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胤,字義孫。乃是劉曜的次子,爲劉曜的原配正室所生。從小時候,便深得堂伯父、漢國皇帝劉聰的喜愛。随着年紀漸長,劉胤美姿貌,善機對,年十餘歲便已身長七尺五寸,眉鬓如畫。皇帝劉聰告訴劉曜應該以劉胤作爲世子。但劉曜彼時不過是一個藩王,說自己能有個繼承人守着祭祀也就行了,沒必要廢長立幼。但劉聰說劉曜乃是國家棟梁,不同于其他藩王,應該選擇聰穎有爲的劉胤作爲繼承人。最後,劉聰幹脆降旨,直接封劉胤爲王世子。
由于劉胤在平日的大事小情中,逐漸表露出了過人的機敏和謀斷,再加之形象愈發英俊不凡,劉曜也慢慢将一顆心完全移在了劉胤的身上,開始着力的培養他,對他抱有了很大的期望。
“嗯。胤兒能夠有這樣的判斷,爲父很是欣慰。”劉曜剛肅的面上,難得擠出些笑容,雙目中有一絲柔情閃過。老虎再兇猛,也處處看觑自己的幼崽;豺狼再無情,也不忘捕來獵物哺育後代。除了極少數真正冷血之物,這血脈親情,乃是世間萬物中的真理,颠撲不破的。
劉胤此番話,若是換了旁人這般說,劉曜八成會怫然不悅,斥之爲擾動軍心消磨鬥志,便是當場嚴懲也是有的。隻不過換從自己心愛的兒子嘴裏說出來,劉曜反而覺得見識不凡,一語中的。
劉曜回頭望了望左右,才低聲對劉胤言道:“我本來在襄垣擊敗了割據晉陽的劉琨軍隊,并打算趁勢進攻陽曲,将劉琨的殘餘勢力徹底拔除,将晉朝在并州的最後一個據點也就此抹掉。那是多好的機會!但陛下卻認爲要先攻取長安,再度俘虜晉朝君臣,可使我大漢一統中原,威勢加于四海。诏令連番而來,所以我無奈之下才撤軍回師蒲阪,帶了趙染來打長安。其實我私心以爲,這次進攻……”
“父王乃是先翦除羽翼、最後再直搗中樞的策略;而陛下卻是索性放着枝蔓不顧,直接挖去根莖,乃是集中有生力量給予敵人中樞毀滅性打擊,從而在最短時間内滅亡殘晉。這不過是所處的位置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就也不同罷了。”
“說得很好。”劉曜很是高興,仿佛一時也忘了去關注不遠處烽火連天攻殺不休的殘酷戰鬥。“然而依你之見,究竟是贊同哪一種策略?”
“依孩兒之見,還是父王的觀點更加妥帖一些。”
“嗯?這話對陛下有些不恭啊。你說說看。”
劉胤小心的望了望劉曜,見父親确實是真心在詢問自己,并沒有什麽計較違礙之意,便大膽道:“逐本舍末,本是萬世不變的真理。然後也要貼合實際情況才好實行。往年父王攻陷洛陽,俘其君主,對晉朝已經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其控禦中原之勢已不複存在。如今長安城中殘晉君臣,不過是憑借一城在負隅頑抗,再也掀不起什麽大風浪。”
“若是此時能夠暫時置其不顧,先将各地反抗勢力一一撲滅,那麽長安城無所憑恃,孤城一座早晚必會爲我所得。但若是集中兵力攻取長安,即算得奏凱旋,那麽其各地的藩鎮,要麽割據自立,要麽再擁立新君,重演當朝晉君即位的故事,屆時又是東征西讨,年年戰鬥不休,徒然多費力氣。”
“好,好好!”劉曜嚴肅的面龐上,早已綻放出發自肺腑的笑意,“吾兒見識不凡,能夠撥開雲霧而見真章,爲父心中很爲你高興。你好好做!來日前途,必将在爲父之上。”
“父王弘文強武,氣勢淩然,天下敬畏。孩兒能及得父王十分之一,便好算是資質出衆了,哪裏敢和父王相提并論?”
劉胤忙在馬上躬身遜辭,劉曜擺擺手,複斂了笑容道:“道理雖然不錯,然而眼下,爲父還是要再強攻長安一番。”
迎着劉胤不解的目光,劉曜傲然道:“攻取長安,雖乃是陛下旨意所在,不得不遵,但爲父少年從軍,跟随先皇帝及今上,沖鋒陷陣,親冒矢石,不知經曆了多少厮殺,打了多少硬仗,敗在我手下的晉朝名臣大将不計勝數,方才成就了如今的威名。眼下坐擁五萬虎狼之士,正是發奮前驅之時,怎好無緣無故收兵回轉,讓人以爲爲父惜名怯戰,徒然惹敵訾笑。”
劉胤也知道自己父親的剛愎強硬一面。不過劉曜如今的爵位和名望,确實都是他一刀一槍幹出來的,迎難而上,已經成了劉曜的家常便飯。
劉曜傳知親兵,飛速奔至前軍,下達了加強攻擊的軍令。匈奴兵本就因劉曜親自督陣而絲毫不敢怠慢,俱都咬牙埋頭向城上苦鬥,如今二次軍令又下,愈發逼人亡命的歇斯底裏起來。有一匈奴兵幹脆卸去了甲胄,落個輕松暢快,筋突着黑蠻牛般的身子,隻持着大刀,頂着流矢落石,狂吼着從雲梯底端飛速而上。
城上守卒,雖已左支右绌幾乎要累到癱軟,但看敵軍即将攻上城頭,那猙獰的怪臉好似青面獠牙,望之可怖。生死一刻的本能反應,還是逼得守兵們咬牙抖擻起精神來,掇起長矛便從垛口攢刺而出。那被刺穿了身體的匈奴兵怪叫一聲,口中立時湧出血來,但卻竟然并不就此摔下梯去,反而卻奮起蠻力,便就抵着那長矛,還死命的往城牆裏殺來,勢若瘋魔。
那匈奴兵似乎不知疼痛爲何般,被長矛捅穿了身子,口中不斷噴着血,竟然還能反戈殺來。他左手扳住城頭,右手早已舞起鋼刀,趁着面前兩名晉兵手忙腳亂之際,幹脆利落的一刀一個,登時便砍死在垛口後。匈奴兵張口桀桀狂笑起來,那白森森的牙齒被鮮血染得赤紅,愈發映襯的他像是從地獄裏沖出來的吃人惡鬼,幾個城新兵,竟然被他駭得猶如釘在了原地一般。
“去你*媽的!死到臨頭還笑!”
眼見這匈奴兵就要躍過牆頭,有晉軍老兵,畢竟膽色壯些能沉得住氣,兩步奔過來,怒罵着一矛便又正正的紮進了匈奴兵的胸膛裏。那匈奴兵狂吼一聲,生命的光彩在雙目中迅速褪散。但在最後一刻,他似乎迸發出全身的力氣,突然身形往前猛撲過去,死死地揪住了那給了他緻命一擊的晉軍老兵,下一刻,二人雙雙慘呼着從城頭墜下,再無聲息的一同摔死在了城下屍堆中。
趙染高坐馬上,視若無睹,抽刀大呼向前,疾言厲色。劉曜在中軍親自監軍坐鎮,他正要在那頂頭上司面前,好好的表現一番,用攻取長安城、親手滅亡晉朝的戰功,來換取更大更顯赫的帽子。在他的指揮下,匈奴軍攻勢如潮,長安漸漸有些招架不住了。
城左,滿面黑灰的麴允看在眼裏,心中如螞蟻亂爬。他急速瞥了兩眼,見城右的索綝也早已仗劍向前,大聲呼喝着指揮拒戰,中間靠裏些,司馬邺被侍衛護持着,正靠在廊柱下緊張萬分的左右梭視,手足無措。
卻見索綝幾步遠遠招呼了他一聲,便就往司馬邺身前跑去。麴允惶急,便暫且離了前線,也奔過去。到了跟前,聽得索綝正急急地低聲道:“怕是撐不住了……陛下,事已急矣!可随臣等設法突圍,暫且去荊州駐跸!”
司馬邺驚懼猶疑。此前他已表過态,說了不願離開長安,更不願去陌生且并不安甯的荊州。但眼下他靠在廊柱下,都已經能看到一張張匈奴兵獰惡的臉,在垛口外起起伏伏,情形确實很危險了。正沉吟不決之時,索綝已急的連連跺起腳來,“陛下!再要拖延,怕就難以突圍了!屆時胡虜蜂擁而上,難免玉石俱焚,陛下!快走吧!”
司馬邺六神無主,求助似的看向麴允。麴允本來也不贊成去荊州,但此刻他同樣非常驚懼不安,心亂如麻。荊州雖然也不是什麽好去處,但緩得一時是一時,看眼下匈奴軍這般瘋狂,怕是要不了一個時辰,長安城就得陷落,那可真是悔之晚矣。
麴允滿頭大汗,心口狂跳道:“臣,臣方寸已亂,拿不出什麽主意,便就,便就聽索太尉之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