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邀棋



陸岩柯滿心悲怆,一步一步走出了點露齋,踉跄在蒼茫的山間小路上,白霧濃稠,萦繞四周,濕重得幾乎染透了他的衣衫。心酸充斥在他胸口,鹹澀得好像一陣陣****心扉的凄風苦雨,泛濫在心底。

山路上,燈影綽綽,依稀能遙望見路口立着一個纖細的身影。長發如絲,在夜風中缱绻,宛如流雲;裙裾覆蓋着夜色,乘風起舞,如同一朵變幻莫測、盛放飄搖的蓮花。那個美麗的身影,讓陸岩柯不禁心口流過一陣熱氣。

“絢兒!”他輕輕低吟着這個名字,眼前流轉過絢爛的幻覺。可是當他走近了一些,再定睛一看,又瞬間被一陣失落淹沒了。

綠雲正眼巴巴望着他。

他不禁歎氣苦笑,楊絢怎麽能有機會這麽自在,在此等候他呢?

“你在等我?”他失魂道。

“拜見大少爺!”綠雲行禮。

露霜閣的家奴,永遠都不會忘記規矩,綠雲也不會忘記。

所以在内心深處,她永遠清楚自己是錯的,她的錯誤,就在于癡心妄想。

她不過是個奴才。

“有人找你下棋。”綠雲收起自己飄蕩的思緒,嚴肅道。

“誰?”

“呂刀子。”綠雲緩緩吐出這三個字,陸岩柯吃了一驚。

“呂刀子找我下棋?”他不确信地問了一遍。

“是。”綠雲無奈道。

綠雲無奈,是因爲呂刀子已經用盡了所有的手段來威脅她,一定要請陸岩柯下一盤棋。如果她再不答應,或許呂刀子真的會絕食而亡。

誰讓呂刀子死了,都是不能原諒的。所以綠雲隻能無奈地答應了。

彼時,她立在寒風中,遠遠望見陸岩柯去了點露齋,就隻好就地等候,已經等了半個時辰,手和腳早已麻木了。

“他爲何找我下棋?”陸岩柯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綠雲在瑟瑟發抖,他的心神全部聚焦在這個奇怪的邀約上。

綠雲歎了口氣,心裏笑自己傻,少爺怎麽會關心婢女呢,是她不知深淺。

“他隻說,若我不帶話給你,他就餓死,我隻能答應。我看……”綠雲猶豫了一下,咬牙道:“少爺還是去一趟罷,鐵鏈拴着,他也不會什麽武功,應該不會傷到你。況且我在,如果……”她又咬牙,接道:“如果有什麽不測,我立刻制住他!”

“也好。”陸岩柯青白的大手,緩緩松開了染濕的袍裾,失神的臉,露出一陣恍惚不定的沮喪,那種沮喪,随着他張開的手指,緩緩消散的濃重的夜風中,他淡淡回答道:“明日午後,你來烙雲齋,帶我過去。”

綠雲早已注意到他的失魂落魄和渾身濕露,關切問道:“少爺,你怎麽了?”

“沒什麽。”陸岩柯慘淡一笑,一種莫名悲怆劃過他的清俊的臉,仿佛天柱山深秋的寒氣已經固封了他本來的溫度,将他變成了一具冰凍的屍骸。

綠雲幾乎哽咽,“沒什麽”,就是不願再被追問的拒絕之辭。

她不能再問了,隻好拜了拜,啞聲道:“少爺的衣服都濕了,快點回去暖和暖和罷!奴婢……”她沒有忍住陡然落下的淚珠,還未轉身,卻已經低泣。

淚珠滾落,凝結成兩行清冷溪流,涓涓劃過臉頰,倒影流淌過月亮冰一樣的冷色。

“你怎麽了?”陸岩柯奇道。

他突然覺得不知所措,他從來沒有仔細留意過這個武功超群的丫鬟。

綠雲六歲入露霜閣,跟着陸夫人長大,一身功夫,冠壓五大丫鬟。最是忠心職守,也最是高寡難親。

在陸岩柯的記憶中,隻有去拜見母親的時候,或者在什麽特别的時刻,才能匆匆見她一面。她總是别着一根銀絲鞭子,神色驕傲地立在堂中,暗淡了周遭,面目韶秀,卻不怒自威。

隻是這一刻,她突然柔弱一歪,淚眼婆娑,陸岩柯反倒不知道說什麽了。

“你有什麽難處?”他關切問道。

綠雲搖了搖頭,兩隻疲倦的杏眼,露出和他一樣怅然若失的落魄表情。

綠雲的痛與苦,永遠不能張口,她隻好淡淡道:“沒什麽,勞少爺挂心。”

“沒事就好。”陸岩柯沉吟一陣,擡起溫和的臉,猶豫了一下,才試探道:“我卻正有一事要求你。”

綠雲一怔,她已經隐約猜到了陸岩柯的請求。那是她不能答應,更是不願意答應,卻不得不答應的請求。她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不願聽到那個請求。

“我知道你會爲難。”陸岩柯見她不語,隻好道。

他臉上那個落魄而憂傷的表情,卻一寸寸敲打着綠雲的心理壁壘,她幾乎就要答應他了,她無法拒絕這個她少女時代就默默愛戀的男子。

“你不說,我怎麽幫你。”她淡淡道。

陸岩柯沉默了一陣,突然擡頭望着綠雲那雙驕傲的眼睛,認真道:“我想見楊絢!”

綠雲被那雙苦楚的眼睛灼了一下,惆怅和歎息一齊盤旋在她腦中,嗡嗡作響。

“我做不到。”她盡量堅定地回答道:“我不能背叛露霜閣,少爺!”

“我知道。”陸岩柯垂下頭,久久不語。

他的心中,鋪展開一片絕望的憂傷,如果綠雲拒絕他,他不知道還能找誰。他自己卻也說不清到底是爲什麽,會覺得綠雲能夠信任并且願意幫助自己呢?或許是一種直覺,他說不清。

綠雲望着他,心中也流轉過千般滋味,他憑什麽就覺得自己會幫助他呢?直覺?或者是特别的信任?一陣微妙的甜蜜,卻悄悄爬上少女的心頭。十幾年寂寥的深山歲月,與冷霧和鮮血爲伴,她心中隻有一道純淨絕美的風景,那就是陸岩柯一襲白袍,負手站在火紅的楓樹下。那大約是許多年前,某個深秋裏的平常的一幕,年少的綠雲卻在匆忙中看到了。一支染着焦墨的狼毫緊握在少年陸岩柯的手中,他的背影如此寬厚和偉岸,透着一種不能形容的優雅從容,那種浩瀚無垠的寬容和親厚,擊中了她心中最溫暖的一角。

長久以來,那一幕都是她最深的慰藉和幸福。

隻是陸岩柯永遠都不會知道,他隻覺得這個女子值得信賴,一直以來,他都相信直覺。很多事情,往往都超越了籌劃和計算,不如交給直覺。

他靜靜立在水一般冰冷濕潤的夜風裏,等待着綠雲的回答,等待着一種直覺的兌現。

他的肩膀依然寬闊而優雅,聳立在綠雲面前,阻隔了身後無窮無盡的黑暗和恐懼,綠雲的心,突然融化了。

“哎。”她理了理淩亂的長發,重新别緊了身後的銀絲鞭子,别過臉去,眼前正慢慢綻開一片燦爛的星河,仿佛遠在天邊,又好像近在眼前。那樣緊緊閃爍的光彩,幾乎就要催出她的淚光,所以她不得不回頭,面對陸岩柯的請求。

陸岩柯還是陸岩柯,從來沒有改變的是純淨的執拗。

“我答應你!”她歎了口氣,匆忙地拜了一下,飛一般離開了。

她的輕功非常純熟,幾乎是兩三步,就像大鳥一樣,在如水的月色中起飛,轉眼間就沒入了濃稠的夜色中。

陸岩柯還立在原地,幾乎沒有看清她是怎麽離開的,但是他終于可以如釋重負地歎一口氣。

此刻,他唯一的心願,就是見到楊絢。

哪怕隻是再見一面,他也能好端端活着,從容優雅轉過身去,背對着這個揉碎他整顆心的女子,一個人默默埋葬自己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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