺得極爲舒坦人。

這世上,想必沒有幾人可以抵抗她的魔力,包括楚佩自己……

楚佩突然不知道要跟鍾無雙說什麽好。

事實上,她純粹地隻是想見一見這個婦人,并跟她處一處。楚佩實在太想知道,這個婦人,她到底有何特殊之處?

若說之前,同爲婦人,她對鍾無雙還心存不服。可現在一見之下,她便明白了。

楚佩不知道的是,身爲現代人的鍾無雙,便是來到這異世,她的身上永遠也不會有那種屈于人前時,真正的卑微。

她總是自信地,自在地,自我地活着。

鍾無雙可能也想不到,她潛意識裏的這種衆生平等的概念,于無間意便讓她在任何人的面前,俱是顯得一派自在。

這種在時人眼裏,隻有當世賢士或是世族才有的風流,在鍾無雙的身上,無意間便被她表現得淋漓盡緻。

這讓總是愛得卑微的楚佩,在驚訝的同時,也更衍生出一股自卑來。

那種自卑發自她靈魂的深處,便是貴爲皇後,可是隻要一對上天生自我優越感甚強的鍾無雙,楚佩便不由自主地變得底氣不足。

垂下眼簾,楚佩唇上浮起一絲苦笑,輕聲問道:“北王失利,夫人便不擔心麽?”

鍾無雙忽而頓住,扭頭望來,看着她卻不說話。

見楚佩擡眼望她,鍾無雙卻忽而展顔一笑:“想來,這已是皇後第二次如此問我了。”

楚佩一怔,随即想起南宮柳前往邑中之時,她曾經也去找過鍾無雙。

說起來,南宮柳想得天下霸主之位,楚佩總覺得或多或少地,與鍾無雙總是有些幹系。

可是,隻要她一想起南宮柳要與天下各路諸侯爲敵,楚佩便不由得害怕。

雖然她隻是個婦人,不懂治世之道,更不知戰場之事。然而,南宮柳居然想以一國之力,與天下諸侯爲敵,這等事在楚佩看來,卻是其爲可怕的。

她不知用兵之道,她也沒有南宮柳的野心,于她而言,隻要能與南宮柳相守到老,隻要能在他的心中占得一席之地,她便生而無憾了。

自嫁與南宮柳爲婦之後,曾經滿腔的愛戀,卻換不來他半句貼心之言,對楚佩而言,實與身死無異。

是以,她并不畏死。

可是,便是楚佩自己并不畏死,她卻希望南宮柳可以好好地活着。

所以,得知南宮柳要前往邑中之時,她害怕了,退卻了。

不知是不是因爲日有所思之故,楚佩幾度夢回,俱是南宮柳馬革裹屍的慘狀。

心神不定的她拖着已是不便的身子前往寺廟爲南宮柳祈福,可連抽數簽,俱是下下之簽,俱是大兇之像。

心慌意亂,卻又走投無路的楚佩,無奈之下,隻得前去向鍾無雙求助。

原因無他,皆因她是南宮柳所重之人。楚佩深信,隻要鍾無雙肯出面相勸,或許,南宮柳便會心意再改。

可是讓她沒想到的是,鍾無雙竟然拒絕她了。

這個婦人,她隻是一字一句地對自己說,“妾與南王之間已是過往,此事,妾無法相助。”

迫不得已,楚佩隻好拿司馬宣的安危說事。看得出來,鍾無雙是真的對司馬宣動情動心了。

不可否認,鍾無雙差點失控時,楚佩心裏忽而一松,随即卻又生出一股忿怒。

那種爲南宮柳不值而衍生而至的忿怒。

讓楚佩松心的是,婦人對南宮柳已然無意,且與司馬宣又鹣鲽情深,自此以後,當不會願意再度回到南宮柳的身邊。

讓她忿怒的卻是,南宮柳對婦人如此情重,然而不過經年,婦人已然另有新歡,而南宮柳卻仍是黯然度日,爲情所傷。如此一想,楚佩便又不免恨極了眼前的鍾無雙。

楚佩一徑地想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之中,那廂鍾無雙卻已放下所持之樽,淺笑着道:“皇後深夜前來,隻爲關心我家夫主之事?”

楚佩相觑着一驚,卻仍是固執地反問道:“北王失利,夫人如今已是敗國之媵姬,本後實在不明白,何以夫人尚可如此自在?”

鍾無雙輕笑,“勝敗乃兵家常事,我家夫主一時失利,尚談不上敗國,妾更談不上是敗國之媵姬。皇後現在言我家夫主已敗,言之尚爲過早。”

鍾無雙的話,平直,坦白,似在陳述事實,全然無忿怒之色。楚佩細細想來,卻不無道理,當下笑笑:“如此。”

鍾無雙大力點頭。

楚佩莞爾。

少頃,她亦端起幾上的漿,淺淺呡上一口,爾後學着鍾無雙的模樣,依榻而卧。

原本便挺着巨肚的她,如此依榻而卧,自然要舒服過跪坐于榻。

生平第一次,楚佩居然在一個尚是陌生的婦人面前,徹底地放松着自己。這一刻,她忘了自己身份尊貴,她忘了要維持着身爲皇後的矜持跟威儀,她甚至也忘了,她對面的這個婦人,甚至于根本就不是她的朋友……

她隻是想學着這個婦人的模樣,好好地放松自己,像她那般,随情随性地,肆意而活。

如此,果然舒服。

楚佩閉上眼睛甚是舒服地,長長地籲出口氣時,原本懶懶地依榻而卧的鍾無雙卻嗖然坐直了身子,不無訝異地望來。

鍾無雙怎麽也想不到,這個雍容華貴的婦人,這個南國的皇後,她……她居然會像自己這般,沒個正形地依榻而卧。

這個鍾無雙做來再正常不過的舉動,在這個雍容的貴婦做來,卻讓鍾無雙如見了鬼一般地不可置信。

就在鍾無雙直愣愣地瞪視着楚佩時,朦胧的月色下,她的肚腹突兀地跳了起來。

“啊——”

鍾無雙驚跳了起來,直直地指着楚佩的肚腹,在她嗖然張眼的瞬間,鍾無雙結結巴巴地說道:“他……他踢你了,我,我适才親眼所見!”

楚佩先是擰眉不解,随即釋然。她低頭溫柔地撫上自己的肚腹,那裏,正有個小生命在跳動着,不日将至。

“醫官說是大子,再過十數日便是誕生之日。”

生平第一次,楚佩在這個總是讓自己自慚形穢的婦人面前,用甚是驕傲語氣,頗是滿足地告訴她道。

“大子麽?”

鍾無雙的語氣中,明顯多了絲黯然。

楚佩睜眸朝鍾無雙望來。

“我曾經也育有大子,可惜,夭折了……”

鍾無雙語氣輕輕。

楚佩卻訝然,“爲何如此?”

鍾無雙沒有立刻回答,她定定地注視着楚佩的肚腹,稍傾方道:“爲她婦所害。”

說到這裏,鍾無雙顯然不欲再說,再次倚榻而卧,定定地望着夜空不再言語。

楚佩也沒有再問。

這種事,她自小便見怪。宮中諸婦争寵,因妒生恨,爲了鞏固自己的地位而引起的殺戮時有發生,讓生于王室的她,一點也不意外。

一時間,楚佩不知當說些什麽才好。

少頃,她側身面向鍾無雙,問她:“夫人不予他婦共夫,定要獨霸後苑,可是因此事而至。”

鍾無雙怔怔地望着夜空,努力咽下喉中的幹澀。過了一會,方緩緩說道:“人心隻有一顆,若是真愛一人,若是深愛一人,又豈能許了再許?無雙隻知道,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若是兩人真心相悅,其中又有他婦盤桓之地!我若悅之,必以性命相托。然,君當同此!”

毫無疑問,鍾無雙的話對楚佩而言,無異于驚雷在頂。

自小到大,無論是她所受到的教育,還是所見所聞,俱告誡着婦人,不可恃寵而專。而這個婦人,她竟然如此理直氣壯地說,如果自己愛了一個男人,必然會不惜以性命相托,但是,這個男人必然要能做到這般才可以!

楚佩垂下眼簾,唇上浮起一絲苦笑:“世間多是兩難之事,夫人如此強求,豈非錯失良配。”

鍾無雙自然知道楚佩指的是自己跟南宮柳的事,隻是現在這個婦人,卻讓她有了與之交心的沖動。

她緩緩轉身,也如楚佩一般,側身面她而躺,輕聲說道:“在無雙看來,世事多艱,人人生而不易。這世上的兩難之事多了去了,何以非要婦人退讓方可成全?真丈夫,當爲婦人撐起一方天下,而不當讓婦人爲之退讓。”

眼看着楚佩的面上愈來愈驚,鍾無雙不忍吓着異世中,這個唯一與自己談得來的婦人,因而,她又淡淡地補充道:“無雙不是皇後,故而無皇後這般菩薩心腸。無雙隻是個自私自利的婦人罷了!故而無雙所求之事,世人難以容之,丈夫難以容之。”

楚佩看着鍾無雙,一時間,竟然失聲了。

鍾無雙擡眼望她,忽而展顔一笑:“皇後爲何這般看我?”

楚佩這才收起面上的訝異之色,幽幽問道:“夫人之所以棄我前夫主而就北王,皆因北王是當世丈夫,可爲夫人容難容之事?”

“是。”

鍾無雙的聲音雖然很輕,但是幹脆,不帶一絲遲疑。

“妾竟不知,世上有如此幸福之人。”

楚佩鼻音濃濃。

鍾無雙一怔,反過來安慰她道:“人生百相,各人之福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無雙今天能得命中良人,自是蒼天厚愛。南王亦是當世丈夫,所謂真誠所至金石爲開,皇後待他如此癡心,終有一日,他必會爲你所動。”

“會麽?”

楚佩幽幽再問。

鍾無雙略爲遲疑,卻又大力點頭道:“必然!”

楚佩颔首,不再出聲。

倆人重新閉目而躺,靜聽蟲鳴犬吠。鼻間有暗香襲來,隐隐約約,若有似無。就如同原本并不相幹的兩個婦人之間,那似有還無的情誼。

一時間,鍾無雙與楚佩俱不再說話,她們坦然相對,心靜如水,卻在無形之中,有了些許剪不斷的命運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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