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自訪韓雍


天空灰溟溟的,一片片暗雲緩緩無力的移動着,陰郁的風把已地上被風吹落的樹葉卷起來,樹葉便發出蕭蕭飒飒的低泣聲。

高嶽幾人,方才一路避人耳目,謹慎疾行。高嶽心中,又有些微微後悔,怪到适才自己爲何沖動殺人,是一次恰逢其時的情緒發洩,還是内心深處,對來到這個亂世的不甘和抗争?

他胡思亂想,最後隻反複和自己說,日後遇事還是要冷靜爲重。義父雖然不在了,他的教誨總要記在心中,心浮氣躁者,怎能成就大事?

高嶽自思自想,一路沉默。彭俊幾人,跟随身後,見他臉色凝重,也不敢再言語,小聲招呼一聲後,便自去了。

高嶽獨自剛回到兵營,有個負責雜役的老卒,扛着高嶽的被褥等分發物品,已在等候着他。

高嶽便收回思緒,和顔悅色道,方才出兵營在外圍轉了轉,有勞久等。老卒連道不敢,便頭前帶路,引着高嶽往分配給他的住處走去,據說是和韓雍住一個寝舍。

“高司馬,這邊請。”

穿過兵營,踩着落葉,一直往縣城最北邊城牆根處走去。高嶽遠遠的見到前面空地處,三間土坯房舍,走近些便看見房舍低矮,覆着灰瓦的檐下,生了綠苔,門檻前用三條大青石搭着石階。

進的房舍内,中間廳堂,兩邊各有一房。正中廳内光線昏暗,更顯的室内陰矮狹小。廳内一張木桌,三張胡床,便是今天椅子的原型。

高嶽四下看了看,卻見廳中靠牆的桌面上,一塊麻布蓋着什麽四四方方的物事。他想一想,過去略微揭起麻布一看,卻是兩本封面皆有些殘破的薄冊子。

高嶽有些好奇起來,輕輕拿起書,借着門口的光一看,一本書面上有“龍韬”二字,另一本是“犬韬”二字。

旁人或許不解,高嶽通覽兵書一看便知。這其實是一套書,除了這兩本,還有四本。一共六本,總書名便叫做六韬。

六韬又稱太公六韬、太公兵法,是上古時候傳下來的一部兵書,相傳爲興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所著。其内容博大精深,思想精邃富贍,邏輯缜密嚴謹,實乃兵家名書寶典。

高嶽翻了翻,書頁陳舊但卻整潔,裏面内容卻是工工整整的手抄字。高嶽鄭重地将書放回原處,心内對韓雍的印象登時又深了一層。

他再一看,牆上還挂着一張弓。他伸手取下,兩臂運勁一試,竟是張兩百餘斤的強弓。

雖然比起自己能挽三百斤的力道差些,但在大部分軍将中,已是難得了。高嶽點點頭,将弓挂回牆上。

老卒欠身站在一旁,不言不語。見高嶽不再走動,便上前對高嶽道:“高司馬便是要住左邊這裏,右邊那間,一直是韓隊主,呃韓司馬的屋子,我先前瞧見韓司馬去了縣衙,應該還未回來。”

高嶽看了看右邊掩着的門,剛想進去又停下腳步。主人不在,随意進去,殊爲無禮。

他轉身随着老卒進了左首間的内屋。高嶽四下打量,除了一張低矮木床,一個木幾,此外便空無一物。

床上面已鋪了厚厚茅草。老卒道:“曉得高司馬以後要安歇在此處,小的午飯前便先來鋪了床底子,鋪的不好,高司馬莫要見怪。”

說着就将肩上的大包袱卸在床上,又麻利地打開,要将高嶽的被褥整理鋪好。

高嶽見那憨厚實誠的老卒四十餘歲,已是滿面皺紋,身形也有些佝偻,心内有些感動,不忍他多勞累,忙上前攔住,溫言道:“老哥,你貴姓?你歇一會,我自己來。”

老卒慌了,以爲上官口中出言嘲諷,吓得手上動作一停,嗫嗫噓噓道:“小的叫突貴,萬萬不敢讓高司馬稱呼小的老哥,喚名字就好。”

是個羯族老卒。雖然也是胡族,但看他如此境地,怕是在羯族人中,也是屬于最底層的貧賤之輩。

高嶽好一陣解釋,突貴才曉得這個上官,是真心實意不願麻煩自己,很是感動,便硬是要将高嶽床鋪打理好,最後兩人一起鋪了床。

“本來以爲隻有韓隊主,啊,是韓司馬,待人不會随便欺辱,事事也都親力親爲。沒成想高司馬年紀輕輕,也是如此平易近人,和和善善的。”

“哦?韓司馬此人,想必是不錯的。”高嶽笑着問道。

突貴見高嶽沒有絲毫的上官架子,也略微放松了些,堆起滿面皺紋陪笑道:“韓司馬爲人端正持重的很,不像那……不像有些長官,拿腔作調,連正眼都不帶瞧咱,有時還故意爲難我們這些老兵。”

“聽說韓司馬十歲便在馬君侯麾下當兵,後來馬君侯病逝,韓司馬不曉得怎麽輾轉流離,來了這小地方當兵。唉,也是命不好。”

“閑暇時,他不是悶坐發呆,便是看些别人都不懂的書,還自言自語。他爲人好雖好,就太沉悶了些,在這裏也沒有什麽親近的人。”

馬君侯馬隆,高嶽倒是曉得。此人是西晉時代的一員著名大将。馬隆精通兵法,有勇有謀,是當時朝廷安定西北、抵禦異族的中流砥柱。他麾下的将卒,也皆是勇悍幹練,敢戰無畏。

交談間,“啪嗒”一聲輕響,什麽物事掉在了二人腳邊。高嶽手快,俯身便拾起來,定睛一看,卻是一本有些殘破的小賬本,上面簡單粗淺的記了一些軍械物資的出入情況,最新的一欄,寫的正是“高司馬。被、甲。槍各一。”

那紙上每個字都像左邊歪斜,扭曲之間倒形成一種獨特的韻律,倒也不難看。見高嶽探詢的望着自己,突貴忙道:“城主把這些事交給我,我年歲大啦,記性越來越差,不得已用這個笨法子。”

高嶽把小賬本還給了突貴,饒有興趣問道:“老哥也識字嗎?”

這麽問,倒沒有一絲一毫的蔑視和無禮。古代時候,不要說尋常軍卒,便是多少統兵大将,也是鬥大字不識一筐。軍旅之中,尋個識文斷字的,很少,識文斷字還會書寫的胡人,少之又少。

“是。年少的時候,我曾在長安,做過一官宦家大公子的随身侍從。公子看書習字的間隙,我都在旁邊伺候,久了也就慢慢看會了。”突貴低下了頭,有些難爲情,就好像他這種身份的人,能識字寫字,是個天大的笑話似的。

“高司馬,要是沒有其他事,小的就先告退了。”突貴說着話,突然意識到當着上官的面,已經有些太多啰嗦,忙停住話語,躬身便欲告退。

高嶽點頭笑笑,正欲答他,一擡手,觸到了腰間的錢袋。正是馮亮臨走前丢給他的,是這個月兩人上山野獵,托人在城中販賣所得,共有半吊多錢。

他下意識的摸摸錢袋,腦中亮光一閃,連忙喊住突貴,笑道:“老哥,倒有一事,想請你幫忙。”

韓雍因公務耽擱,天已擦黑才從縣衙出來。他剛走下縣衙石階,一陣秋夜冷風将他吹得一個激靈,腹中又是一陣響亮饑鳴,他深吸了一口氣,連吞了幾口口水。

心裏盤算,依着往日,這個時辰兵營内的夥房,怕是已經沒有飯食,也不會有人給他留飯。罷了,回兵舍中取五文錢,去街市上買幾個窩頭填飽肚腹也就是了。

隻是須得趕快,再晚些,怕是連街市上的鋪子都關門歇業了。他大步流星,兩腿生風的疾行,不多時便來到自家兵舍之前。

上得石階,推開大門,卻發現左屋中燈火明亮,幾隻大燭歡快燃燒,将平日裏冷靜陰暗的屋子,照的格外溫暖亮堂。

韓雍眨了眨茫然的眼,正錯愕間,卻見高嶽從左屋中走出笑道:“韓兄何其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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