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歲,風華正茂,身強力壯,精氣神都已經臻至巅峰的時候,但他天縱英才卻步入了暮年,世間恐怕沒有幾樣事情比這件事情還要恐怖吧。
生死輪回天道規律,倘若還不到輪回的年歲卻步入輪回的邊緣,任何人都會流露出不甘心。公子羽亦是如此。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在自己風華正茂的年紀退隐江湖,他不甘心讓江湖就這樣将自己遺忘,因此他尋了替身,他尋到燕南飛當他的替身,而後又尋傅紅雪當他的替身。
還想尋其他人當他的替身,知道他身體衰老死去,公子羽才可以徹底消失在江湖之上。
——過去公子羽無時無刻不在思忖着這個問題,他不想離開江湖,至少不想在他盛年時離開江湖。
而現在呢?
當公子羽再次以衰老真實的面目見到明月心時,望着明月心那依舊如故的眸子,他就知道或許權力與榮耀是他渴求保持的東西,但現在似乎也并非那麽重要了,因此他沒有做出殺掉傅紅雪的決斷,而是讓傅紅雪活着,讓傅紅雪活着離開山中房屋,并且将一個舉世震驚的秘密告訴給了傅紅雪。
天黑,月無,傅紅雪走在小路上,他沒有在房屋中停留一宿,而是直接離開。現在公子羽和明月心應當在房屋中甜言蜜語吧。
原本明月心若真是翠濃的面容,傅紅雪心中無論如何也會不舒服,可明月心卻并非翠濃的面孔,她将制作精良人皮面具拔了下來,流露出一張無與倫比精緻的面龐,因此傅紅雪還有什麽不舒服的呢?
他的夢随着面具的拔下也在這時候碎裂。
——翠濃死了,翠濃的确已經死了。
————
房中有茶,可公子羽沒有喝茶,而是喝酒。
屋中本無酒,可偏偏明月心身上卻帶了一小壺酒。
酒蓋打開。倒入杯中,酒香四溢,沁人心脾。
望着桌上的酒,公子羽陷入了思緒中。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已經多久沒有喝酒了。他并不是不喜歡喝酒,他在年少之時喝酒比平常人喝得實在太多太多了,他不喝酒而喝茶的原因隻是因爲喝酒傷身,他身體加速衰老本就一種劇傷,又如何可以再傷身體呢?
已經有十五年沒有喝酒的公子羽再次喝酒了。
“或許最後一次喝酒吧!”公子羽仰頭一口将酒水飲下。
明月心站在一旁很憐惜的望着公子羽。杯子放在桌上的時候,明月坐了下來,她沒有坐在公子羽對面,而是坐在公子羽身邊,她望着公子羽道:我也想喝酒。
公子羽手一顫,望着明月心道:“你不喜歡喝酒?”
明月心笑了笑,道:“今天是你最後一次喝酒,因此我想陪你,以後我們便再也不會碰酒杯了。”
公子羽笑了笑,他拍了拍明月心的手。輕聲道:“以後我不會再喝酒了,剩下來還有将近十年的時間,我将陪你走遍你喜歡的山水。”
明月心笑了笑,将傅紅雪的茶杯中水倒掉,随即倒上酒。
碰杯!
兩人一起飲下。
對于公子羽來說酒如毒藥,一滴就可傷身動骨,對于明月心來說酒本就有毒藥,一滴就可以緻命,但在明月心看來,酒雖有毒藥但卻毒不過公子羽。
當她見到公子羽的時。見到這個年輕卻有滄桑的靈魂時她就情不自禁沉淪了,一路沉淪,沉淪了二十年時間。
——明月心,明月本無心。何來明月心。
她本非明月心,卻因公子羽而成了明月心,而成了唐藍,成爲了公子羽的夫人——卓夫人。
她本爲殺公子羽,監視公子羽而來,但她卻低估了公子羽。也高估了自己,和這樣一位才華橫溢的天才人物生活在一起二十年,她又如何可以不愛上這個年輕而衰老的靈魂呢?
當酒飲下,她已經不是她了,她已經成爲了一個真正的明月心,一個屬于公子羽的明月心。昔日的身份都在這二十年時間,都在這一杯毒酒之下徹底煙消雲散了。
已經不是第一杯酒了,而是第二杯酒。
論學術之精湛,公子羽或許并不如一些将一生都沉浸在一件事情之中的天才人物,但論涉獵之廣、所學之雜,普天之下的确沒有誰可以與他相提并論,而且對于這些公子羽還可以臻至到非常高深的地步。
他涉獵的東西很多,其中有兩樣僅次于他那身傲視當世的絕世武學:毒藥、江湖事迹!
天下的毒藥,公子羽幾乎都知道,一般他都見識過甚至品嘗過。他知曉江湖事迹,曾經用十年時間對江湖事迹進行分析,而後寫了一本隻有二十來頁卻足矣引起江湖上下轟動的帛書,在這一方面他絕對不遜色于大智大通。
毒藥,酒中有毒藥!
劇毒!
一旦如喉就無藥可救的毒藥,任憑你武藝有多麽高超,都未有一死,但他卻沒有任何遲疑的喝下。
他願意喝下毒藥,但當明月心也喝下毒酒的時候,公子羽的手卻忍不住顫栗起來了。
——他願意死在明月心手中,但卻絕對不願意明月心陪自己去死,可明月心那句話他卻沒法子阻止。
酒已入身通過循環蔓延全身上下,他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救了,明月心亦是如此。可明月心卻在笑,在大笑。
公子羽平靜的望着明月心,沒有說話。
但明月心卻說話了。
明月心望着公子羽,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公子羽從未見過的前所未有光彩,她輕聲道:“戴了二十年的面具,終于可以卸下來了,現在我終于可以問我想知道的問題,你如何知道我并非明月心呢?”
公子羽笑了笑,他望着眼前這個女人,眼前這個本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殺他的女人,公子羽輕聲道:“我看一個人通常不是看這個人的外表,而是看這個人靈魂,你還是明月心。但心卻已經不再是她了。”
明月心笑了笑,道:“但你卻沒有殺我。”
酒壺本不大,酒本不多,但明月心卻又倒了兩杯。公子羽接過酒杯如看見美酒佳釀一樣,一口飲下。
“我沒有殺你隻是因爲我想知道你到底有什麽計劃,有什麽陰謀,隻不過這時間卻超過了我的預期,我竟然等待了二十年。卻也不知道你的計劃是什麽。”
“呵呵,其實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計劃就是殺掉公子羽,隻不過我卻在機會來了卻下不了手了。”
“但今天你的願望實現了,公子羽今天要死了,但你卻不應該死,你應該活下來,沒有認可人阻止你活下來。”公子羽優雅一笑,即使死亡也不能讓公子羽如同土狗一樣。
有一種人生時優雅高貴,死時亦高貴無匹。
明月心笑了笑。他望着公子羽,眼神猛然浮現濃濃的恨意,道:“我明明可以好好活下來,但卻都是因爲你,因爲我發現在失去了你之後,我的存活還有什麽意思呢?公子羽,與其說我殺了你,不如說你殺了我。”
公子羽笑了笑,他的嘴角正在溢出鮮血,黑色的鮮血。
毒已經深入骨髓了。
公子羽哈哈大笑。他大笑望着明月心,道:“一直以來我最大的成就是統治江湖一個時代,但現在看來我卻是錯了,我最大的成就應當是你——明月心!”
明月心也笑了笑。但馬上笑容就僵硬了。
公子羽躺在桌子上,再也站不起身來了。
明月心卻站起身來,她搖搖晃晃拿起蠟燭點起書桌上那一疊疊厚厚關于他的資料,資料被焚燒,房間也在燃燒。
明月心用了全部的力氣走到公子羽身側,她雙手抱着公子羽。回答了公子羽臨死之前最後問他的一句話。
“你叫什麽?”
明月心深深撫摸公子羽那蒼老的容顔,輕聲道:“我叫唐藍,異界的唐藍。”
說罷,明月心也死了。
————
傅紅雪見到房屋起火,立刻回頭,可當他到達房屋現場的時候,房屋已經化作一片火海,從門口隐隐可以看出房屋中的兩人明月心、公子羽都被火海吞噬。
這一刻傅紅雪的心前所未有的凝重,再一次他感覺一股陰詭森冷的氣息四面八方向着他湧了過來。
這一刻,公子羽的言語不由在他腦海中浮現。
“這個世界并非真實的世界。”
“并非真實的世界?”
“不錯,換而言之,這個世界是一個虛幻的世界,但我們卻是真實存在的。”
“我不明白!”
“有人将我們從原本的世界轉移到這個世界,因此導緻我們是真實的,但世界卻不真實。”
“匪夷所思!”
“不應當說匪夷所思,或許你應當說荒誕至極,但如此荒誕的事情卻是真實!”
“因此你需要我做什麽?”
“據陸小鳳傳來的消息,馬上人界與劍界就将合一,到時候我希望你可以與陸小鳳一起将這個虛幻的世界打破,回到屬于我們自己的世界中去。”
“如何打破?”
“我不知道,但你卻可以早一個人。”
“誰?”
“君箫染。”
“爲什麽是他?”
“他是唯一已經打破了這個世界限制的人,因此也唯有他可以将這個虛幻世界打破。”
傅紅雪腦海中回憶着公子羽的言語,手中拿出公子羽遞給他的幾頁書。
書中記載的内容不多,基本上都是公子羽與當年一些高手約戰的事迹,但這些事迹沒有任何例外,全部都以:“未戰”而告終,這其中就有李尋歡、石之軒等人。
最後一頁,上面總結道:“這個世界冥冥之中存在一種力量,最終導緻我與他們不得以一戰,或許可以進而推斷出一個猜想:或許我與他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而這個世界其實本非真正屬于我的世界。”
本來還有一頁,但被撕掉了。
這一頁應當記載了至關重要的事情,有誰有機會撕掉這一頁紙呢?
——公子羽、明月心。(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