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嶽突然捶胸頓足,以頭搶地,大哭起來。見他如此,不少人反而心中略略安定,人在受到極度刺激過于哀傷的時候,一口郁氣死死堵在心間,哭出來便發洩了出來,反而是好事,若是長久不哭不笑,多半是精神刺激過度,氣血淤積不散,本來好端端的人也容易呆呆傻傻就此廢掉。
那五名逃回來的兵卒,哭泣着将事情的原委述說清楚,并将骨思朵的遺言原原本本的講了一遍。衆人更加傷感,且聞聽又是陳安作祟,衆人一片嘩然,接着各種憤怒的訾罵聲紛紛響起。
“這姓陳的狗賊,慣于陰私算計,簡直比張春還要可惡!”
“光明正大打不過我們,就隻好用這些個無恥的伎倆,腌臜東西!”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高嶽悲怒欲狂,霍然站起,二目如錐掃過衆人,咬牙切齒道:“我今當衆立下重誓,有朝一日,若是不能将陳安賊子擒來,在骨思朵靈前脔割以謝,我高嶽有如此劍!”
他從侍衛手中搶過柄佩劍,倉啷拔了出來,右手持柄,左手抓刃,在衆人搶不及的驚呼聲中,雙臂猛地較力,锵然一聲竟然将那劍生生掰斷!
劍雖比之刀來講較爲單薄,但好歹也是精鋼打制,等閑難以損壞。在場諸人,對高嶽無形中展現的一身神力簡直咋舌,另一方面,又深深感佩他對故舊部下的深情厚誼,被他誓言報複的決絕之心所打動。
高嶽用力将那斷刃,恨恨地擲于地上。他左手鮮血淋漓卻置若不顧,眼中精光暴射不可直視。侍衛們一陣慌亂後,忙奔過來用潔淨的紗布仔細裹好。楊轲歎了聲,上前低聲勸谏道:“骨将軍爲敵所惑,緻使中伏身亡。但他甯折不彎,情願以死來贖罪,也算遂了心願。斯人已逝,主公千萬節哀,不可自己亂了方寸才好。”
韓雍也面色凝重無比:“事已至此,不可挽回。眼下隻有振作精神,謀求反攻,爲骨思朵一雪仇恨,才是正理。”
高嶽略略鎮定了情緒,對韓楊把頭一點,吸了口氣,複對衆人道:“這五個人,身負創傷,卻不忍抛下骨思朵的遺骸,千辛萬苦的帶回,是爲義;曆經艱險跋涉重重,也要回來當面向我禀報,乃是忠。骨思朵能帶出這樣的大忠大義的部下,也不堕了他的名聲。五人全部從兵卒拔擢爲都尉,以示特别嘉獎。”
說着,高嶽又最後深深看了眼骨思朵,繼而将手一揮,似乎要将所有的憂思哀愁都趕走。“将骨思朵軀體清洗幹淨,以金線縫合其頭,再送至首陽白嶺山上,使人精心挑選一處向陽的吉地,好生安葬,不得有誤。”
白嶺山雖不是什麽名山,但乃是高嶽的發祥之地,是崛起的根基所在,意義非同尋常。高嶽下令将骨思朵葬于彼處,也無形表現出了對老部下的格外不舍和親厚,早先孫隆殉職,也是被葬在了白嶺山。
五個人百感交集,不知道說什麽好,扭頭看了看靜靜躺在地上的骨思朵,又低低的啜泣起來。
随即,緊張肅穆的軍政會議,立時就地召開。彭俊圓睜着通紅的雙眼,力請爲前鋒,要率軍去爲骨思朵報仇雪恨。高嶽更開門見山,說要立即改變原先所有的軍事計劃,以攻擊陳安勢力爲當前唯一目标。
這招緻了韓雍及楊轲二人的反對。韓雍谏道,當前的頭号大敵,仍然是南陽王司馬保。雖說其實力已是今不如昔,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決不能掉以輕心;而素來平緩的楊轲,更是态度鮮明的表示,雖然高嶽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若是眼下不顧司馬保而去全力進攻陳安,絕對是舍本逐末,主次不明。
高嶽嘿然無語,面色已經轉陰下來。楊轲話既說出,不吐不快,直言道比方是爬樹摘果子,好容易經過千難萬難,終于快要爬到一棵參天大樹的頂上,再努些力,便就可以将司馬保這個大果子給抄到手中,結果突然又不摘它了,自己從樹下滑下來,轉而去尋别的樹去,這難道是明智的選擇麽。
“主公,若是依屬下之見,不僅是要将司馬保作爲既定的頭号目标,而且還應即時有所調整,最好就在近日短期之内,便加緊部署軍隊,急行軍而奔襲上邽,打他個措手不及。如今,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了是陳安害死了我軍大将骨思朵,乃是血海深仇,這樣,司馬保也一定會以爲,主公必将會傾全力而去先攻陳安,從而能松一口氣。所謂沒有防備,便沒有應對。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效果,往往是最好的。”
“諸位試想,在世人都以爲我會兵發隴城的時候,屆時我軍突然兵臨上邽城下,換做你是司馬保,會不會大大出乎意料而驚慌失措呢?若能趁勢攻取上邽,掃平南陽王的殘餘勢力,等到那天,主公完完全全的占有了秦州,實力愈發強大,再光明正大打出複仇旗幟去讨伐陳安。試問,彼時陳安以偏隅之地,還能擋得住我舉州之力嗎?”
楊轲一口氣講完了心中想法。孰料高嶽已被對陳安的極度恨怒而激紅了眼,張口便道我意已決先攻隴城,叫楊轲不要再說。楊轲略微有些激動,白淨的面皮上,難得泛起潮紅,語氣也變得急促,直言高嶽若是不改主意,屆時徒勞奔走,恐将一無所得。
高嶽大怒,将桌案一拍,便将楊轲斥退。韓雍忙起身,在旁苦苦勸谏,道楊長史忠言良謀,主公萬萬不可意氣用事。但高嶽心魔已生,根本聽不得異議,又很不耐煩地叫韓雍也滾出去。見高嶽已失常态,最後一衆文武,皆拜倒于地,大呼請主公三思。高嶽恚怒,吼道再谏者斬,自己竟拂袖徑直離去。
會議可算不歡而散。韓雍憂心忡忡,見楊轲面色難看,不由上來安慰一番。二人相視,滿目怅然。
來日一早,高嶽便又傳令将文武官員召來。衆人忐忑憂慮地趕到,孰料高嶽當着衆人的面,竟然鄭重的賠禮緻歉。
“諸君,昨日我神智混亂,喪失理智,實在是我的錯處,在此特向諸君賠個不是。”衆人詫異感佩之餘,趕忙回禮遜謝。高嶽又走下堂來至楊轲面前,端正地行了一揖,懇切道:“昨日我言語粗魯有所無禮,長史勿怪。長史一片忠忱,我銘感于心。”
楊轲昨日回府後,雖然确實有些着惱,但更多的,實際上是深深的擔憂。若是高嶽不聽勸谏,一意孤行,爲了出口惡氣,無論如何也非要去打陳安,那麽,司馬保正好可以借此緩過氣來,甚至還能在背後又有動作。就算打下了陳安,給骨思朵也報了仇,再轉過身來,司馬保可能多半又恢複不少元氣了。皆是,好容易開創的大好局面,又将是陷入膠着甚至一團亂麻。不趁着現在一鼓作氣猛攻上邽,白白浪費時機,實在可惜的很。
楊轲私下拿定主意,再見高嶽,無論如何也要苦苦勸谏。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爲主帥者,不管發生了什麽驚心動魄的事,也絕不可憑着一時喜怒哀樂而任性處置。最要緊是冷靜對待,将個人情感暫時放在一旁,而從大局上通盤去考慮。報複眼前的仇怨不過是細枝末節,赢得戰略上的先機,才能笑到最後。
孰料今日一來,還未開口,高嶽竟然首先主動向大家表達了歉意,還特别對他楊轲賠了禮。古往今來,爲人之主者,多半是剛愎強硬,就算是錯,最後也必須是對,更勿論罪己自責了。
有一次,漢惠帝在未央宮和長樂宮之間修了一條天橋,供自己出入,結果大臣叔孫通勸谏說,這樣大興土木的搞,讓老百姓看見不太好啊。
漢惠帝仁厚,平日也比較能聽從不同意見,于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啊,你說的也對,那朕還是拆了吧。”
怎料叔孫通搖頭:“人主無過舉。今已作,百姓皆知之,若壞此,則示有過舉。”意思是,那怎麽行。人主是沒有過錯的,既然修了也就作罷。就算做錯了,那也不能承認,要不然泥腿子們就不服您管了,人主的煊赫威嚴,還怎麽保持。
故而,高嶽此番的态度,讓一衆文武感動不已。楊轲忙躬身行大禮謝道:“昨日乍聞骨将軍噩耗,主公痛徹心扉,故而恍惚,實乃人之常情。且屬下焦急,言語之間也有所失,此不值一提,主公正直仁義,反讓吾等羞慚,即感且佩。”
相互遜謝一番,高嶽擺擺手道:“昨夜我回去之後,獨自思考了很久。最後還是想明白了,骨思朵的仇,我一定要報,但也不急于現在。長史之言,确實是眼下最合适的舉措。司馬保必将以爲我要攻打陳安,而會放松警惕,我若突然急行襲之,當能予敵重創。上邽勢力如将被掃蕩,秦州便基本被我全部囊括,屆時區區陳安,複能有何作爲,早晚逃不出我掌中。”
韓雍也略略舒展開面色,施禮道:“主公能從善如流,我軍之幸也。”