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三人密談


高嶽聞言,心中不由火起。郅平此言,已經是赤裸裸地不願置身其中,擺明了當前國難國仇,與我何幹的态度。

此人之心,竟然卑鄙無恥到了這個地步!高嶽暗自不忿,連他這個穿越而來,本與這個亂世毫不相幹之人,眼見異族鐵蹄踐踏神州,也忍不住直欲攘臂高呼,圖謀抗争。

而郅平生爲晉臣,動辄口吐聖人之言,卻在家國君父播遷之時,不思奮勇以赴國難,而冷血無情,麻木自私,一副事不關己的看客模樣,可謂真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也。

高嶽對郅平,一下子厭惡到極點。他沉默不語,别人還以爲他在尋思對策,郅平、韓雍便一起望向潘武都。

潘武都也曉得,按照品級和往日慣例,也是自己先開口,但是他現在根本不想先說話,因爲他哪裏拿得出什麽主意。

他假裝思考,腦中搜索枯腸的苦想,仍是不得要領。隻得悶着聲道:“事關重大,本都尉再想一想。”

他剛說完,高嶽已忍耐不住,長身而起,目光炯炯道:“高某有一些愚見,請城主指教。”

“你說,你說。”

“依在下之見,我大晉立國至今,已有五十年。列聖相傳,安撫四方,天下皆仰其恩澤,國祚應未當絕。”

“匈奴劉氏,本爲國家邊民,困苦流離,乞附華夏。天子仁德,允其内遷,浩蕩之恩,何用多言。孰料非我族類,畢竟狼子野心,趁國家内亂,便磨爪呲牙,哓哓噬主,可謂兇頑無義。”

“至若塗炭中原,破陷洛都,掠辱天子,更是禽獸不如,人神共憤!天幸今上嗣位長安,我漢家河山仍存淨土,正是我輩奮勇向前,努力恢複的時候。”

“城主若以大義相召,隴右忠直奮勇之士,豈不感懷?匈奴劉氏,現下雖橫暴一時,終究不會長久一世。以大義共擊之,焉能不敗?故而,無論是從情理還是從實際考慮,都應該遵從朝廷的勤王令,共擊胡賊。”

“高副将此言大義凜然,振奮人心,望城主大人三思。”韓雍起身道。

“道理是這個道理……你繼續說。”郅平眼睛半閉,皺着眉毛,若有所思。

“要麽,城主不如歸降漢國,以求來日富貴?”高嶽面上似笑非笑,語氣轉冷。

郅平聞言,浮腫眼皮一跳,他閉上了眼睛,細思琢磨,微微點頭,但卻面色陰沉。

“不行!”

潘武都瞧見形狀,瞪眼一聲斷喝。他心中對面前三人都很是不爽,隻要是對方贊成的,下意識地就要反對。

高嶽投以驚訝一瞥,道:“哦?潘都尉忠義之心,怎可忽視。不知何以教我?”

見三人一起望過來,潘武都往後挪了下屁股,緩和了下面色。

他清清嗓子道:“這個。我哪有什麽謀劃。隻是,長安雖然危險,皇帝畢竟還在,還在和匈奴人相持嘛。反敗爲勝也未可知啊?我的意思,咱們反正是在大後方,原地觀望也就是了。”

“對對。潘都尉言之有理,城主。”潘武都身後的莫胡盧忙不疊應道。

“無知!”郅平斜睨一眼,沒好氣道:“你道本官就沒有想過保持中立,暫不表明态度?都仔細想想,這一次,不是我國赢,便是漢國赢,再沒有别的可能。到時候,無論誰赢了,能放得過咱們這種實力弱小的騎牆派?”

“唉。亂,亂,實在是太亂了!”郅平也不知是說眼前時局亂,還是說自己思緒亂,他頹然往後一靠,以手支額,搖着腦袋。

一抹冷笑掠過高嶽嘴角。他本以爲潘武都反對投降,乃是心有正氣,一時倒讓他頗爲意外感動。到得聽聞潘武都話語,高嶽心中更加憤懑冰冷,才曉得“忠義”二字,在此亂世,不值一文。

待聽得郅平所言,譬如那執錢觀望的猥瑣賭徒,欲看準風向,穩穩賺個大彩。更是惹人蔑厭不堪。

真要說回來,按照正常邏輯,确實就像郅平所說,不是漢國赢,便是朝廷赢,再沒有别的可能。但高嶽從後世而來,清楚的知道,後來的結果,還當真是出現了第三種可能。

兩家可以說都沒有赢。晉朝還有不到三年的功夫,就煙消雲散,連帶着長安皇族王室,郡王公主等等,被匈奴人殺得幾乎絕了血脈。

而劉氏攻滅晉朝後,志得意滿,驕狂失德。内亂外患疊起之間,十年左右功夫,漢國自己也很快就敗亡,笑到最後的,竟然是現在還給匈奴人做小弟的羯族石家。

“既不願降……據信上說,漢國大軍,前敵主帥乃是劉曜。據傳此人剛猛嗜殺,攻陷諸城後,每每不計良善,不問降順,隻按當時心情,決定是否坑殺屠戮。要麽,城主和潘都尉,隻剩一條路,趁早逃離此地。”

他之所以建議郅平等出走,也是希望郅平和潘武都一旦離去,首陽縣自然名正言順的由高嶽做主。他已不願再受二人掣肘。還有不到最後,高嶽也不想和郅平甚至潘武都動刀動槍,徒耗本就薄弱的兵力。

這邊廂,潘武都聽聞高嶽說言,腦中一亮,登時冒出個念頭。他想回到以前從洛陽逃出後,做土匪那時予取予奪的日子,當時覺得苦,現在想想,那才叫自在,才叫爽快。

現在天天縮在人下,瞧人顔色,惹一肚子的鬼火;如今更還要擔驚受怕,選擇站隊,這晦氣的鳥官,一天都不想再當,一天都不想再過。

而且,若是郅平以城歸降漢國,此乃有功,他本就是一城之主的身份,降後可能會被越級提拔爲郡将乃至太守,要真那樣,他收拾自己起來,更是輕松。

不管幫誰,要老子出力,就必須要有好處,勤王沒有實力,若是投降漢國,最後好處明顯會落在郅平頭上,老子才不做這種傻鳥。

反正他是河西鮮卑人,你漢人的國家要亡,關老子鳥事。不行就奔西海吐谷渾境内去,那裏是鮮卑人的部落國家,地廣人稀,不怕過不下去。

要麽,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郅平及高嶽等人,找機會全部除掉,到時候,首陽縣便是自己一人說了算,是戰是降是走,再來定奪,老子一個人拍闆,豈不爽快?

潘武都抱定了主意,反正既不贊成出兵勤王,也不同意投降漢國。但是他又不好直接說自己真實所想,他站起身,把手略一拱,虎着臉道:“你們商量吧,反正我那兩百名部下,既不願打仗,也不想投降。告辭!”

說罷,掉頭昂然自去。

望着潘武都嚣張的身影,郅平臉上難看之極,半晌,他砰的一下,重重拍在案桌上,從厚厚嘴唇裏,咬牙切齒的迸出一句話:“攘外必先安内!”

言罷,他往椅背上閉目一靠,須臾睜開眼,對那堂下的突貴淡淡道:“我與二位司馬商量軍務機密,你也下去吧。”

突貴應諾一聲,躬身告退,待他出的縣衙大門,郅平竟自起身,快步走過去,親自将大門

郅平轉身來到高韓二人身前站定,二人也一起站起身來。高嶽擡眼一望,郅平面色獰惡陰險,在堂内昏暗光線下,宛如鸱枭。

“二位司馬,本城主意欲除掉潘武都那狂賊,還望二位助我。”郅平劈頭一句,浮腫眼皮下,咄咄雙眼射出陰沉之色,死死地盯住高韓二人。

韓雍眼皮一跳。深陷的眼窩中,在昏暗之中熠熠有光。他沉默無言以對。

“當此非常之時,潘武都非複疥癬之疾,已成心腹之患!如今形勢,不由我不動手。”郅平見二人并未出言反對,又跟進了一句道。

郅平見韓雍沉默,便有所悟,立刻轉眼去看高嶽,見高嶽不動如山,面色似水,不由心頭微跳。

暗道此人剛才聽長安險些失落這樣的驚人事情,也是鎮靜自若,現在與他相商誅殺潘武都,又是這般面色不改,仿佛泰山崩于面前也會無所畏懼。此人城府心機之沉之深,倒不是個簡單人物,留之必成大患。

郅平突然出聲,要求誅殺潘武都,高嶽未置可否,淡淡道:“敢問城主大人,何出此言?”

“潘賊一向嚣張狂悖,強橫無禮,不将我這個城主放在眼裏,近來已到了無所顧忌的地步,你們親眼所見,适才在堂上,以爲我要殺他竟而拔刀相向,圖我之心畢現,讓人實在是無法容忍。”

“這一次商議大事,他既不願勤王,也不願投降。我看他的心思,無非是想拉走城中人馬,另投他處,要麽就是幹脆趁亂自立。”

“前者,損耗城中兵力,擾亂迷惑軍心,倒也罷了;要是後者,我等三人,皆會死無葬身之地!如今我不圖人,人必圖我,複有何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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