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大雪山莊



()()大雪山莊是典型的江南宅子,複雜,錯落,幽深,秀美。

江南的美景,都被屠風揚收在了這大雪山莊裏。

朱紅闌幹的亭台樓閣,白玉石一般明淨的石橋拱廊,碧翠玉帶似的潺潺流水,還有那滿池滿池的粉白荷花。

屠風揚最愛享受,他的大雪山莊就是享受之地的典範。

大雪山莊不光聚集了美景,也聚集了美食。誰都知道,大雪山莊藏着個把好廚子,都是昔年縱橫江湖的妙人。大雪山莊的美酒,據說開一壇就能香遍整個嘉興。

現在,王遮山正站在大雪山莊門外,這兩扇他無比熟悉,從幼年就不停出入的偉岸大門,此刻看起來卻有點陌生了。

迎他進門的是管家王霜,大雪山莊落成那天起,他就是總管,也是屠風揚最忠誠的仆人。

許多年過去了,屠風揚已經從一個意氣奮發的青年變成了一個兩鬓斑白的老人,王霜也跟着他的主人,變成了老人。

他的腿腳不利落了,可是他還是事必躬親。每天早上,屠風揚的洗漱,還是他伺候的。

他和屠風揚,有的時候就像是兄弟,他總能聽到許多别人聽不到的話,隻有在他面前,那個談笑間就取人xìng命的屠風揚,才變成了一個溫和可親的好朋友。

江湖中人,提起大雪山莊,總會感歎那些巧奪天工的樓台,天下第一的美味。

提起屠風揚,總會想起一個一皺眉頭,就取人xìng命的魔鬼。

沒有人知道,屠風揚心中,總有一個結。

結,就是無解的死局。

那就是他對“大雪”兩個字的感情。

大雪幫,是他從小就生活的地方。

小的時候,屠風揚是一個孱弱的瘦小少年,他從遙遠的關外,被父親送到了薛飄的門下,成了他的大徒弟。

那時候,薛飄是名震四海的江南鹽枭。

他手中的鹽,肆意流通,無人敢動。

就是官府,也不敢染指大雪幫的鹽。

大雪幫人人愛刀,人人手中都有一把雪一般白的刀片,又快又利,五步取人首級。

大雪幫,取名源自鹽雪白的顔sè。

大雪幫的人,也像雪和鹽一樣,幹淨利落。

雖然做的是私鹽生意,卻從不在江湖中爲非作歹。

聽到大雪幫的名字,人們總是充滿了敬畏。

他們敬大雪幫的公正耿直,鋤強扶弱,以一己之力,匡扶江湖道義。

他們畏大雪幫的高手林立,諸葛遍地,以一人之力,便可當萬夫之勇。

大雪幫想殺的人,從來沒有活過三更。

大雪幫是屠風揚心中永遠的驕傲,薛飄是屠風揚心中永遠的楷模。

可是他的師父薛飄,從來就沒有真的把他放在心上,隻是贊他xìng子内斂。

年少孱弱的屠風揚,其實并不是習武的好料,更不是用刀的好料。

他瘦弱的手腕,永遠不能像他的二師弟陸擎那樣,把大刀甩得剛猛有力。

他不夠靈敏的手腕,永遠不能像他的三師弟藍嘯海那樣,因勢利導,把一柄輕刀用得左右逢源。

但是,他有自己的優點。

因爲瘦弱,他學會了深藏不露。

他用刀,既做不到剛猛淩厲,也做不到遊刃有餘,他便學會出其不意。

所以,大雪幫裏,誰都知道,屠風揚有個最聰明的腦袋。

他會出奇招,他雖然不靈敏,不剛猛,卻永遠不會給你機會看出他出刀的方向,你也永遠猜不到他的下一刀會刺向哪裏。

時間久了,他的臉也跟刀法一樣,變成了深藏不漏的玄機。

沒有人看得懂他的臉,也沒有人看得懂他的刀。

沒有人懂你,就是最安全的。

這是屠風揚的生存法則。

如今,他已經兩鬓斑白,坐在了今天的位置上,東征西戰了數十載,江南的鹽路,多半都掌握在他的手中,他的輝煌,他的大雪山莊,不亞于師父的大雪幫。

更何況,大雪幫已經死了,和薛飄一起死了。

可是,他忘不掉大雪幫,就是自立了門戶,也還是留下了“大雪”二字。

他那個剛猛有餘,聰明不足的二師弟,就像他的露霜閣一樣,又蠢又貪心。卻是大雪山莊唯一的勁敵。

如果除掉了陸擎和他的露霜閣,江南的鹽路,還有誰能和大雪山莊并雄天下呢?

曾經,他們是要好的師兄弟。

陸擎雖然自私貪婪,又頭腦簡單,卻也曾經和屠風揚在十一月的飛雪裏暢飲美酒,抒懷詠志。一起躺在冰涼的雪地裏,紅着臉悄悄議論金镖門掌門的獨生女兒。

到了這一刻,屠風揚卻不知道該怪誰了。

如果不是薛飄非要造出一把飛白刀。

或許大雪幫還是大雪幫。

此刻,窗外的紅雲也漸漸淡了,夜幕似乎正悄悄降臨,飛雪閣中隻有一桌酒菜和屠風揚。

淡金sè的夕陽,斜着照進镂刻梅花的紅漆窗格,落在那隻勾着jīng妙青花的細頸白瓷酒壺上。

酒壺裏,是一壺和大雪山莊同年的昔年陳釀,散發着幽幽的清香。

涼盤熱菜,同時擺齊了,綠的青翠,紅的嬌豔,白的純淨,黑的油亮。

一桌菜,居然聚集了萬千sè彩,缤紛了一張繡着暗花的白綢桌布。

飛雪閣之所以叫飛雪閣,是因爲窗外不遠處,正好能看到一條人工瀑布,從石頭假山上,淩厲墜落,飛濺陣陣白霧,如同飛雪,星星點點,雪白蕩漾,猶如臘月裏漫天的雪片,凜冽恣意。

屠風揚在飛雪閣招待的,必然是至親貴客。

這一刻,蒼穹突然暗了,仿佛就要沉沉落下來了,最後一抹紅霞,也蕩蕩散盡了。

屠風揚清瘦的身影慢慢出現在飛雪閣jīng美的紅漆木窗格中,他的兩鬓依然斑白,清瘦身材,穿着一件銀絲繡邊的白緞長袍,雙目jīng銳,抿着嘴唇若有所思,看上去,就像是江南常見的老書生。

他癡癡遙望着飛濺銀霧的瀑布,仿佛看見了一個穿着淺藍觳紗長裙的少女,腰間匝着一圈雪白的緞帶,緞帶的末梢,總是用月白絲線繡着幾朵剛剛盛放的睡蓮。她的臉也和雪一樣白,一身幽香就像盛夏裏悄悄綻放的睡蓮。

睡蓮,睡蓮。

晝舒夜卷,睡美人。

高潔雪白,最清雅。

他兀自默念着。

他好像看到了那雙烏珠閃動的迷離細眼盡藏流轉,似兩汪幽潭,清澈卻不得見底;桃花紅唇似嬉似笑,卻又嬌嗔妩媚。

“三少爺回來了。”水晶珠簾外,傳來了王霜的聲音。

屠風揚苦笑。

那個美麗的倩影,好像被這一聲驚到,“唰”一下閃到了瀑布背面,不見了。

“進來。”沉着的聲音,冷淡,疏離。是屠風揚一貫的調子。

珠簾發出一陣剔透的撞擊聲,王霜身後露出一張灰sè的臉。

那張臉,像是經曆了狂風暴雨,像是跋涉了千山萬水。

王霜默默退出去了。

屠風揚淡淡道:“你受苦了。”

寬闊的肩膀滿是疲倦,王遮山就立在他師父面前,結實的大手裏,拎着一個鼓鼓的布包,上面沾滿了灰塵,灰塵下,蓋着暗紅的血漬。

那是血漬,沒有殺過人的人,也能認出來,是幹涸了的血漬。

像是一片深夜裏凄慘的雨雲,沉默卻悲哀。

王遮山沒有動,他的手裏,提着一個人頭。

屠風揚瞥了他一眼。

“是藍嘯海的人頭罷。”他淡笑道,伸出一雙略顯細緻的手,舉起細頸的白瓷酒壺,那上面的青花,寶石一樣藍,寶石一樣亮。

他倒了兩杯酒,小酒盅也是白瓷的,jīng緻細膩,每隻上面描着一朵小梅花。

“是的。”王遮山紋絲未動。

“你拿來謝罪的。”

“是的。”

“你不知道刀在哪。”

“是的。”這一句說出,王遮山的額角,突然流下了一個冰冷的汗珠,非常冰,非常冷,就像冬rì裏一片從樹枝上跌下來的雪水珠。

屠風揚的白緞長袍在俶爾淹沒了天地的夜sè中,像一片旗幟,說不出的傲氣和霸道,讓人打寒戰。他正瞪着一雙jīng光閃閃的眼睛,在突然而至的黑暗中,盯着面前的少年,就像兩道寒氣逼人的刀光。

“老爺,點燈了。”王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說話間,人已經來到屋内。他的腳步居然也非常得輕,像一隻貓,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隻能看到他手中的紅燈籠,上面寫着一個“雪”字。

屋子裏的紅燭挨個被點亮了,王霜深深鞠躬,退出去了。

屠風揚的眼睛還落在王遮山的臉上。

世界上不知道自己孩子撒謊的父母,大概是不存在的。

所以他隻是盯着王遮山,他在等什麽?

王遮山隻好挪步來到他的師父面前,慢條斯理,把那個布包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無論是誰,見到這一幕都會覺得作嘔。

雪白的綢子上,擺着賞心悅目的飯菜,屋裏還蕩漾着美酒的清香,可是,和它們放在一起的,居然有一個人頭,腐臭的味道,已經混進了酒的香氣中。

屋裏的紅燭一齊燃着,實在明亮,以至于王遮山微微抽搐的嘴角,都沒能逃過屠風揚的眼睛。

那雙飽經人間的眼睛,就像兩把刀子,正紮在王遮山身上,讓他一下都不能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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