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一更)
踩過曾經希冀的輝煌瞬間,破損的不僅是記憶,還有無法填補的遺憾。凝聚着斯米克家族複仇心血的祭台,最後成爲葬送權力的墳碑,外人謀劃的時運不濟,卻演變爲自然之力的順理成章。
越過警醒曆史而築起的斷壁頹垣,伊沃比城中依舊呈現出欣欣向榮的朝氣,轉運物品的車隊絡繹不絕的開往城中,進行互通有無的貿易;學習知識的孩童成群結隊的跑向學堂,進行人生啓蒙的轉變;休閑時光的老者悠然自得的坐在門前,觀望日新月異的變化。
四通八達的道路主幹線讓我有些眼花缭亂,隻能沿着車轍的痕迹,去往沒有指向的目的地。小伊好奇着眼前的世界,不停的詢問着我一些很考驗智商的深奧問題,我想當地的土著居民也很難做出一番合理的解釋。
一陣新鮮的煮沸奶香混雜在微塵之中竄入鼻息,催化着饑腸辘辘的肚皮下意識的哀鳴,與小伊尴尬的相視一笑,片刻的眼神交流之後奔向了那間早餐店。
店面的擁有者是一位慈祥的老人,不知爲何對我們的初遇卻施加給凝重的氣息,皺紋之中隐含着一股怒氣,但金錢的誘惑還是令其勉爲其難的爲我們服務。
“貝爾,接下來我們要去哪呢?”
“陌生的城市,尋覓道路都是值得深思的棘手問題呢!作爲旅行者,沿途都是可以欣賞的美景。”
那位店長端出我們點訂的早餐,一瘸一拐的走路方式卻能娴熟的協調其餘肢體的平衡,灰暗無光的眼神中是未知的迷茫,深邃不見底的污水,困鎖在自己隔絕清泉的小世界。
“這位客人,聽您的口音并不像是這一帶的居民,得體華貴的穿着應該是遠道而來的某位氏族成員吧!”
店長普通的詢問卻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心,直覺告訴我眼前的這位半廢殘疾人應該有過簡短的戎馬生涯,手指尖上積累的老繭,應該是長時間與缰繩刀柄爲伍的紀念觀禮。
“我們是鄰邦的商人,家族也确實有幸壟斷着一些行業,您的判斷力果然很是準确呢!士兵,艾瑞克!”
拿起擱置在盤子中的面包屑,夾層中散發着花瓣的清香,回蕩在酥軟全身的那種自在與惬意,花間坊的招牌果然并非浪得虛名。
店長驚異表情的宣洩都無法欺瞞他自信的眼睛,好奇的猜測讓他無法駕馭自己的身體,本能端坐在餐桌前,就像是軍隊中接受上級檢閱時故意裝出的姿态。
“你,你是怎麽知道的?”
“您的名字就懸挂在大廳的中央,餐廳的布局又與我在圖冊上見過的軍營很是相似,加上您身體還殘存着某些軍閥特有的習氣,很容易就能辨認吧!”
蒼翠的巨石遮擋着決堤的洪水,沒有讓無休止的猜忌繼續蔓延,店長低頭掃描着渾身的特質,然後也做出一番恍然大悟的樣子。
“這位少爺,如果您也出生軍伍世家,一定是位了不起的戰略家,細緻入微的洞察力與循序漸進的推導力,要比我能見到的軍官更加優秀,甚至超越了某些我隻能聽聞卻觸及不到的核心權力。”
“貝爾可不喜歡混亂的軍隊氣氛,他隻想成爲一名受人敬仰的商人,在交易中謀取更大的價值。”
小伊被食物占領的小嘴卻不忘嘟囔出有關于我的真相,當然并沒有揭穿我隻是披着商人外衣的政治家。但兩者近乎完美的融合度并不會引起平庸者的懷疑,店長也在和諧的交談中漸漸放下了自己的防備,爲難得一遇的知心人特意提出一瓶還未解封的紅酒,附着其上的标簽炫耀着自己是一瓶曆經五十載的陳釀。
“爲何早早結束軍旅生涯呢,面團揉拭的力量把控,幾乎做到了随心所欲的收縮自如,您應該也是一位功勳卓著的戰士吧,會有很大的擢升空間。您的腿傷,也并不像是戰争所緻,更像是一場意外的天災。”
“如果說是上天的嫉妒,那我也會欣然選擇逆來順受,可那卻是一場巨大的陰謀,毒害軍隊中的翹楚穩固權力的詭計。”
店長有力的右手緊握着毫無知覺的右腿,即便是骨裂的聲音也不能喚醒它曾經活動的記憶,往事的凄寒讓店長有些黯然神傷。
“我本是奧利斯軍營第三兵團的伍長,這位少爺應該聽說過奧利斯那個惡魔吧,現任圖蘭國的第一職權者。”
“是,略有耳聞,但似乎并不暴戾,偶爾還能聽到稱贊的美飾。剛剛一位農民似乎就很感激奧利斯爲這座城市做出的貢獻,隻差爲其在神祠前歌功頌德。”
店長緊盯着窗外的人群,不遠的隔膜卻激蕩起憤怒的不滿,慢悠悠的倒滿一杯紅酒,溢出的液體滴落在他的褲角上,懲罰着他暴殄天物的心不在焉。
“抱歉,在您面前有些失态了。”
“沒關系,看起來您對奧利斯有很深的怨念呢,完全談不上軍伍中下屬對上級的絕對服從與敬仰。”
店長幾次沖動的欲言又止,那是徘徊在他内心的猶豫,而并非是關于我的不信任。終于下定決心,将所有的不滿與仇恨借着低濃度的酒精全部和盤托出。
“如果是位正直的領袖,自然值得尊敬,可他卻是欺騙世人的僞君子,而愚蠢的人民卻惶惶不知其中的真相,被肆意玩弄卻還歡欣鼓舞。”店長将紅酒一飲而盡,繼續補充道,“那是十年前的慘案,老國王在祭祀的典禮中死于非命,我便是受人指使的兇手,而幕後的策劃者正是奧利斯。”
“哦?自首換取的信任,并不像是故意提升威望的作秀,稍有不慎便是牢獄之災,甚至是悖逆處死。”
我拿起酒瓶,爲店長重新斟滿一杯,也算是一種對放肆勇氣的鼓勵。店長向我點頭緻意之後,重新穿越往事。
“大概是事發的前一個月,在軍隊中的例行會議之後,我的長官傳達了奧利斯将軍接見的殊榮指令,那是十六位從各個兵團底層選拔出的精英。在豪華的府邸,将軍特意爲我們準備了晚宴,并且授予我們象征國之棟梁的‘二等勇士勳章’。用餐結束後,奧利斯轉述了關于國王祭祀的活動安排,告知我們是被幸運選中的光榮士兵,能夠在國王登台時承擔發射火炮的重任,我們也毫無質疑的接受了那份使命。在之後的一個月,奧利斯爲我們安排了特定的訓練場,重複着已經快要厭倦的工作,甚至是器械故障的檢修,也被我們這幫門外漢掌握。終于迎來了那一天,穿着定制的禮服,我們榮幸的站在台下,等待着最後時刻的到來。那一夜,天神的怒氣注定着不平凡的經曆,但盛宴還是在巫師的蠱惑下按時進行。”
店長再次将酒杯舉起,放置回桌案時已是空空如也。閃爍的眼神中回放着那晚的雷電,激蕩在震動的身軀之上。
“國王緻辭之後,出現了聖物失蹤的插曲,但孤注一擲的國王卻直接選擇了忽略步驟,跳躍到祭祀的階段,之後便是我們大顯身手的時刻了,但是奧利斯的忠犬卻脅迫我們将特制口徑的炮口對準台上的國王。迫于無奈,我們還是選擇了弑君,國王就慘死在我們操縱的炮火之中。之後奧利斯謊稱國王是因爲對聖物的不敬,而招緻被雷電擊中的惡果,然後取而代之,改朝換代。原以爲可以靜下心成爲開國的元勳,不料等來的卻是奧利斯鷹犬的追殺,懸崖邊上走投無路的我,縱身躍下祈求天神的庇佑。等到再次醒來就被一對聾啞的老夫婦搭救,卻折了一條腿,當我重新回到伊沃比,這裏早已是物是人非,王妃也順利登基了。身爲無業遊民的我居然在政府的接濟下開設了這件早餐店。”
“那你沒有想過向世人揭露真相麽?就像現在積蓄的勇氣。”
店長直接拿過我手中的酒瓶,咽下最後一滴酒精。
“除了您聽完這段離奇的故事,沒有人願意相信,畏懼的狀态讓他們在故事伊始便選擇充當兩耳不聞的聾子,我也就碌碌度過一生。隻是您,願意傾聽,究竟是什麽人呢?”
醉醺醺的店長倒在餐桌上,我拉起小伊的手,不願侵擾他的美夢,走近店門口,覺得不辭而别有些冒昧。
“謝謝您的款待,秩序的裁決者,邪惡貴族,貝拉·貝爾!”
彌漫花香的空氣中,我好像聽到了一聲輕微的應答,興許是某種幻聽,如果是事實,那也并不需要介懷,畢竟都是已經翻閱的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