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思朵嗓子冒火,麻癢沙啞,叫都快要叫不出來。¥f,他竭力大聲喊話,卻有好幾下破音,聽起來竟無端變得莫名滑稽起來。他站直身子努力探出頭向下望去,矮山較低,充其量算是個大土坡,下面密密麻麻的圍滿了人,透過草木枝葉,連兵卒手中的刀、拉滿的弓,待發的箭,基本都清晰可見。
回答他的,是一陣肆意的大笑。山下兵卒分開處,一騎馬不慌不忙踩着步點,昂然而來。馬上之人,窄臉皮,三角眼,帶着明顯的得色和嘲意。
觀其行查其勢,骨思朵立時驚得叫起來:“你……難道是陳……”
“不錯,正是本帥。”
那人又哂笑一聲,把頭揚起,一雙銳利的三角眼中,鋒芒畢露,果然正是陳安!
原來,當初在新興城下,敗于高嶽之手後,陳安無奈隻好迅速退兵。因來時勢在必得,去時灰頭土臉,陳安又羞又怒,賭氣不能空手而歸,抄掠了三五個莊子之後,回到隴城,好幾天還兀自生着悶氣,懶得說話。
他的謀主,隴城人趙募,幾日暗自策劃,便來給他出了個主意。趙募言道,眼下,高嶽以爲我方短期内不會再有強攻新興的實力,他正全力謀劃略陽郡,多半會将我們且放一放。但強攻不行,便就智取,這正是我們出其不意的好機會,但是着落點,卻是要在陳安新近納的一個名叫雪姝的侍婢那裏。
陳安聽聞,竟不以爲意。那雪姝乃是部下見其貌美獻給陳安的。陳安對女色本不是很在意,隻不過将雪姝當做險惡冷酷的軍旅生涯中,聊作慰藉的點綴罷了,說白了也就當養着個洩*欲的工具而已,根本沒有用心在她身上。部下們也是曉得,所以趙募才敢開這口。當下趙募作勢欲言又止,果然陳安便叫他放下心來,但說無妨。
于是趙募又道,聽聞雪姝從前和隴西軍上下,還有些淵源,而且新興城守将,如今換了骨思朵,據說和雪姝也曾照過面。骨思朵爲人粗疏,可以從他下手,使雪姝前去引誘,其必然見美色而忘情,将一步步入我毂中。
隻要骨思朵被雪姝迷惑住,那麽,便可以叫雪姝尋機将骨思朵騙出城來,最好是再帶的千餘人馬出來,我軍早早埋伏,一舉殲滅,既剪除了高嶽羽翼,也削弱了新興的防禦,乃是一箭雙雕。
彼時,若是能一鼓作氣攻下新興,當然最好。若不然,骨思朵也必然逃不出我手中,總之肯定不會一無所獲便是。
詳細說了一番後,陳安很是興奮,連道此計甚妙,便按照趙募的指點,自去和雪姝交代。本來陳安還暗忖,雪姝多半會猶疑懼怕而不肯答應,必要時還要使些強硬手段來脅迫才是,孰料甫一開口,雪姝略略問清後,竟然立時便點頭同意下來。
雪姝從前被她伯父帶去,準備獻給高嶽。但因高嶽反感其直接用色相來做自薦,曾疾言厲色的斥責。她本來自負美貌,不料卻被高嶽一口拒絕,這已經是很讓她羞怒失落,更且感覺被當衆那般數落,雪姝更是羞慚欲死,隻覺得自尊心被無情地踐踏,遭到了人生中最大的傷害和侮辱。由此心生恨意,但苦于一個弱女子,哪裏有什麽辦法報複,被激起逆反心理的她,隻好在心中暗自切齒,發誓待有機會,就一定要讓這種自诩爲正人君子的可惡之人,付出輕視和羞辱她的代價。
後來因爲弄巧成拙,反惹來一身騷,雪姝伯父心中惴惴,也有些遷怒她辦事不利,對她也變得愈發冷淡和苛責起來。因爲咽不下這口氣,雪姝一咬牙,便主動離開了醉悅閣,獨自闖蕩江湖。她襄武去過,上邽去過,連長安都曾短暫的待過。亂世之中,一個女子,想要活下去,她自己便是最大的本錢。起初她還隻是于酒樓飯莊之類,唱唱曲兒,後來在長期的漂泊浪蕩中,經曆了歡場,見識過豪奢,自覺看透了世道,也沒有什麽是不能放棄的。她迅速變得堕落,連皮肉生涯也慢慢開始不在乎,并因貌美妖娆,竟還赢得幾分豔名。
再後來,她經過隴城,被捧場過的兵卒,一緻捧爲花魁,并送給了陳安。雪姝本就無所謂,聽說陳安乃是隴城之主,又年輕有力,在他身邊總也好過四處漂泊,便就此侍奉陳安。
待聽到陳安将美人計與反間計一說,雪姝心中立時波動起來,隻要能讓高嶽等人吃大虧,縱使麻煩些也有耐心等得。于是她沒做猶豫便答應下來,倒讓陳安有些詫異,還以爲雪姝對其死心塌地,不由生出些同情來,很是撫慰一番。
随後,考慮到雪姝孤身女子,行事總有不便,陳安便在其随身親兵中,挑出一名年紀輕輕、又機敏過人的少年,化名小根,以雪姝胞弟的身份,一起行動。于是,在認真聽從了趙募的詳細指導之後,雪姝便在新興城中“偶遇”了骨思朵,憑着她歡場曲意奉承男人的豐富經驗,很快便在精神與**上,雙重征服了骨思朵。
充分取得信任之後,雪姝便就開始一步步下手。她趁着骨思朵白日裏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忙于公務,便獨自在家,翻出公文,照着骨思朵的筆迹,開始用心模仿。有時被中途回來的骨思朵瞧見,她也有托詞,言道在家無聊,便想習練書法,用以修身養性。骨思朵不僅毫不見疑,反贊她賢良淑德。
待摹得有七八分相似,雪姝便炮制了一封僞信,以骨思朵的口吻,應允南陽王的招攬。她故意寫的較爲潦草,一方面很好的掩飾了字迹不十足像的缺憾,另一方面也可以無形加深這封僞信的真實感。臨了她想起趙募的指點,又故意将燈撚在紙上點落幾處,做足了功夫。
最關鍵一步,是要加蓋骨思朵的将軍印。但饒是骨思朵粗疏,卻也曉得大印非比尋常,總是随身攜帶,到了臨睡之前,才小心鎖在了櫃子裏,再加上骨思朵夜間較爲警醒,雪姝試探過好幾次,總是無法得手。拿不到大印,那封僞信的真實感便大打折扣,所以這一步無論如何不能省去。
陳安那邊,已有密信催促。于是雪姝和小根私下一商量,便随機應變,以回鄉祭祖爲借口,哄騙骨思朵多帶兵卒出城,好給陳安圍殲;同時又以感謝爲由頻頻勸酒,繼而陪*睡,連番折騰下,使骨思朵沉睡如豬,難以驚醒,于是她終于得手,偷蓋了大印,并立時交給夜夜潛伏等候的小根。
小根收好信後,連夜将消息傳遞給了潛在城中的陳安斥候。到了出發前一夜,小根又将那封僞信,偷偷塞在了萬宏府衙門檻邊的旮旯裏,他曉得每日早飯後,都會有小吏打掃大堂,不愁無人發現。果然萬宏随後便就看到了那封信,果然驚疑交加,開始喝令戒嚴,并和城中軍卒們達成共識,防備骨思朵。
這邊在骨思朵率部離城之後,雪姝便一步步将其引誘至早有埋伏的山谷内,并以小解之名,迅速逃離。骨思朵潰敗而來,陳安軍緊随便至,猛一看确實有幾分被骨思朵故意引來的迹象。于是萬宏更無論如何也不開門接納,優先保證城池的安全,導緻骨思朵進不得城。陳安見新興确實防備森嚴無法趁亂尾随而入,便索性暫且放下新興,将注意力全部追在骨思朵身上,最後骨思朵無處逃脫,被陳安死死包圍住。至此,趙募的美人計加反間計,已然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