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陌生堂弟


高嶽見他顯然是被潘武都擒住的,現在又公開喚自己做兄長,明顯是拼命求助,雖然一時摸不清頭腦,但既是受制于潘武都,那就要救上一救。

高嶽隐在莫胡盧身手,一面牢牢地制住,一面不動神色含糊道:“你這小子,什麽時候來首陽的,怎麽被人莫名其妙的捉住?快過來。”

“是我啊,兄長。我無故被抓,不曉得是爲什麽。兄長救我。”

潘武都聞言一振,一把抓住那擡腳便欲行走的男孩,獰笑着向高嶽道:“姓高的,這娃娃是我手下今天在城外擄來的,見他長得清秀,特地獻來給我爲奴。”

他一面說着,一面也照葫蘆畫瓢,将男娃娃拉到身前,用手捂着他的嘴,對高嶽又叫道,“老子不管你們這兄弟是真的假的。如今你既然想救他,便将莫胡盧放過來,我自然将他還給你,今天的帳,咱們以後再算,如何?”

他本來說就此算了。但現在也有了個人質在手,一下子氣勢大漲,便毫無顧忌的表示這筆恩怨,日後定要細算。

高嶽皺了皺眉。沒有應答。他腦中盤算,本來已有人質在手,等于掌握絕大的主動和先機,一切便由自己說了算。

哪裏想到中途有這麽一個變卦。但看那孩子眉目可愛,被潘武都綁縛住,哪會有什麽好下場,又且主動求救于自己,不容不救;隻是這樣一來,剛到手的主動又沒有了,雙方對于勢均力敵,又要對峙一番。

李虎小聲問馮亮道:“你大哥,不是孤身一人來投你們的嗎?他怎的還有一個兄弟?”

馮亮哪裏知道高嶽還有沒有弟弟。連高嶽自己,都是半道上救回來的。說實話他也不曉得高嶽的具體身世。

馮亮隻有也含糊應答一番。說是興許是大哥的遠方堂弟?

韓雍幾人,面面相觑,顯然也是摸不清狀況,但不便貿然出聲,故而嚴陣以待,凝神戒備。

場邊的百姓,直如看了一場大戲般。先是厮殺打鬥,現在又峰回路轉,來了插曲。衆人大都有看熱鬧的好奇心,一時也忘了刀槍無眼,圍攏不散。

高嶽腦中急轉,那邊潘武都已是大聲叫了起來,“老子數三下,到時候一起放人,你要是不答應,我立馬殺了這小崽子,莫胡盧就送給你們了。”

莫胡盧急的一陣扭動,他被勒得呼吸困難,口中嗚嗚做聲。高嶽一時拿不定主意,不由有些焦躁。無意中擡眼,卻望見那男娃娃沖着自己一下一下的眨着眼情,他心中一動,便道:“好。就依你言。”

潘武都獰笑一聲,張口便喊:“三……啊!”

他突然像遭了雷擊,渾身一抖,接着便急劇的甩起手來,原來是那男娃娃趁他不備,一口咬在潘武都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心裏。

但凡人倒數三個數的時候,注意力最集中、戒備最嚴密、防範心理最強的時候,往往都是在即将數到最後一個數的時候。即使有所變卦或是有所計謀,一般也都是在最後時刻才陡然爆發。

這男娃娃在潘武都甫一開口,戒備心相對是最松懈的時候,突然發難,潘武都毫無防備,登時便着了道。

手心肉嫩,一下被咬破幾處牙印,鮮血都冒了出來。潘武都猝不及防,條件反射般,倏地松開了被咬傷的手,那男娃早已有準備,當下撒腿便往高嶽那邊跑去。

潘武都兀自甩着手,看男娃娃跑脫,又趕忙伸手去抓,卻是再也來不及,一抓落空,還險些閃了腰,眼睜睜地看着男娃娃跑到高嶽身後,被韓雍等人圍在中間護起,隻露出個頭。

潘武都這回不僅吃了虧,也丢了人。他自恃身份高,卻在一向蔑視厭恨的高嶽等漢人手中跌了個跟頭,不由得暴怒如狂道:“砍死他們,一個不留!”

高嶽怒目圓睜,大吼一聲道:“妄動者死!”他手中一用力,莫胡盧便呼吸困難,吃不住勁,泥鳅般扭動身體,掙的滿面紫紅,口中白沫都噴了出來。

車鹿回和莫胡盧同爲潘武都麾下左右手,關系一向莫逆。他素聞高嶽悍勇無比,此刻又顧忌莫胡盧的性命,頗有些投鼠忌器,但潘武都已然下令,又不好不遵,故而左右爲難。一衆親兵看他模樣,也不由猶豫起來。

潘武都怒不可遏,正要開口,一陣急促腳步傳來,更聽得一聲高叫:“都給我住手!”

衆人循聲而望,正是郅平帶了數百士卒,大踏步趕過來。

潘武都見狀,也隻得将心中滔天怒火暫時壓抑,隻氣哼哼的不做聲;高嶽也沉默無言,隻是依然劫持着莫胡盧,絲毫不敢松懈。

“身爲統兵軍官,竟然在大街之上,公然鬥毆,成何體統?”郅平看了看潘、高二人,大怒道。

潘武都咬牙切齒道:“這姓高的漢狗,劫持我的部下,公然沖撞冒犯于我,不殺他,難消我恨!”

高嶽面無表情,直截了當道:“那姓潘的賊囚,無故辱罵挑釁我等,還想在光天化日之下,襲殺同僚,隻如瘋狗一般。”

“你!”

潘武都自入得首陽縣,都是被人奉承和巴結,聽好話聽得耳朵生繭。要麽便是懼怕畏懼他,不敢靠近身前。便是郅平,與他也是明争暗鬥,哪裏像高嶽這般,竟然開口辱罵回擊他。

眼看他又要失控,車鹿回湊上來,在潘武都耳邊低聲道:“主公,他們人多,動起手咱們要吃大虧。再說,老莫還在對面人的手裏,這次咱們是不是……”

潘武都氣恨難消,大叫一聲:“姓高的,我早晚要你性命!”

郅平心中竊喜,口中卻言道:“罷了!這次瞧在本城主面上,爾等便講和一次。”他看似不經意的瞄了眼高嶽,又道:“光天化日之下,動手總是不體面,爾等說是也不是?”

潘武都一聲招呼也不打,轉身一把推開左右士卒,昂首就走。車鹿回帶着親衛,緊跟着潘武都便也要離去,又想起莫胡盧還在高嶽手上,他一步三回頭,最後還是無奈的走遠了。

見對方确已離開,高嶽松開了莫胡盧,冷冷道:“今天留你一條性命,滾回去告訴你的主子,高某性命,随時恭候他來取,隻要他有命活着。”

說罷,一腳将莫胡盧重重踹翻在地。莫胡盧被勒得腦袋昏沉,又被踹得呲牙咧嘴,強自撐着一口氣,連滾帶爬的跑走了。

郅平指揮手下兵卒,将圍觀的百姓群衆驅散,維持好秩序,便率衆便欲離去。臨行前,他意味深長地對高嶽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若有似無的詭谲的笑。

一番打鬥事故,衆人都沒有心情再去酒樓歡慶聚餐。高嶽察言觀色,不由笑道:“這點小事,奈何都無精打采起來?别給那些個腌臜東西,壞了興緻,不值當。來,都打起精神!”

冬春樓前,各色人等又開始彙集,喧嘩之聲漸起,仿佛剛才什麽事也沒發生。衆人擡腳往裏便走,店夥計急步迎上來,點頭哈腰,笑容可掬,一連聲的引着衆人往裏走。

于是衆人半真半假的,都振作了些,徑直往冬春樓裏而去。雅間裏,随着盤盞交錯,一道道菜肴端上了桌,菜品上雖不甚精緻,好在色香味一應俱全,落在眼裏,大家興緻也一下子高漲了起來。

高嶽強拉韓雍坐在了上首,自在左首作陪。他招呼大家趕快落座,突然發現,剛才的那個喚他兄長的陌生男娃娃,呆呆地站在雅間門口,手足無措。

高嶽沖他招了招手,大聲道:“小兄弟,快進來,坐着一起吃個飯。”

男娃娃恐怕真餓了,雖然很是局促,但聞聽高嶽主動招呼,又聞得菜香撲鼻,那一雙腿,不由自主的便慢慢挪了進來。

大家一下都轉首看過去。見他孤身一人,孑然無助,可憐模樣讓人同情心大起,不由得紛紛出聲,招呼他趕緊進來。

高嶽從位子上站起,幾步便走到男娃娃身邊,一把拉過他,将他帶到自己身邊坐下,和顔悅色道:“你既然叫我一聲兄長,難道我這做大哥的,連頓飯都管不了你這個小兄弟嗎?”

在場衆人都不說話,一起望過來。被這麽多目光照着,男娃娃明顯更有些不安。

他在椅子上縮着身子,嗫嚅道:“我是看你們,跟抓我那個惡賊敵對,所以情急之下,胡亂叫的,”他緊張的瞥了眼高嶽,低下頭小聲道,“給你們添了麻煩,對不起。”

“小鬼頭,情急之下,還曉得用這個法子來自救,說明你精明伶俐的緊,不是個憨呆呆的娃。”李虎笑着,摸了摸男娃娃啊的頭,以示安慰和鼓勵。

骨思朵趁人不備,早已扔了一塊厚實的醬牛肉在自己嘴裏。他忙不疊牙齒翻飛大嚼起來,一股舒暢的感覺,從口齒生香的舌尖,直接傳到了每個毛孔裏。他滿足的眯縫了眼睛,輕歎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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