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越來越近,二人均是靜靜後退,默默握緊武器。
空曠中,終于傳來熟悉的聲音:“凝蝶!”
來人正是鐵翼。
凝蝶大舒一口氣,松開了握緊銀鈎的手。
玄阙眉一斂,冷汗劃過鬓角,袖刀重新滑入袖中。
鐵翼魁梧的身影,由遠及近,直到完全露出開口處的亮光。
“換上。”黑暗中,他低聲道,伸手分别交給二人一套天苗衛的衣服。
穿戴完畢,二人最後拉下那冷冰冰的鐵網面罩,隻露一雙眼睛。
凝蝶簡單向玄阙介紹了這座地宮的結構。
主廊,是他們沖殺出去最直接也最便捷的出口,可以避免陷入任何迷宮。
最後一刻,鐵翼回身,低聲道:“跟着我,不要擡頭。”
二人均是輕輕“嗯”了一聲。
凝蝶伸手,再次确認藏于輕甲内的銀鈎,緊随鐵翼向開口處走去。
玄阙仍然走在最後,袖刀蓄勢待發,靜靜藏在離手掌最近的地方。
三人均保持沉默,魚貫前行,毫不遲疑去了。
那燈火跳躍的開口,越來越大,越來越亮。一種越來越強烈的壓迫感,于空寂中陡然撲面而來,幾乎要将這逼仄的漆黑甬道漸漸粉碎湮滅。
鐵翼不由握緊了拳頭。
終于,三人轉出長廊,來到燈火通明的主廊,于火光間,瞧見兩側威嚴肅立的天苗衛,與凝蝶和玄阙一般,各個周身穿戴墨綠輕甲,鐵網面罩藏遮住臉孔,隻露兩隻眼睛,于盔甲壓低的邊沿投下的陰影裏,閃着陰森冷光。
銀鞘中的彎刀,“咚咚咚”,伴随走動的節奏,敲擊在大腿外側甲面,發出沉悶懾人的聲音,伴随着來來往往的鐵靴之音。
凝蝶與玄阙,均微微颔首,将面容藏于陰影之中,默默跟随昂首闊步前行的鐵翼,果斷向長廊盡頭走去。她這才發現,自己腰畔,也挂着把天苗衛的彎刀,“咚咚”作響,仿佛擊打着她的心。
玄阙低着頭,沉默向前,以餘光打量周遭,不斷思量出逃時可能的情形。
從主廊沖殺出去,他們有多少把握?
一丈一雙天苗衛,分立于巨石堆砌的主廊兩側,據說是剽悍之極的戰士。
若紫雪受重傷,他們的速度會慢很多罷。
若不夠快,不夠勇猛,必然會困死在主廊中。
若不幸竄入兩側回廊,進入迷宮,便隻能坐以待斃,束手就擒。
想起這些,他不由悄悄皺起眉頭。
這将是一場九死一生的惡戰。
無論如何,要讓凝蝶和紫雪脫身。
他堅定地想,繼續用隐秘餘光打量着眼前的路。
這是一條寬敞磐石的長廊,無可撼動般直直通向盡頭一扇緊閉的石門。
那扇石門,随着他們不斷前行的腳步,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厚重,巨大,雕滿詭異花紋。
仿佛是通往一個有去無回的深淵,是任你力拔千鈞亦不能突破的屏障。
紫雪,便在那扇門後。
凝蝶的手心,開始不斷沁出冷汗,她的心,深藏在空蕩蕩的體内,焦慮紊亂地跳動着。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冷汗陡然自眉心落下,劃過鼻梁,落在唇上,霜雪般冰冷。
鐵翼走在最前,步步生風,平靜如常,以管領的面目,昂首穿過主廊。
兩側守衛,如同平日一般,均以特别方式向管領行禮,低頭送行。
主廊盡頭,火把燒得格外明亮。
火苗不斷分裂,又不斷融合,縱情跳躍,“哔哔啪啪”響着。
兩側守衛,低着頭,口中喊道:“管領!”
“開門!”鐵翼一亮令牌,凜凜道。
那仿佛巋然不動的巨大石門,緩慢沉重,自三人眼前轟然而開,冷汗幾乎于凝蝶微微顫抖的拳中凝結成冰。
玄阙悄悄擡起兩隻精銳的眼睛,默默注視着大門背後緩緩露出的世界。
那是一間開闊幽暗的石室,幾乎沒有任何陳設,除了一座閃着冷光的幽青色巨大鐵架,巍然聳立中央。鐵架最高處,纏滿比手腕還粗的鐵鏈,縱橫交錯,重縛着一個模糊身影。
鐵翼蓦然擡起頭,瞥見那困于高處的垂頭人影,不由心裏一酸。
凝蝶微微顫抖,亦不由自主仰起了頭,望向那令人心驚膽寒的高拔鐵架,還有那觸目驚心的重重鐵鏈。
被鐵鏈鎖起的,是一個修長身影,頭低低垂着,于深邃幽暗中,無法辨清面孔。
姐姐!
凝蝶心中默默呼喚了一聲,熱血已經湧入心口,眼淚已經盈上眼底。
玄阙沒有擡頭,袖刀早已滑入手中,冰冷若霜。
鐵翼已經擡腳,就要邁進幽暗室内。
忽然之間,高架上的人,雙目蓦然一閃。
凝蝶心中大駭,這身影雖然十分熟悉,卻分明比紫雪更高大,仿佛……仿佛……
是個男人!
她不由心裏猛然一沉,雙手霍然伸入輕甲之内。同一時刻,背後火光猛然跳躍,一陣淩亂卻有力的腳步聲刹那響徹四周,海一般的人群,忽然從背後蜂擁而至。
凝蝶陡然出手,冷光一閃,銀鈎赫然在手,她口中大喝一聲:“中計了!”反身便向後刺去。
鐵翼大驚,銀環刹那跳入雙手。他斂眉咬牙,反身向後一個跟頭,雙腳落在粗石牆面,發力間猛然向後彈去。
一時間,西面八方的甬道回廊内,忽然殺出衆多天苗衛,瞬間将主廊擁擠堵塞。
玄阙心中一凜,袖刀已經越過肩頭,脫手向後飛出,同時人已翻身,面向背後沖殺而來的人群。隻聽“哎喲”幾聲,幾人應聲倒地。
雪亮彎刀,紛紛出鞘,将天苗衛幽綠的輕甲映得分外懾人。
火光照亮一面面幽黑的鐵網面罩,上面閃動着一雙雙冷靜的嗜血怒目。
人潮湧動,于三人眼前泛濫。
“出不去了!”鐵翼咬牙道:“你們想辦法走!我斷後!”
“姐姐不在這裏!”凝蝶額角滲出冷汗,怒道:“裏面的人……是……是……”她話未說完,一個熟悉的聲音,已經自三人身後傳來,笃定從容,爽朗驕傲。
“許久未見,師妹可好?”那聲音越來越近,沉重的壓迫之感,擂動于三人背脊,直敲得人不敢回頭,亦不能承受。
鐵翼一腳踢飛眼前殺來的兩個守衛,霍然回頭,不由自嘲朗聲大笑,沉聲喝道:“風眼!”
果然是風眼!
凝蝶斂眉咬牙,難怪看起來如此熟悉。
“風眼!”凝蝶回頭,正瞧見風眼端立于燈火跳躍的石室門口,從容望着衆人。不知道什麽時候,他下了那座鐵架,
玄阙手腕一震,方才滑入掌中的袖刀一閃,呼嘯旋轉而去,輕巧如蝶,遊走飛掠于人群之間,所到之處,銳鋒照亮血光,聽取一片哀嚎。
刹那間,玄阙蓦然回頭,正看到門口負手而立的男子。
那名喚風眼的男子,乃藥王的大徒弟,數年來縱橫苗疆,以狠毒無常與乖戾嗜血的功夫踏遍衆多村寨門派。
風眼,被稱爲最承藥王衣缽,也最像藥王的“小藥王”。
雖然久聞大名,但第一眼見到,玄阙還是暗自一驚。
本以爲這暴虐狠毒的“小藥王”青面獠牙,面孔定然是蛇蠍般醜惡。卻不想,眼前人正是個風度翩翩的俊秀公子,玉面星目,俊眉如裁,青布長袍直落腳面,怎麽看都是飽學之士,滿腹經綸。
“鐵翼,師父早就料到你不中用!”風眼淡淡笑道,一雙冷眸,閃動血光,忽然放射出兩道冷峻詭谲的寒氣,掃視衆人。
“紫雪呢!”鐵翼臉色鐵青,咆哮道,銀環一閃,熱血飛濺,眼前幾人紛紛倒在腳下。
“師父早就料到,你會被這小丫頭給騙了!”風眼微微一笑,雙手突然自背後伸出,赫然閃耀一片慘綠光焰。
“閃開!”鐵翼雙目圓睜,大喝一聲,人已騰空而起,同時飛起一腳,将玄阙猛地踹往一側,同時一手抓起凝蝶肩頭,猛地向上便是一摔。
玄阙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已被鐵翼踢得旋轉幾圈,向着高處牆面砸去,回頭間,見方才他們三人站定之處,早已瞬間飛過一片閃着碧綠光芒的銀镖,旋轉轟響,紛紛鑽入人海,頓時打倒一片天苗衛。
玄阙見狀,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那正是,漫天而來,極難躲閃的柳葉镖,還喂着劇毒。
藥王雖一向善用藥毒,卻礙于“丹心藥聖”的名聲,每每與人交手,從不喂毒。而風眼卻從不忌諱,他的成名武器便是這喂着劇毒,碰者喪命的柳葉镖,名字叫做“碧心镖”。
碧心镖,名副其實是碧綠奪魂,威懾紅雪關内外。
碧心,便是镖頭那點點閃爍,令人膽寒的毒藥。
碧心镖!
玄阙方才躲過,落地間依然暗暗心驚,慨歎萬千。
确實是奪魂懾人,威力無邊。
“風眼!放了姐姐!我回去領罪!”凝蝶大喝,一腳落在主廊頂棚,一腳踢飛沖殺而來的天苗衛,人在空中連續翻轉數個跟頭,銀鈎于掌中飛轉,掠過衆人脖頸,爲自己騰出一片地面,方才淩厲落地。銀鈎挂滿鮮血,于胸前交錯,正對着衆人。
衆天苗衛見勢,均不由向後退了幾步,面面相觑,冷汗陣陣。
風眼雙手,已重新回到背後,他冷笑一聲,面孔被跳動火光映得冷漠駭人。
“今天,誰也别走了罷!”他冷笑一聲,忽然雙腳點地,霍然騰空而起,雙手伸出,反手向前便是一送。刹那間,一陣“唰唰”之聲,慘綠銀镖,猶如一群暴躁馬蜂,急掠而去,正對着于人群中厮殺對峙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