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哪來的軍隊?”
“什麽人……什麽”
聽不真切的叫喊迅速被瘋狂的嘈亂聲所吞沒。無數驚慌失措的叫喊聲和慘嚎聲接連炸在耳邊,晉軍中軍下,張春面無人色如墜冰窟,他實在搞不明白,身後方向乃是大後方,眼下怎麽會有敵軍突然冒出來。雖然立時便萌生退意,但他也心中明白,雖然還搞不清楚新興城目前到底出了什麽意外,但退往新興再撤回上邽這條路,現在怕是已經走不通了。
凄厲的号角聲回蕩在曠野,兩翼有騎兵呼嘯沖擊,全副披挂的步兵刀槍并舉,恍如黑色海潮平地席卷而來。襄武城下的晉軍,已經不知不覺被分割截爲三段,苦苦拼鬥卻首尾不得相顧。同時,突然從晉軍身後殺出的求死軍,正如天平上又加了一塊重重的砝碼,戰局立時開始往隴西軍這邊傾斜起來。
一個時辰後,被襄武城慢慢耗去了鬥志的晉軍,終于不支,徹底敗下陣來,除卻戰死及投降的,剩餘晉軍殘兵随着張春楊次,往北方遠飏而去。見機而動撤去了由裏而外堵在門洞裏的巨石,襄武城終于又迎回了自己的主人。所有的人都沸騰了,無數本來面無血色枯槁憔悴的人,一個個臉上都泛起異樣的紅光,如山似海般跪在高嶽的馬前,有的喃喃自語,有的放聲大哭,還有的什麽話也不出,隻顧拼命磕頭,将額頭磕的血紅一片也恍如未覺。
高嶽強忍着翻湧的心潮,伸出手去拉拉這個,拍拍那個,俱都好言撫慰。但見到被人架着雙臂着而來的吳夏的時候,高嶽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緒。吳夏此人,嚴格的,從前并不是隴西軍中重要人物,也算不得高嶽的心腹之人。但危難之際,他竟能主動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支撐襄武在重兵圍攻下屹立不倒,這份大忠大勇,實在讓人深深觸動。自少起便投身軍旅,經曆過無數血與火的錘煉,高嶽的心雖然早已如鋼似鐵,但此時,熱淚還是盡情的宣洩了出來。
“……主公,屬下幸而……不辱使命……”
吳夏已經聲音喑啞,氣息不暢。方才@≧@≧@≧@≧,m.↓.co≌m一通擂鼓,耗盡了他最後一力氣,此刻竟有些油盡燈枯的感覺。
“好兄弟,苦了你!”
高嶽一把上前拉住了吳夏的手,繼而緊緊抱住了他,哽咽無言。見吳夏身無完膚,精力交瘁,此情此景,令韓雍、雷七指等隴西衆将,無不唏噓感歎。片刻後,高嶽示意左右攙扶好吳夏,自己後退兩步,竟然鄭重的向着吳夏拜了下來。
“全我襄武,護我百姓,吳君功勞,大過于天。請受我高嶽一拜。”
随着高嶽的動作,自韓雍以下,所有入城隴西軍,全體向着吳夏下拜,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四下裏響起了一片感泣之聲,吳夏大驚,卻沒有氣力去阻止,他情緒大起大落之下,想回拜也是不能,隻得任由洶湧而出的淚水,将他焦黑血污的臉,沖出了兩道醒目的淚槽。
憑借襄武守衛戰,吳夏從一偏裨校,一躍而爲隴西軍中頭号守将。此後,他防守的城池,竟從來沒有失陷過,一時傳爲神話,吳鐵石之名,也慢慢名傳天下。其當之無愧成爲高嶽極爲信任看重的心腹之一,屢加拔擢,終至位列上将。晚年時候,吳夏已經是國家尊崇有加的老元戎,朝廷倚之爲幹城。
當下,大事務便自有人接管處置。高嶽帶領一衆将官,大步而入。他與韓雍等人,也不過是在戰場上相遇,并未來得及多做溝通,于是眼下便逐一問出。
韓雍便件件答來。馮亮并未随行,而是自率内衙精幹,潛行而出去執行任務,具體行蹤不得而知。楊轲等郡官,仍留在宕昌,方才剛剛遣人去報,可回歸襄武。另外,氐王楊茂搜,自告奮勇代爲留守臨洮,監管此前被誘南下從而擊潰俘獲的千餘名晉軍,眼下局面已定,也好一并請他前來。
林林總總了一通,韓雍瞥了瞥高嶽面色,又道:“姚夫人在宕昌,一切有人照料,不日将和楊長史等,一同前來,主公放寬心便是。”
放着各種軍機等事,高嶽不好直接詢問姚池的信息。但是若是不問,便又總覺得不太踏實。韓雍心細,代爲想到,高嶽當下很是寬慰,但卻淡淡的唔了一聲。
入得府衙後,何成便來禀告請示,此戰擊殺敵軍四千人,俘獲近七千人,敵軍主将張春及副将楊次,引着三千餘敗兵,往北方潰逃而去,可否就此追殺。
高嶽早已鎮定了情緒,當下聞報,便道:“張春,不過一豚犬耳,抓住了他也沒有什麽額外收獲,暫且由他去吧。但這些降卒,本來也是朝廷百戰精兵,能收降倒是意外之财。挑選其中精幹者,打亂收編,充入我軍之中,好生監管撫慰便是。另外,有傷号的,一并安排給予醫治,這也是收攏軍心的好機會嘛。”
何成不停頭,就要出去安排。高嶽叫住了他,略略思忖又道:“眼下新興方面軍務緊急,我無暇在此久留。眼下便當着你們所有人的面,把此間事情暫作安排。韓雍留守襄武,務必在最短時間内,整頓防務,穩定民心,安排專人抓緊修繕城池。此外,等楊長史苗主簿等歸來後,你們商議一下,看看可否尋機收複狄道首陽二城,不必時時等我指示。我擊敗陳安之後,會及時趕回來。”
衆人自然允諾無話。且高嶽帶領求死軍,略略安歇,便再次啓行,一路東去,不日便抵達新興。新興竟然城門大開,迎着高嶽昂然而入。方行數步,早有一人當先快步前來,拜于馬前道:“屬下萬宏,拜見主公。”
原來,當初高嶽隻帶着楊堅頭及三千氐兵,意圖從祁山道北上,再翻過一處山嶺,而偷襲新興,阻隔襄武城下晉軍、臨洮晉軍與上邽城這三者之間的聯系。之所以不帶隴西軍本部而帶了氐兵,雖然亦有推心置腹表示信任的收買人心之意,但根本在于,氐兵格外敏銳迅捷,跳蕩如飛,翻山越嶺直如平地,尤其擅長攀爬,這對于在最短時間内攻城而言,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專業好手。
孰料籌謀良久,方亮出旗号才攻新興,城門竟然自己打開,縣令萬宏主動來歸降了,這讓高嶽錯愕不已,一度心存懷疑不願入城。後來聽萬宏自己講述,他的父親,乃是晉武帝親筆表彰的地方官吏之一,對朝廷極其忠心,臨去世前,再三交代萬宏,務必要忠忱爲國,不可爲逆。
受父親的影響,萬宏心中隻有朝廷,對匈奴人自然是痛恨不已,對陰奉陽違的臣工,亦是反感無比。自從來新興任職後,萬宏愈來愈聽聞到南陽王有觊觎之心,這讓他有些腹诽。再到近期,匈奴人進攻長安,南陽王竟然數次不去勤王,反而隻顧在本州境内鏟除異己,萬宏心中,對其早已很是不齒和敵視。在接到皇帝申斥南陽王的敕文後,萬宏義憤填膺,終日長籲短歎不知何去何從。
本來新興陡然遇襲,萬宏也下令拼死抵擋。但得知攻城者,竟然是有救國大功、且被皇帝禦封爲本州都督的高嶽,萬宏腦中一閃,立時便下了決心,甯願以城歸附忠心王室的高嶽,也不想再在南陽王的麾下郁悶度日,甚或助纣爲虐。
萬宏一番解釋,情真意切,不由高嶽不信任。于是兵不血刃,高嶽入據新興城,但這一切,發生的迅速又隐蔽,不要襄武城下的張春毫不知情,便是上邽方面亦是蒙在鼓裏。高嶽便讓萬宏仍然維持現狀,隐藏聲勢,并迅速召來求死軍,親自統領去謀襲張春所部。
但方要出城,便接到斥候來禀,知曉了陳安率兵西來即将要通過新興的軍報。于是高嶽索性将計就計,出城而去,卻讓萬宏裝腔作勢,想盡辦法将陳安先拖在新興城下便是。爲防止意外,高嶽還密令楊堅頭先不要露頭,見機而動,總之不可使陳安輕易越過新興,從而在身後對自己造成直接威脅從而腹背受敵。
當下,見萬宏堂而皇之的引着一幫吏員來迎自己,高嶽有些疑惑,他并不下馬,沉聲詢道:“萬縣令,如何這般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